《归序》银元归雪

2、邪恶的爹 破碎的她 年少时两人

　　云少薇自有印象起，每天的生活就很简单。

　　她和其他初中生一样，上学、放学，做该做的事。

　　不同的是，陪着她成长的角色很少有父母，而是云泽序。

　　那是因为在经济上行的年代，各类行业的发展机会层出不穷，也是城市最需要吸纳村镇人才的时代。

　　云少薇的父亲云裘从前在流云镇做小本买卖。后来出镇的人多了，也带回来了发家致富的消息。他就辞别了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和妻子，去了淮市经商。

　　两年后，母亲韩裕玲跟去了淮市，照顾云裘的起居。

　　由于夫妻二人的双亲很早就离世了，于是临走前，二人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去孤儿院领养一个孩子陪伴女儿。

　　他们本来想领养一个女孩，可当时刚好没有年龄合适的，又恰巧被一个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男孩吸引了目光。

　　院长说，他叫小序。人长得好看，也特别懂事。虽然性子淡淡的，但很会照顾别的小朋友。

　　也就成了后来的云泽序。

　　像云家夫妇这些生意人没有法定假期，所以他们只能在淡季或某些重要节日回来看望孩子。

　　每次离别虽然不舍，可账户余额里不断滚大的数字，也证明了夫妻二人当年的选择并非错误。

　　可小时候的云少薇哪想得明白这么多？哥哥每天的作业堆成小山，照样能抽出时间陪她，爸爸妈妈却没时间。

　　她也曾问过云泽序。他只是看着她，眼眸温柔如秋水。

　　云泽序从床底的暗柜里，掏出了一个上锁的木盒，里头韩裕玲寄来的汇款单被叠放得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那时她不认字，只能小手点着纸上的数字，“个、十、百……”

　　云泽序耐心解释：“这是妈妈每个月寄来的汇款单。有了这个单子，哥哥就能去换钱，给晓晓买好吃的零食和漂亮的衣服。”

　　她似懂非懂。不过云泽序好像很宝贝这些纸片，摆放整齐的样子就像她归置好的头绳和发卡。这么一类比，云少薇似乎也觉得这些汇款单很重要。

　　但是她知道，她不会愿意为了漂亮的发饰和衣服离开哥哥。

　　“那换来的钱呢？被晓晓用完了吗？”

　　云泽序弯起唇，眉眼的宠溺如化不开的蜜糖。

　　“晓晓很节省，一个月花不了多少。剩下的我替你保管好，保证谁来都找不到。”

　　“好！”

　　比棉花糖柔软的一团扑进他怀里，少年用双手稳稳接住。

　　窗外树影流转，积雪压断了老槐树的枝桠又抽出新枝，等再缀起一串串风铃似的槐花时，已经是云泽序高三这年。

　　又是槐香盈满整间房屋的时候。那个云朵般的怀抱，被硬生生从他的身体里撕扯开，捅出一个撕心裂肺的窟窿。

　　当然这一切，他早有预感。

　　“走什么走？我在这里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愤怒到极致，云少薇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生硬。

　　“听话，少薇！”

　　男人面色铁青，自己看着柔弱娇小的女儿，没想到脾气却是钢筋扭不弯的倔。

　　云裘只得放低了声音，耐着性子继续劝说。

　　“你哥再过不久就要高考了，突然换学校、换个地方生活怕影响他学习。等哥哥考上大学，就把他接来一起住，好不好？”

　　云少薇在心里翻白眼——屁话。

　　哥哥成绩从来都是年级第一，哪里学不是学？早去晚去有什么不一样？

　　“再说了少薇，你不想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吗？淮市好吃的好玩的可多了，爸爸给你转到最好的初中，认识新的朋友。我知道你还不习惯，但总有一天你会适应……”

　　云少薇已经初三了，具有独立思考能力，自然也会对那个繁华无边的镶金地心生向往。

　　可父亲说的话她一句也不想听，没有云泽序在的地方，就算天堂她也不去！

　　云少薇努力捋顺呼吸，死死捏着云泽序的手不肯放开。

　　她红着眼质问：“这几年你和妈妈回来过几次？生了病从来都是哥哥照顾我！他不去，我死也不去！”

　　“况且就算要走，为什么不能带上哥哥？他的成绩不会被影响！还是说，他根本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你嫌他累赘，现在要丢下他不管了？！”

　　这句话忽如炸雷。

　　云少薇感受到身后的人身体一僵。

　　手心空了一瞬，云泽序抽出手，温暖的掌心又立马覆住她的手背。

　　云裘被惊到张了张嘴，一时忘记说话，反应过来的下一秒，便是暴怒地瞪着云泽序。

　　“云泽序！你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好妹妹的！”

　　粗粝的巴掌下意识举起。

　　云泽序平静的眼神终于变得狠戾，他手指动了动，将云少薇护到身后，最终却没有抬手反抗。因为他知道，云裘是因为被戳穿了脸皮而恼羞成怒。

　　“啪——！！”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下，云少薇缓缓睁眼，却看见云泽序的侧脸瞬间浮起红肿。

　　“你怎么可以——！”

　　她的心在那刻似乎被尖刃刺穿。立马拉过云泽序查看伤势，她抬手想要抚上那块隆起的皮肤，又怕弄痛他。

　　“妹妹，我没事……”

　　云泽序弯了弯唇，眼里的柔软一如既往，安慰的眼神让她愈发心如刀绞。

　　被狼养大的弃婴，就算回到人群也知道什么叫做亲疏有别。

　　更何况云泽序，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她不敢置信地望向眼前被称为父亲的男人。

　　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的父亲不该是这个样子。可是她又惊觉，她原本就不了解云裘的为人。

　　一时屋内的气压低到极点。

　　男人绷着拳头愤怒，而与他对峙的人不肯让步，空气中弥漫着失望透顶的味道。

　　良久，云泽序终于开口，语气冷得像寒冰。

　　“我会好好劝她的。至少，再给我一晚的时间，让我跟她好好道个别……”

　　“爸爸。”

　　这一声毫无感情的称呼，拉回了云裘的思绪。

　　他这才好好打量这个五岁时被他从孤儿院领养的孩子。

　　他的个头很高，不知何时已经超出了自己大半个头。

　　五官长得十分立体，完全褪去了青涩，却仍保留些少年气的锋芒。但毫无疑问，完全不像他。

　　云裘记得初见少年时，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看着一本名为《西西弗神话》的书籍。

　　译本泛黄，内容晦涩。可院长说他能认得零星字句，看得懂文字带来的感觉，是个天才般的少年。

　　两岁的云少薇忽然挣脱父母的掌心，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书页上的插画。

　　她发现被巨石压住的西西弗快要喘不过气，于是伸出小小的手指，在纸上用力向上划，想帮他推走石头。

　　嘴里还念叨：“球……推……”

　　男孩抬眼时，看向女孩的眼神有一丝讶异，转而如暖阳洒向湖面般温暖。然后他握住了她努力的手指。

　　正是这副沉稳懂事的模样，让云裘选择少年去照顾、陪伴女儿。

　　但此刻，这双眼却像被一层黑雾笼罩，底下是看不清的海浪汹涌。

　　一看到他这种仿佛将身后的女孩当作私有物品的眼神，云裘坚信带走女儿这个决定没有错。

　　——反正一晚上的时间，也耽误不了什么。

　　半晌，云裘生硬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