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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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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花坐在破旧租房筒子楼天井边沿,她洗的已经褪色发黄的裙子随着风轻轻晃,这裙子已经穿了好几年了,样式早已过时,并且因为洗过太多遍,已经有些隐隐臭了。
风吹过她枯燥发叉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足的缘故显得有些黄。竟还省了一笔染发钱,林花这样安慰自己。
她抬起头看了看今夜天上不怎么多的星星,那是唯一的亮光。
居民楼里的所有人已然熄灯入睡,十分安静,只余下夏夜偶尔蝉鸣。
这是一栋很老的筒子楼了,位于城市角落,斑驳的水泥墙面浸着经年的水渍,一道道灰黑色水痕顺着楼板垂落,裸露的消防管道锈迹斑斑、交错的电线横亘在每层回廊。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霉斑在阴暗处滋长,唯有在晴天时从天井处透下阳光,那时方得窥见些许生机,与城市中心的常年阳光明媚,灯火璀璨全然是两个极端。
因此租金十分便宜,让他们这些想在城市打拼生活的人可以有个地方落脚。
林花住在这里也有几年的时间了,她想过很多种离开这里的情景,唯独没有想过最后竟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跳楼。
她并不想因为她跳楼的举动激起的巨大声响惊扰到已然疲惫入睡的人们,当然,也许他们早已因疲惫而麻木不会有所举动的出门查看。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林花回忆了一下她那短暂又痛苦的十几年,阴雨连绵,乌云蔽日,偶尔的晴光也会迅速被更多的黑云覆盖。经年窥不见天光。
至于跳楼,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她要去找属于她的晴天。
她的晴天在不久前死了。
林花起先只疑惑为什么好几天了夏蝉都没有回来,给他发消息也不回复,这是先前从未有过的。
也许他学校比较忙?林花这样想。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她最终还是去了夏蝉的学校打听,她拉住了一个女生询问,于是得到了让她心跳仿若暂停一般的答案。
夏蝉死了好几天了,凶手不知是谁,校方说监控坏了。
林花只觉可笑,忽然她又觉得冷,冷得刺骨,分明今日艳阳高照,路上行人皆是流汗不止。
她问,那现在他人在哪里呢?
女生答道:“大概还在警察局吧?这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也是听他们班的人说的哈,他父亲是个奇葩,不找凶手,一个劲儿的要学校赔钱,学校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也就答应了,之所以现在还没回去,好像是给的钱没让他父亲满意,他父亲经常来闹呢。”
女生挠挠头说:“我也就知道这么点,要不你再问问别人?”
林花恍恍惚惚的向女生道了谢。
最后总结下来了,说少年是溺死的,明明是学校没有什么人去的荒废小河,水位很浅只没过膝盖,怎么会溺死呢?
打捞起来时,身体已经慢慢开始出现巨人观的状况了。
没有多少人会在意凶手是谁的,平常人家或者没有多少门路的人,死了也只是这样了。至少在这种不起眼的十八线小城市是如此。
在南城,穷人与富人天壤之别。
……
林花躲在不远处见到了已经三四年未见的夏蝉的父亲夏强,这些年过去,男人依旧丑恶,甚至丑陋更甚。嘴上叫嚷着绝对要追究到底,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含冤白死,实则眼中贪婪,满含算计,最后一脸谄媚笑容的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看来是钱让他满意了。
夏强和他带来的一帮人抬走了夏蝉的尸体 ,临走时还不忘向学校里的主任打听是否有一个女孩儿经常跟夏蝉在一处,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大声的骂骂咧咧的走了。
明明是很久没有听过的骂声了,林花听到后又能立刻回想到那些年所经历的阴雨雾霭。
她第一次见到夏蝉的时候,就是男人的咒骂声作为开场的。
林花原来的名字叫李弟来,林花这个名字是随着母亲改嫁改的,当时母亲问她,喜不喜欢弟来这个名字。
林花摇头,说不喜欢。
母亲就问,“那你喜欢什么呀?妈妈听听看,如果好的话就给我们乖乖改名字。”
林花说:“花,妈妈,我喜欢花。”
于是没过几天,母亲告诉她,她叫林花,不叫原本的名字了。母亲让林花记住。
林花用力点头:“嗯嗯,妈妈我记住了,我喜欢我的新名字。”
母亲把她拥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林花也抱着妈妈。
于是又没过几日,五岁的林花便跟随着母亲来到一个陌生的房子前。母亲对她说,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林花抬眸望去,这是农村很常见的一层平房建筑,红色砖头砌成的墙,连接它们的像是黄色的泥浆一样的东西,用手摸一摸还会掉粉。红色大铁门两侧旁贴的是红色黑纹的瓷砖,上面写着常见的吉祥话。
年幼的林花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声音微微颤抖,彰显着她的不安,“妈妈也在吗?”
林母蹲下身,目光与林花齐平,她抬手摸摸了林花的头,安抚道:“妈妈当然在啊,小花别害怕,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了。”
正说着,红色的大铁门缓缓打开了,走出了三个人。
林花瑟缩的往林母身后躲去。
林母把林花拉至身前,抱了抱她,抬手给林花指道:“这是爸爸。”
林花抬头望去,那是一个高大憨厚的男人,此时正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她,男人眼中有些许忐忑,像是怕吓到她。
林花小声叫了声,“爸爸。”
男人憨厚的笑了,随即立马应了声“哎”。
“那是爷爷和奶奶。乖,小花,叫人。”林母指向那对年迈的夫妻。
林家奶奶微笑着向林花打招呼,“来,小花儿,来奶奶这里来,奶奶这里有糖果吃。”老人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了一大把小孩子喜欢吃的各种花样的糖果。
林家爷爷:“屋里还有给小花儿买的衣服,头花儿,还有各种零食咧。”
小林花抿了抿嘴巴,又抬头看了看林母,林母示意她过去,林花道:“谢谢爷爷,谢谢奶奶。”
老两口笑的合不拢嘴,一个劲的应着“哎”。
…………
那天的具体情景林花的记忆中已渐渐模糊,只记得那之后,林奶奶领着林花在村子里转悠,带着林花认认人,走到一个短胡同右拐后,直走了一段时间,林花听到了熟悉的男人叫骂声和鞭打声。
那叫骂声在林花来到林家之前的那些日子林花经常可以听到,那个时候,林花便躲在桌子下面,捂着脑袋,母亲在挨着男人的打骂,林花想出去救妈妈,但是又记着母亲告诉她无论怎样都不要出来。
因为林花第一次哭着喊着出来维护母亲的时候,男人一脚把三四岁的林花踹出去好远,林母忍着疼痛披散着头发,像林花爬去,抱起林花,跑出门去找大夫。
那次林花在诊所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当时被踹出去时正好头部撞击到了墙角,血瞬间就流出来了,可把林母吓得不轻,男人“呸”了一声大骂“晦气”,接着便出去与他所谓的弟兄喝酒打牌去了……
同样的污言秽语,同样的鞭打声,年幼的林花忍不住害怕的颤抖。林奶奶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把牵着她的手紧了紧,“乖乖不怕不怕,奶奶在这儿呢。”
迎面走来两个四五十岁的女人,二人见了林奶奶,快步上前道:“哎呦喂,可不得了了,夏家的婆娘跑了!”
林奶奶闻言一愣,“她咋跑的?不是有拴狗的锁链吗?强子还上了锁。”
“是夏蝉偷了他爹的钥匙,把他妈放走了,还偷摸拿了强子的钱,要不强子的骂声整这么大。”那女人朝打骂声音的那边努了努嘴,“谁知道那小子会不会被他爹打死咧。”
“刚刚强子还没事找事儿咧,说我们咋不看着点?我的老天,自己没本事看不住自个婆娘,怪咱们?切,人家能跑掉是人家有本事,再说了,那姑娘也着实的苦,咱们何苦去造这个孽拦人家啊。”
“就是…就是……”
……
记忆的模糊让林花想不起来之后还说了什么,只记得她们三人又扯了些别的聊天,林奶奶向她们介绍了林花,又让林花依次叫人。
当日下午,林花自己在新家附近溜达着玩,她不太习惯待在那里,林奶奶已经带她在村子里来回转了好几遍了,村子不大,她差不多已经记清了路。
她前去了自己当时比较好奇的地方,村庄后面有一个十分巨大的土坑,很深而且还是个斜坡,土面十分的光滑,当时林花便想着若能从上面滑下去一定很好玩。
她整了整自己的裙子,随即缓缓蹲下身,沿着往下滑,下滑的速度很平缓,像是在玩幼儿园中的滑滑梯一样。
林花滑至坑底,打算从旁边爬上去再玩一次。
这时,林花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林花循声找去,像是在大坑底的另一端,这个大土坑实在是大,林花哒哒的跑过去,看见了一个跟她差不多岁数的正背对着她的小男孩。
男孩衣衫褴褛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蹲在土坑底不知被谁挖出来的一个洞中。
林花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试探的问:“那个,你还好吗?”
男孩闻声转过身来。
林花这才清晰看见男孩的模样,男孩很瘦,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脸颊上都是血,脖子上明显的掐痕,脏脏的T恤露出的两条胳膊上也是青紫交加,不知遮住的衣衫底下又是怎样可怖的伤痕。
像妈妈,林花这样想。
妈妈身上也会有这样的伤痕,胳膊上的青紫交加是父亲的皮带抽下去后烙下的罪恶。其他的伤痕,林花也在母亲的身上,脸上看见过。
林花由此不禁上前去,却看见男孩警惕的眼神,她停止了前进的步子。
“你……是谁?我没有见过你。”男孩的嗓子沙哑,说话的时候紧皱眉头,像是忍着极大的疼痛。
说话时嘴角的扯动又让他疼得厉害。
林花抓了抓自己的裙子,“我是今天跟我妈妈新来这个村子的,我叫林花,你可以叫我小花,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想到男孩开口不便,于是抓起附近散落的木头棍,试着递给男孩,说:“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写下来也可以,我认识的字还挺多的。”
男孩沉默许久,接过木棍,轻轻写下了“夏蝉”二字。
“夏……虫单?”林花有些不太确定的说,她没听过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男孩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夏蝉,我的名字。”
“哦哦,对不起呀,搞错了你的名字。”林花点点头,“那个,你吃糖吗?我这里有好多的。”
林花说着便从自己裙子附带的小包里抓出一大把精致的糖果——那是林奶奶给她买的,她递给夏蝉。
夏蝉看着那些装在晶莹玻璃纸里的小糖果,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不客气的。”林花说。
林花看着夏蝉接过糖果,剥开包装纸,轻轻的送进嘴里的场景,脑海里忽然想起来今日听的那些打骂声和闲言碎语,又想起那两个婶子说的,那个男孩也叫夏蝉。
会不会是他呢?
“那个……”林花有些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