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错位的专属席位   演 ...

  •   演出前七分钟,柳柘穿过侧廊,走向那个他坐了三年的位置。

      音乐厅的灯还没完全暗下去,穹顶的水晶灯把光线揉碎了洒下来。前排观众陆续落座,衣料摩擦声、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柳柘没看任何人。他太熟悉这条路了,从侧门进来,数过三个台阶,右转,第七排正中间。每次坐下去,皮质椅面会微微下陷,刚好嵌住他的腰背。

      他的后颈贴着一片新换的抑制贴。最近换季,加上秋季大展的事压在心头,他的发情期周期有些乱,医生已经提醒过他,少熬夜,少动气。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按了按那片肉色的贴片,确认服帖了,才拿起西装外套出门。

      白狼的血统让他对外界气息比普通Omega更敏锐,尤其是在人群密集的地方。音乐厅本该是他唯一能放松的地方,几百个人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早就学会自动过滤。但今天不一样。

      他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个人。

      男人穿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散着,西装外套搭在膝上。坐姿不算端正,脊背靠着椅背,右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金属外壳偶尔反射出一线冷光。他的视线没落在舞台上,而是缓缓扫过二楼包厢,又移向池座两侧的紧急出口。

      柳柘认得这种看人的方式。不是欣赏,不是猎奇,是观察。像在给整个空间画一张网格,把每个人都装进格子里。

      “先生。”柳柘开口。

      那人抬起头。视线对上的瞬间,他转笔的动作停了。

      “这个位置是我的。”

      柳柘没有提高声音。音乐厅的寂静像一层薄冰,他不习惯做那个踩碎冰面的人。但话出口时,他的语气还是比预想的更硬一些。白狼骨子里的领地意识让他对“被人占了位置”这件事,比旁人多了一层本能的不适。

      男人站起身,目光从柳柘的脸滑到他手里那张票上,又回到他脸上。那打量只有短短两秒,却让柳柘后颈的抑制贴无端发起痒来。

      “抱歉。”那人说,语气里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意外,“跟场馆的人临时换了座位,他们没通知到你。”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支录音笔,黑色金属壳,拿在手里比看起来沉。

      “算是赔罪。今晚的演奏你可以录下来。”

      柳柘没接。

      他看着那支笔,又看向那只拿着笔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离得近了,他闻到对方身上有股很淡的气味,像深秋夜里的一杯温热的红葡萄酒,不浓,但存在感极强。那味道像一条细长的尾巴,不动声色地绕过空气,在他后颈上似有若无地扫了一下。

      柳柘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Alpha。

      且不是普通Alpha。柳柘的白狼本能在他大脑深处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像在辨认什么危险的东西。他闻不出对方的兽型,但那股红酒味里藏着某种极狡猾的东西,像狐狸尾巴扫过雪地时,留下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骚动。

      “我不需要。”柳柘说。他的声音维持得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下轻轻跳了一下。

      “收着吧。”男人的手没有收回去,“等散场了,你会想听第二遍。”

      这话说得笃定,像他早就知道今晚的曲目值得反复回味似的。

      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连声道歉,把柳柘引到同一排靠左的贵宾席位。坐下时,柳柘偏过头,看见那个男人重新落座,依旧是那个不太安分的姿势。

      开场钟声响了。指挥上台,第一首是勃拉姆斯第三交响曲。

      柳柘试图让自己沉进去。他闭了闭眼,第三乐章那段著名的大提琴旋律像水一样涌来。他听得见,每一个乐句他都听得见。可他的注意力每隔十几秒就会不自觉地滑向右侧,像被一根细线轻轻牵过去。

      他闻到了。在音乐声里,在数百人的气息汇聚成的浑浊空气里,他分辨出了那一线红葡萄酒的气味。极淡,像有人打翻了一杯酒,酒液正沿着地板的纹路慢慢渗开。不压迫,不侵扰,但它就在那里。

      那个人没在听。

      乐章间短暂的寂静里,柳柘看见他的眼珠动了一下,从左到右,像在追踪什么人。

      柳柘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北方见过的雪原狐。那年冬天特别冷,一只赤狐从雪地里钻出来,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烧着的琥珀。眼前这个男人给了他一样的感觉——好看,但好看里带着某种狩猎者的耐心。

      散场时,人流涌出音乐厅。柳柘故意放慢步子,等大部分人都走光,才从侧门出去。晚风撞上来,凉意顺着西装袖口钻进去。他站在长廊尽头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冷空气。被那股红酒味牵了整场的后颈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

      不轻不重,踩在石板地面上的节奏很稳,不快。但方向明确,是朝他来的。

      “柳柘。”

      柳柘转身。

      廊灯从那人头顶打下来,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晰。眼尾微挑,瞳孔在昏暗中透出一点极浅的琥珀色。好看,但那种好看带着棱角。

      “谢泠弛。”他先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顿了顿,“做私家侦探。最近在查艺术圈一桩赝品案,借音乐会摸一摸相关的人。坐那个位置,是因为它正对二楼几个关键包厢,视野最干净。”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柳柘,不是那种冒犯的逼视,但也绝无躲闪。

      “你知道我是谁。”柳柘说。

      “柳家负责画廊和画室的那位,圈子里没有不知道的。”谢泠弛顿了顿,目光在他后颈的位置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白狼Omega。很特别。”

      他说得坦然,像在评价一幅画的笔法,没有因为拆穿这个事实而露出半分轻慢。柳柘反而松了口气。圈子里知道他第二性征的人不多,父亲对外刻意模糊这件事,怕一个Omega继承人的身份被人做文章。此刻被一个陌生人直接点破,他意外地没有感到被冒犯。

      “你呢?”柳柘问,“什么兽型?”

      谢泠弛笑了一下,没回答。他微微侧过身,廊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阴影。那一瞬间,柳柘几乎能看见他身后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像一条巨大的、蓬松的尾巴,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你猜。”谢泠弛说。

      柳柘没有追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股红葡萄酒味、那双眼里的狡黠、那种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又时刻保持警觉的模样。

      狐狸。

      “所以你占了那个位置,算是查案需要。”柳柘说。

      “是。”谢泠弛说,“但打乱你的习惯,这事不该这么算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属于柳柘的座位票,递了回来。票面上印着“7排12号”,三个数字被他的指腹压出一小片微潮的痕迹。

      柳柘接过来。纸面还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下次再见。”谢泠弛说。

      他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录音笔里我装了一张空白存储。下次可以还给场馆的人,或者丢了,随你。”

      柳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夜风把他身上那点红酒味送过来,极淡极远,像一杯酒喝完后,杯底最后那一小口余香。他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谢泠弛都没有用过一点Alpha的压迫感。他明明可以释放信息素来掌控局面,但他没有。连道歉都只是站在那里,把选择权递过来。

      像笃定了会有下次。

      回到车上,柳柘把那支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金属外壳已经被他掌心的汗焐热了。他按下播放键。空白卡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他忽然觉得渴。不是生理上的,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晚的风吹开了一道缝,一个极细的缺口,正往外渗着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柑橘香。

      他按下删除,把笔扔进扶手箱,发动了车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错位的专属席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