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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苍月帝国 赵明宇踏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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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宇踏出穿梭舱的那一刻,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三千一百年前的凤鸣山,铺展在众人脚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草原。青草没过脚踝,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白花、黄花、淡紫色的碎花撒在浪头之间,一直连到天地相接的尽头。头顶的天蓝得发透,几团云絮懒懒浮在高处,边缘被日光镶上一圈亮白。风从草原深处吹来,裹着草叶、湿土和一缕说不清的甜香,扑在脸上温热绵软。
五个人先后出舱,谁都没有出声。连一向嘴快的陈墨都张着嘴呆了半天,才低低吐出一口气:“微子浓度……比现代高了十倍都不止。仪器都快被喂饱了。”
赵明宇回头看了一眼半埋进长草的穿梭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汗毛根根立起,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空气里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太浓了,浓到皮肤都能察觉。他在现代做过无数次微子采样,从没有过这种被温水齐胸淹没的感觉。凤鸣山的轮廓就在草原尽头拔起,三十公里外依然清晰可辨。整座山被人从头改造过。山腰以下还留着青苍的底色,山腰以上却覆盖着一层莹白的材质,日光一照,漫山浮起柔和的光晕,像一顶落在群山之巅的雪冠。一条宽阔至极的石阶大道从山脚起步,顺着山势盘旋而上,直通向云气微浮的山顶。山顶之上,一组宏伟的建筑破云而出,哪怕隔着三十公里,那一点刺破晴空的白色尖顶仍亮得扎眼。
“那就是星殿。”周薇举起望远镜,声音有些发紧。
赵明宇也调起望远镜焦距。镜片里,星殿的轮廓一寸寸清晰,那不是一座孤零零的殿宇,而是一整片依山垒起的城池。白色宫墙沿着山脊层层抬升,楼阁殿台错落相扣,金色的屋顶在白墙之间一排排展开,日光流过,满山都是碎金。整片建筑群的最高处,是一座圆顶高塔。高塔探出所有屋檐,塔顶上空,悬着一颗巨大的白色球体。
不是后世那种幽暗的紫。纯白,温润,安安静静悬在半空,像被塔顶托起的一枚小太阳。
“白色球体……”赵明宇放下望远镜,眉头锁起,“天澜王朝的记载里它是紫的,我们在现代见到的也是紫的。唯独苍月帝国这一朝,它是白的。”
“颜色多半对应能量状态。”周薇盯着镜中那点白光,飞快地说,“白色也许是它正常运转的底色,紫色则是被‘渊’浸染之后的模样。”
“先不急着靠近。”赵明宇转头,“方教授,苍月帝国的事,您知道多少?”
方鸿渐一直举着望远镜不肯放下,胡须随着粗重的呼吸微微抖动:“少得可怜。在正统史书里,苍月帝国几乎不算一朝,只算个传说时代。传世的那点记载,大半是天澜王朝的人回头追述的,字句写得神乎其神。那上面说,苍月之世‘以月为神,以星为文,驭气而行,通天彻地’,过去我只当是文人的夸张,可现在……”他抬手指向山顶那片白色宫城,手都在抖,“现在我信了。”
像专门接他这句话,天空深处忽然亮起几个光点。
光点来自星殿方向,来势快得惊人。不过几息工夫,那几粒远在天边的微光便越过草原上空,涨成清晰可见的轮廓,五个人影排成一线,在离地数百丈的高空飞行。他们身上没有背任何器具,没有翅膀,脚下只踏着一片薄薄的半透明圆盘。圆盘直径不过三尺,边缘流淌着一层极淡的蓝光,在长空中平平掠过,连一丝摇晃都没有。
“隐蔽!”苏晚一声低喝。五人同时矮身,滚入道旁长草之中。
赵明宇仰面躺在草影里,透过叶缝望上去。圆盘上的人一身白色长袍,袍角被高空气流扯得笔直,头发用银色发带束在脑后,一个个挺直的背影,从容松弛,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五盘掠过,很快缩成北方天际的光点,消失在山影背后。
陈墨才敢翻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颤:“微子反重力……他们把微子控制精细到那个程度……比我们的时空锚定仪还要高出整整一个数量级。我们连盘子都造不出来。”
“苍月帝国的家底,比最坏的预估还要厚。”赵明宇拨开头顶的草叶,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从现在起,把这里当成敌后。走。”
五人借着草原上起伏的低洼地向凤鸣山摸去。走出一程,赵明宇蹲身拨开一丛野草,草窠里卧着一块半埋的青石,石面正中刻着一弯指甲大的新月,月尖旁有七颗按某种次序排开的星点。他指腹擦过纹路,抬头望向凤鸣山,一路上,这样的石头他已经看到了第三块,全都朝着山顶的方向。
周薇把探测器凑过去。屏幕上的微子场在石块周围轻轻打了个旋,像水流绕过河底的一块暗礁。她倒吸一口凉气,没有说话,只在本子上飞快记下位置。赵明宇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片草原不是星殿的门外空地,它是星殿的一部分,从三十公里外就已经开始。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一条河横在低洼地尽头。一座石桥横跨两岸,桥身弧线舒展优美,栏杆上一路刻着弯月与连星的纹样。桥两头各起了一座凉亭,亭中三三两两歇着些过路的人。
赵明宇看清了亭中那些人的衣裳,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歇脚的人身上罩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织物,表面像绸缎般光滑,颜色随光而变,侧过身是淡蓝,转回来是浅紫,日头直射时又泛出一片银白。亭中一名年轻女子起身时,裙摆处竟漾开半透明的薄雾,光在雾里流转,脚下倒像踩着一团云。
“咱们的穿梭服,太扎眼了。”周薇低声说。
“得换。”苏晚说,“但不能偷。偷一件衣裳,顺着路就能查到咱们头上。”
“不用偷。”陈墨已经卸下背包,翻出几只小瓶,“穿梭服外头的光学迷彩只能跟着背景变色,变不出衣裳的样式来。好在我带了塑形凝胶,在迷彩层外再糊一层壳,形状、颜色都能塑。”
他蹲进草丛,把几种颜色的凝胶按比例挤在一处,用手指飞快搅匀,再往自己身上抹。凝胶一见风就迅速收紧、定型,片刻便在深灰穿梭服外套出一层长袍模样,与桥上行人的衣料有七八分相似。他又调出银灰色的胶,拉成细条,为每人束起长发。
收拾停当,五人鱼贯走上石桥。亭中歇脚的人抬眼看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了一瞬,多半是嫌这几人衣料太素、式样太旧,却没有一个人起疑。一路往山前走,行人越来越多。有骑着高壮大兽的,那兽身形像鹿,却比鹿高出两头,角分八叉,蹄下无声;也有人踏着蓝光圆盘从半空掠过,地上的行人连头都不抬,显然早已见惯。石阶大道宽得离谱,并排走八匹马还嫌空。每走出一段,道旁便立起一根石柱,柱身素白,顶端嵌着一颗鸽蛋大的白色珠子,不借灯火,自放光明。
“微子供能的长明灯。”周薇凑到一根石柱旁细看,“这一颗的亮度,照着方圆五十米绰绰有余。”
“从山脚到山顶,得有多少根?”陈墨问。
“少说几百根。”赵明宇仰头望向盘山而上的大道,“这还只是星殿最外圈的零碎。苍月人的微子技术不是供在高阁里的宝贝,是铺在路上、挂在柱上、踩在脚底下的东西。一个文明把手艺用到这份上,才敢这么随随便便地亮着。”
越往上走,凤鸣山的内里越摊越开。山腰以下是成片的居民区与市集,白墙小楼顺着坡势错落排开,街巷横平竖直,干净得看不见一处污水烂泥。山腰以上便是星殿的地界,白色宫墙把半座山圈在里头。
苏晚忽然停步,抬眼指向高塔。赵明宇举起望远镜,高塔四围的天空中,十几个蓝光圆盘正分层盘旋,盘上之人通体罩着白色铠甲,甲片在日光下流成一片冷白,手中持一杆长矛般的长兵,一圈压着一圈扫视,密不透风。
“星殿有守卫。”苏晚放下手,“而且不是摆样子。”
“硬闯是死路。先下山,到山脚市集住下,把这座城的脾气摸熟,再谈怎么进门。”
镇子中心有家客栈,三层,木石混建,门口挑出一根长竿,竿头挂一面青旗,旗上绣一弯银月。客栈斜对面是一处不小的空场,空场上临时搭起一长排木棚,棚下挤满了外来的行商。靠近星殿方向的几处好摊位前,商人们争得面红耳赤。一个卖符牌的老者支着小案,案上桃木月符、铜月符排成几列,买主围了三层,人人都想在大典之前给自己求一枚像样的月符带上山。
赵明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朝圣者从方圆万里涌来,这座城在膨胀,而膨胀就意味着混乱,混乱里藏着生人能钻的缝。
客栈掌柜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见五人进门,笑得满面春风:“五位客官,住店还是用饭?”
赵明宇拱手,按早已编好的说辞开口:“住店,要两间房。不瞒掌柜,我们弟兄几个是从边远地方来的商人,人生地疏,不知城中有什么要避讳的规矩,还请指点。”
掌柜目光在五人脸上、衣上各多转了一圈:“远方来的商人哪。规矩嘛,说难不难,山上星殿是圣地,没有祭司府的允准,一只脚都不许踏上去。除此之外,不偷不抢不闹事,保管各位平平安安。”
“朝圣?”方鸿渐没忍住,插了一句。
掌柜瞥他一眼,眼神里带了点见怪不怪的笑意:“几位连这个都不知道?下月十五,星殿要行‘祭月大典’,三十年才一回的盛典,方圆万里的人都在往这儿赶。错过了,再等三十年。”
祭月大典。三十年一回。
赵明宇与周薇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大典,与他们此来要找的“星门对齐”会不会是同一件事?若真是,那他们到得正是时候,离大典还有整整一个月,足够把星殿内外摸个清楚。
“两间上房。”赵明宇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上柜台。这银子是临行前陈墨用微型原子重组器临时凝的,分量、成色都经得住看。
掌柜拈起银子,用指甲一掐,又掂了掂,眼睛立时弯成两道缝:“好成色!二楼两间上房,五位请!”
进了房、关上门,赵明宇把五人召到一间屋里,围桌坐下。
“情形比动身时想的要硬。”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苍月的微子技术远超天澜王朝,星殿上空甲士层层把守,靠李远那套微子阵列去开门,在这里行不通,我们在天澜能钻空子,是因为那时星殿已经半废。这里是它全盛的时候,每一道缝都长着眼睛。我们要进去,得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祭月大典。”苏晚立刻接上,“朝圣者。方圆万里的人都要上山,咱们混在里头,名正言顺地进。”
“可大典在下月十五。”周薇飞快地说。
“我算过。”赵明宇打断她,“这里的时间流速与现代一致,待一个月,穿梭锚点撑得住。”他顿了顿,“可李远撑不住。他只剩十天。”
房间里一下静了。楼下街声隔着窗纸传上来,模糊得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李远躺在床上一日枯过一日的样子,每个人都见过。
“十天之内,必须进星殿,找到我们要的东西。”赵明宇一字一句地说,“祭月大典可以做退路、做掩护,但不能等。”
赵明宇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夕阳正在西面下沉,半边天烧成了赤金色,漫山白石与白墙浸在斜晖里,亮得发烫;山顶那座高塔的轮廓却已先一步暗下来,唯有塔顶白球不改颜色,仍旧白得安静。
“一座城总有它的门路。”他终于开口,语气不重,屋里每个人却都听得出底下的笃定,“守门的是人,人就有习惯,有疏漏,有离不开的规矩。守卫要轮换,祭司要出入,给养要上山,祭典要筹备,再严的壳,也是由一道一道关节拼成的。给我一夜,把这些理顺。办法会有的。”
窗外,最后一缕日头沉进山影。苍月帝国的第一夜,正从草原尽头一寸寸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