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很好骗》点炉烹茶

4、宴会（一） 庄园大门敞

　　庄园大门敞开着，两侧的石柱上缠满了白玫瑰与浅粉色的绣球，花瓣边缘缀着人工洒上去的细碎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折射出细密的光点。

　　管家站在门廊底下，西装笔挺，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看见车停稳便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的同时已经开口汇报：“卫董，卫小姐，夫人已经到了，正在房间里做妆造。”

　　卫恪礼和卫瑾昀纷纷下车。

　　管家跟在他们半步之后的位置，语速平缓但信息点一个接一个往外抛：“赵董、李董、王董已经到了，按您的吩咐安排在会客室了。另外几位提前来的在宴会大厅等着，还有几位安排在客房休息了。”

　　卫恪礼拍了拍西装下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我要先去你几个叔伯那里打声招呼，你是直接去找你妈妈，还是先和我去见见人？”

　　卫瑾昀挽上他的手臂，动作自然而亲昵。

　　“叔叔伯伯是来祝贺我的，他们来了我肯定要先打个招呼。等打完了招呼我再去妈妈那边。”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仰着脸，嘴角翘着，是一副乖巧女儿的神情。

　　会客室的门关着，侍者敲了两下，听到里面应声才推开。

　　卫瑾昀跟着卫恪礼走进去，目光在房间里迅速过了一遍：一组沙发呈U型摆放，中间是张长沙发，靠左侧坐着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左右两边各有两张单人沙发，左边两张都坐了人。

　　三个人看到他们进来都微微坐直了些。

　　坐在中间那位率先开口：“恪礼怎么来这么早？不是听说公司临时出了状况吗？这么快就处理完了？”

　　卫恪礼拉着卫瑾昀在中间沙发另一侧坐下，姿态松弛，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语调里带着点得意：“当然处理完了。今天是我女儿的重要日子，肯定要争分夺秒结束。”

　　他说着偏头看了一眼卫瑾昀，伸手在她发顶摸了摸。

　　卫瑾昀适时地弯起嘴角，眼睫半垂，作出一个乖巧的、被父亲宠爱的女儿该有的神态。

　　“更何况有小张这个CEO盯着，我要一直在不是给他压力吗？” 卫恪礼把话题不轻不重地抛回去“老赵你也不要太担心，小张的能力是经过董事会检验的，你要信他。” 他的语气听起来随和，但话头收得很利落，没给赵董继续往下追问的空间。

　　“来，瑾昀，爸爸带你认认人。” 他抬手依次指过去，“中间这是你赵伯伯。这是你李叔叔。你王叔叔。”

　　卫瑾昀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穿了一条及膝的浅色连衣裙，站直的时候裙摆自然垂落，她微微朝前倾身，朝三个方向各鞠了一躬，弯腰的幅度不大不小，脊背挺直，下颌微收。

　　对着长辈该有的礼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赵伯伯、李叔叔、王叔叔好，感谢你们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的成人礼。”

　　直起身之后，她脸上的笑容稍稍放大了些，眼角弯起来，声音里带上了点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活泼。

　　“如果有哪里照顾不周的地方，叔叔伯伯们大人不计我这个小女子之过。如果做得好的地方呢？”她偏头看了一眼卫恪礼，“各位叔伯就多跟我爸夸夸我，给我涨涨零花钱。”

　　赵董先笑了，李董也跟着笑了，王董捏着茶杯盖子摆了两下。

　　卫恪礼嘴角含着笑，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叔叔们跟我爸有正事要说，我就不多打扰了，”卫瑾昀朝三位又微微欠了欠身，“我先去做准备了，待会儿宴会上再敬各位叔伯酒。”

　　她退了两步才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卫恪礼已经接过王董递来的雪茄盒，正在拆封。

　　卫瑾昀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她嘴角的弧度就散了。

　　唇线落回原本的位置。

　　她天生唇峰分明，即便面无表情也像含着三分浅笑，但此刻那点天生的弧度看上去比刚才薄了许多。

　　她抬手闻了一下袖口，刚才会客室里有雪茄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有些压人。

　　还好，出来的时间刚好，再坐下去她可能得借口去洗手间透气了。

　　她沿着走廊往妆造间的方向走，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均匀。

　　路过一扇打开的窗户时她停了一步，窗外的风灌进来，带走了身上沾着的烟味，她吸了一口，继续走。

　　妆造间的门半开着，林嘉月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文件，膝头摊着一份文件夹，一支笔夹在指间。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自家女儿推门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卫瑾昀已经先出声了。

　　“哇，是哪里来的仙女下凡啊，”卫瑾昀站在门口，双手夸张地捂在心口，表情一本正经，“原来是我的妈妈啊！妈妈你这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那四大美人要是活过来看到你，都得自惭形愧把自己埋回土里去。”

　　林嘉月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被这通彩虹屁逗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她朝卫瑾昀招了招手，等人走到跟前便伸手捏住了她脸颊两边，往中间一挤，卫瑾昀的嘴被迫嘟成了一个圆。

　　“从哪里学来这些话打趣你老妈的，说。”

　　“我是有感而发！”卫瑾昀被捏着脸颊，吐字含混不清，眼睛倒是亮晶晶的，完全没了刚才在走廊里那股冷下来的样子。

　　林嘉月松了手，改用手掌捧着她的脸搓了两下，力道不大，但掌心温热，指腹上有护手霜柔滑的触感。

　　“小嘴真甜。快去做妆造，别耽误了正事。”

　　妆造团队已经在里面摆好了阵仗。

　　带头的造型师姓秦，四十来岁，短发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到卫瑾昀进来就拍了拍身旁的化妆椅：“卫小姐，您吩咐的西装一共带了六套来，除了您在来的路上选的两套，我们又额外配了四套备选。您准备什么时候换？”

　　卫瑾昀在化妆椅上坐下，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秦姐：“临时决定的，初步想的是下半场换。妆容不要太浓，我不喜欢脸上堆太多层。”

　　秦姐俯身端详了一下她的脸， “小姐底子好，本来就不需要太浓的妆。我给你上一层薄底，重点把眉眼和唇色提出来就行。”

　　“行，交给你了。”卫瑾昀闭上眼。

　　椅背被调低了一点，温热的毛巾敷上来的瞬间，呼吸沉下来了。

　　从醒来到现在，每一根神经都绷着，此刻暖意透过毛巾渗进皮肤，她感觉自己的肩胛骨正在一点一点往下落。

　　她听见旁边化妆品和工具碰撞的细碎声响，秦姐跟助理低声交代色号，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带进来青草被晒了一整天后蒸腾出来的气息。

　　不浓烈，偏清淡，她闻了一下，心里那点隐隐的烦躁慢慢平了下去。

　　“……小姐？可以睁眼看看了。”

　　卫瑾昀睁开眼。

　　镜子里印出一张脸。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鼻梁的弧度、唇峰的形状、下颌的线条都跟她闭眼前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自己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不对。

　　瞳孔里没有光，表面平静，底下却一片死寂。

　　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了，只剩下疲倦、病痛和某种被碾碎过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空壳。

　　嘴角天生上翘的那一点弧度此刻看来也格外讽刺，像一个画在面具上的表情。

　　卫瑾昀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手心攥紧了扶手。

　　她闭上眼缓了一会再睁开。

　　镜子里的人变了。一双桃花眼微微瞪着，瞳孔里重新有了光点的反射，眼白上还残留着早上哭过之后没完全退干净的血丝，脸颊上浮着淡淡的血色，是温热的、活着的、还年轻的一张脸。

　　跟上一世的自己不太像。

　　更鲜活，更轻，还没有被那些东西压弯过。

　　卫瑾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弯了一下嘴角。

　　是真的。

　　“很好，”她说，“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