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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恒河的雨 195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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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4月,万隆。
雨下了一整天。
莲花坐在会议厅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发言稿。她穿着白色的纱丽,额头上点着红色的朱砂,手腕上的金镯子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比1947年更沉静了,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苦难之后的平和。
窗外,印尼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地响。
会议厅里很吵。
二十九个亚非国家的代表坐在一起,有人说法语,有人说英语,有人说阿拉伯语,有人说中文。有人在争吵,有人在握手,有人在角落里抽烟。
这是第一次没有西方殖民国家参加的洲际会议。
莲花看着台上,瓷正在发言。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求同存异"。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发言稿。
上面写着"不结盟"三个字。
"莲花小姐。"
她抬起头。瓷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杯茶。
"谢谢。"她接过茶,"你的发言很好。"
"你的也不差。"瓷在她身边坐下,"不结盟?"
"嗯。"莲花点了点头,"我不想选边站。"
瓷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莲花的声音很平静,"美利坚和苏维埃都不会喜欢我。他们会觉得我不够忠诚,觉得我在骑墙,觉得……"
"觉得你天真。"瓷替她说完了。
莲花笑了:"也许吧。但印度刚刚独立八年,我不能再让我的人民卷入另一场战争了。"
瓷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妹妹",看着她额头上那一点朱砂,看着她手腕上的金镯子,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曾经也有过的、对和平的渴望。
"莲花。"他忽然说。
"嗯?"
"你记得1947年吗?"
莲花的脸色暗了一下。
"记得。"
"我在德里,看着你把英国人送走。"
"嗯。"
"那时候你说,印度自由了。"
"我说过。"
"但现在,"瓷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自由了吗?"
莲花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芭蕉叶被打得东倒西歪。她想起1947年8月15日的那个夜晚——新德里的红堡上,她升起印度国旗,下面的人群在欢呼,甘地在祈祷,尼赫鲁在发表演讲。
那时候她以为,赶走了英国人,印度就自由了。
但她错了。
自由不是赶走一个殖民者就完了。自由是你要在两个巨人之间找到自己的路,自由是你要在冷战的夹缝里活下去,自由是你要让你的人民吃饱饭、有衣穿、有书读。
这比赶走英国人难多了。
"瓷。"她忽然说。
"嗯?"
"你知道吗?"莲花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在英国人的学校里读书。老师告诉我们,印度人是劣等民族,需要英国人来统治。"
瓷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恨英国人。"莲花继续说,"恨他们抢走我们的土地,恨他们饿死我们的人民,恨他们把我们的财富运回伦敦。"
"现在呢?"
"现在……"莲花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现在我不恨了。恨解决不了问题。"
瓷看着她,看了很久。
"莲花。"
"嗯?"
"你比我勇敢。"
莲花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选了边。"瓷说,"我站在苏维埃那边。而你,谁都不选。"
"那不是勇敢。"莲花摇了摇头,"那是无奈。印度太穷了,太弱了,我打不起任何一场战争。"
瓷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但回甘很甜。
会议厅里的争吵还在继续。有人在指责殖民主义,有人在呼吁和平共处,有人在偷偷交换名片。
莲花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
"瓷。"她忽然说。
"嗯?"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莲花的声音很轻,"我想去恒河边坐一坐。"
"恒河?"
"嗯。"莲花点了点头,"我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过恒河。那时候水很清,天很蓝,人们在河边祈祷,把花瓣放进水里。"
"现在呢?"
"现在……"莲花苦笑了一下,"现在水脏了,人也多了。但恒河还是恒河。"
瓷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陪你去。"
莲花笑了。
"真的?"
"嗯。"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他们碰了碰茶杯,像碰杯一样。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角蓝天。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会议厅的玻璃窗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莲花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泰戈尔的诗——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很多年后,当她在1962年的喜马拉雅山脚下看着中国军队越过边界,当她被迫向美利坚和苏维埃同时求助,当她看着不结盟运动在冷战的夹缝里渐渐变形——
她会想起这个下午。
万隆的雨很急,茶很苦,而瓷说"我陪你去"的时候,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悲伤。
有些承诺,说了就是一辈子。
哪怕最后兑现不了,也还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