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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亚马逊的雨季 195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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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1月,里约热内卢。
雨季来了。
桑巴站在科帕卡巴纳海滩上,看着大西洋的浪。他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比1945年更高了,也更壮了,但那双黑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热烈,奔放,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
鹰走到他身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金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比1945年更成熟了,嘴角带着那种美利坚式的、自信到近乎傲慢的微笑。
"嗯。"鹰说,"我从华盛顿飞过来,飞了十个小时。"
"辛苦。"桑巴转过身,递给他一杯凯匹林纳鸡尾酒,"里约的雨季,喝这个最舒服。"
鹰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酸橙和朗姆酒。"他皱了皱眉,"太甜了。"
"巴西的东西都甜。"桑巴笑了,"我们的咖啡甜,我们的女人甜,我们的足球也甜。"
鹰看着他,看了很久。
"本田。"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桑巴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知道。"他说,"美利坚想让我站在他那边。"
"不是站在他那边。"鹰纠正道,"是站在我这边。我是美利坚。"
桑巴没有说话。他看着大西洋,看着那些在海滩上踢足球的孩子,看着远处基督山的剪影。他想起1945年——那一年,巴西远征军在意大利战场上和美利坚并肩作战,他第一次尝到了"大国"的滋味。
但那滋味是苦的。
巴西的士兵死了两千多人,而美利坚拿走了所有的功劳。战后,美利坚没有给巴西任何援助,反而继续把巴西当作原材料产地——咖啡、橡胶、铁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
"鹰。"桑巴忽然说。
"嗯?"
"你知道吗?"桑巴的声音很平静,"我小时候,美国人的公司告诉我,巴西的财富是他们的。"
"现在呢?"
"现在我告诉他们,"桑巴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巴西的财富是巴西的。"
鹰看着他,看了很久。
"本田。"
"嗯?"
"你变了。"
桑巴笑了:"人都会变。"
"不。"鹰摇了摇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1945年,你在罗马和我喝酒的时候,你说你想成为美利坚最好的朋友。"
"我说过。"
"现在呢?"
"现在……"桑巴喝了一口鸡尾酒,"现在我知道了,朋友之间是平等的。而美利坚,从来没有把我当作平等的朋友。"
鹰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桑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他曾经也有过的、对独立的渴望。他想起1776年——那一年,他也站在海边,看着大西洋,宣布美利坚合众国独立。
那时候他也以为,赶走了英国人,美利坚就自由了。
但他错了。
自由不是赶走一个殖民者就完了。自由是你要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自由是你要让你的人民吃饱饭、有衣穿、有书读,自由是你要让别人尊重你。
这比赶走英国人难多了。
"本田。"鹰忽然说。
"嗯?"
"你想要什么?"
桑巴看着他:"什么?"
"你想要什么?"鹰重复了一遍,"独立?尊严?还是……钱?"
桑巴笑了。
"我想要巴西成为巴西。"他说,"不是美利坚的后院,不是任何人的原材料产地。我想要巴西人自己决定巴西的命运。"
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杯子。
"为了巴西。"
桑巴也举起了杯子。
"为了美利坚。"
他们碰了碰杯,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走出海滩的时候,雨开始下了。里约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雨点砸在棕榈叶上,噼里啪啦地响。
桑巴站在雨里,没有打伞。
"鹰。"
"嗯?"
"你知道吗?"桑巴的声音很轻,"在巴西,有一个传说——亚马逊河的眼泪会变成钻石。"
鹰笑了:"那是中国的传说。"
"我知道。"桑巴也笑了,"但在巴西,我们也这么说。"
他们站在雨里,看着大西洋,看着基督山,看着这个刚刚宣布要"发展主义"的巴西。
风从大西洋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带着历史的味道,带着未来的味道。
很多年后,当他在1964年看着军事政变推翻民选政府,当他在美利坚的支持下建立独裁政权,当他看着亚马逊雨林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一片片消失——
他会想起这个下午。
科帕卡巴纳的雨很急,鸡尾酒很甜,而鹰说"为了美利坚"的时候,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悲伤。
有些承诺,说了就是一辈子。
哪怕最后兑现不了,也还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