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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沈听夏 他把她的名 ...

  •   星期一班会课,张鹤年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卫生。第二件是座位。
      “从这周开始,座位每周换一次。”他把粉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按学号表往后滚一位,蛇形走。最后一名坐回第一个位子。每周一早读之前换完,自己看黑板上的表。”
      班里“啊”了一声,拖得很长。
      我也跟着“啊”了一声,跟着把肩膀塌下去一点。我做得和所有人一样。
      然后我就坐不住了。
      我在第三排靠窗,坐了快三个星期。
      这三个星期里我把每一个方向都确认过:右边是许念,07 号;前面那个人我到现在也没记住;左边是墙。
      我认人靠的就是这个。一个人坐在固定的位子上,我就会把那个位子当成他。他一换座位,我就把他丢了。
      上学期在原学校调过一次座位,我花了整整两天才把五个人重新对上。那两天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因为每一句都可能喊错人。
      现在是一周一次。
      我在本子上写:
      座位=每星期重画一次地图。
      写完我看着这一行。我这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一样东西保不住,就重画一遍地图。
      问题是这一次的地图上,要画进去四十一个人。
      下课铃一响,所有人都往前面挤。
      我没有挤。我等到人散了一半,才走到黑板前面。
      新的座位表是张鹤年用粉笔写的,字很瘦,横画拉得很长。一格一格,四十一个名字。
      我先找我自己:第四排第二列。不是靠窗了,离窗户还隔着一个人。我心里沉了一下。
      前面那一格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再看后面那一格。
      第五排第二列。
      三个字。
      江迟。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后面那个人,是收作业的人,也是给我糖的人。两个星期以前我写下这行的时候,它只是一个结论,躺在本子上和另外六十多个编号排在一起,谁也不挨着谁。
      现在这三个字坐在我的正后方。
      我又往斜前面看了一格:第三排第三列,许念。我在心里松了半口气。
      我把这两行抄进本子:
      后面=江迟(收作业的人)。
      名字没有用。我要重新听一遍。
      新座位是星期一早读之前换的。
      教室里响成一片。椅子腿刮着水泥地,一声压着一声,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刮了大概三分钟。
      我等那三分钟过去。声音太乱的时候我什么都听不出来。
      三分钟以后我站起来,从第三排走到第四排第二列。七步。我在心里数着。
      我把书包放下去,然后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把手伸到桌角上,摸了一下。
      空的。
      我早就知道是空的。可我还是摸了。
      后面那个人是在我坐下大概十秒钟以后到的。我听见椅子被往外拖了一下——不是“哗”一下拖开的,是轻轻的,往外挪半寸,好像那个人坐下来的时候习惯给自己留一点地方。
      我在这间教室里听了快三个星期,几乎每天早读前都能听见一次:椅子往外挪半寸,然后是书包拉链,拉链只拉一半就停。
      他在我后面。隔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大概六十公分。
      这三个星期我一直在躲他。我绕西侧楼梯走,我把接水的时间错开,我在食堂换了三次位置。我的本子上写着“避开他。”三个字。
      现在他坐在我后面。我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敢回头。
      回头是这世上最简单的动作,所有人一节课要回头十几次。可我一回头就得看见一张脸,而那张脸我认不出来——那这一回头就白回了,我还要把它记成一个“差不多”的背影,下回再认错一次。
      我在纸上写:
      后面=收作业的人。椅子往外挪半寸。书包拉链只拉一半。
      写完我看着这行字。
      他坐得这么近,近到我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
      可他等于不在。
      星期二早上七点十五分,我的椅子背被碰了两下。很轻,隔着校服,是指头关节碰的。
      以前他站在我桌子前面,敲的是桌面。现在他在我后面,只能碰椅子背。
      然后他说:
      “沈—听—夏。”
      三个字。
      不是一个词。是三个字。
      每个字之间有一个很清楚的停。停得不长,大概这么长:一。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一动不动。
      我听过很多人念我的名字。张鹤年念得很慢,气息往下沉;许念念得很快,尾巴上带着一个“啊”。开学到现在,至少有七八个人念过我这两个字。
      没有一个人是这么念的。
      他把我的名字拆开了。拆成三个,一个一个递过来,每一个递过来的时候都停一下,等我接住,再给下一个。
      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在念名字,这是在给我一样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叫那样东西。我妈在店里从来只喊一声“喂”,因为她知道只有我一个小孩会回头。可这个人不知道我会不会回头。他是在赌我听得见。
      我把手伸进书包,把物理作业本抽出来。
      我把它从肩膀后面递过去。我没有回头。
      本子从我手里被拿走了,拿得很快,纸页擦过我的手指,有一点糙。我听见他把本子摞进那一叠里,又把手上那一叠顿了一下,顿齐。
      然后他的椅子响了一下。他走了。
      我在纸上写:
      他念我的名字,是一个字一个字念的。
      写完我想了很久,又添了一行:
      他知道我需要这个。
      第二节是物理课。上课之前,课代表把作业发了回来。
      我的本子落到桌上的时候,我翻开看了一眼分数。
      一样黄色的东西从本子中间滑出来,掉在桌面上,“嗒”了一声。
      糖。
      黄色的,透明的糖纸,边上压着一道印。
      以前它在我桌角上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我伸手摸到它,再把它拿起来。
      这一颗不一样。它是从我自己的本子里滑出来的。
      我把它捏起来,才想到一件事:这本本子昨天早上从我手里到了他手里,今天早上又从他手里回到我手里。
      它经过他的手两次。
      我握着那颗糖,手指头勒着糖纸的折痕,一边听我后面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响了一次。那个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坐下。然后他又出去了。
      我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三十秒,或者三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件这几个星期里最不像我的事。
      我转过身,转得很慢,慢到我在心里数着:一,二,三。
      我转过去的时候低着头,所以我先看见的是校服的领口,是拉链拉到一半的那个位置。再往上我就没有看。
      我说:“江迟。”
      后面那个人停了一下。
      “嗯。”他说。
      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上落下来,很轻,很短,尾音往下掉,掉到最后就没了。
      我说:“伞……谢谢你。”
      我说得很小。这个谢说得太晚了——伞在我书包里放了半个多月。
      他说:“不用。”
      就两个字。
      我坐在那儿等他说下去。他没有说下去。
      我不知道这个“不用”是不用谢,还是那把伞根本不是他的。我不敢问——我一问,就得说我为什么觉得是他的,得说我闻到了伞柄上的柠檬味,得说我为什么对一颗糖的味道这么熟。
      这些话我一辈子都不会说。
      我转回去了。手心里握着那颗糖,握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以后我把它剥开,放进嘴里。很酸,酸得我眉心先皱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尝到甜。
      和以前每一颗都一样。
      可这一颗,是我当着他的面拿的。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我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
      沈。听。夏。
      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我想起早上那三个字是怎么被念出来的,于是在每个字后面都点了一个点,点得很重。
      沈。听。夏。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是这个样子的。
      同一天早上,我在她的本子封皮上停了半秒。
      封皮右下角写着她的名字,三个字,写得很小,很靠边,笔画轻得像怕把纸写破。我把本子摞进那一叠的最上面。
      那天早读前,我念了她的名字。
      “沈—听—夏。”
      我念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停了一下。
      我停下来的时候,能听见前面那个人呼吸的变化——她吸了一口气,很短的一口,然后屏住了。
      我知道她听得见。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六天我想清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在找一个人。
      第二件:她找的不是现在的谁。她找的是十年前,在那间黑屋子里,一直跟她说话的那个人。
      第三件:那个人是我。
      第三件我是在星期三下午的走廊上想清楚的。
      那天我手里握着两颗糖,一颗是当天的,一颗是第二天的。我准备去她桌上放一颗,然后回广播站。走到窗边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说话。
      她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对着陈砚。
      她说:那年很黑,你是唯一一个一直在说话的人。
      她说:我不记得那两个字是什么,可我记得你怎么换气,记得你在哪一句后面会停一下。
      她说:这十年我认不出任何一个人。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走廊上太吵,有人笑,有人在喊人去打球。而且我听见第三句的时候,手已经攥紧了,糖纸在掌心里被捏出了褶。我把它们放回口袋,在那儿站到上课铃响了两遍。
      我想清楚的不是“她认错了人”。我想清楚的是:她说的那些话,是说给十年前那个人的,不是给我的。
      十年前那个在黑屋子里说话的小孩,和我,不是同一个人。那个小孩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十二岁那年我爸走,不知道我后来学会了把每一句话都念得平平的。
      她要的是那个小孩。
      我如果站出来说一句“是我”,她会得到什么。她会得到一个答案,然后发现这个答案不对版。
      所以我不说。
      我把糖停了六天,是想看看我不给,她会不会来找我。
      她没有来。
      她在食堂端着盘子,在我那张桌子边上站了三十秒。她被张鹤年点名的时候一次都没有抬头。她早上七点零七分把手伸向桌角,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她什么都没有问。
      我学会的一件事是:有些东西你越用力递过去,对方越接不住。
      所以我不递了。我换成给。
      糖还是会给她,但不再放在桌角——放在桌角,她只能拿到一颗糖,拿不到别的。我把它夹进她的本子里。她会知道这本本子经过谁的手。
      然后我每天给她一个坐标。
      她认不出脸,可她记得住节奏。这是她自己说的:我记得你怎么换气,记得你在哪一句后面会停一下。
      那就让她记住这个。
      “沈—听—夏。”
      三个字,三个停顿。不管她坐在哪一排,不管她朝哪个方向,只要她听见那三个停顿,她就知道是我。
      至于她什么时候会把这个节奏,和七点十九分那三十秒对上——
      那是她的事。
      我不催。
      早读铃响了。
      我回到座位上,把笔帽拔下来。
      我在本子上写字,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收尾都顿一下,顿出一个很重的点。
      三个字。写完了。
      我抬起头。
      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在我桌子前面大概六十公分的地方。她的头发扎得很低,头稍稍偏着,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本子上抄什么东西。
      我看了一会儿,把笔帽按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沈听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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