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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天之后 桌角空了, ...

  •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零七分进教室。
      把书包放下的同一秒,我的手就往桌角伸了过去。
      摸到的是木头。
      我又摸了一遍。整张桌子的左上角,从靠墙那一侧一直摸到边上,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教室里只有四五个人。走廊上有人在拖地,水味顺着门缝飘进来,和九天前那个早上一样。
      我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书包侧袋里那把黑伞还在,伞柄朝下塞着,占了半个袋子。我把它往里推了推。
      它在我书包里待了五天。
      我还是要带着它。我不知道为什么。
      七点十九分,走廊尽头的喇叭“滋”了一声。
      我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照常。念作息,念班务,念卫生检查。平的,不起伏的,中间没有一次停超过三秒。
      一个字都没有变。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是凉的。
      我盯着手背看了一会儿,想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广播还在响,说明他还在。他还在念,说明他还在学校,还在那间屋子里,还会在七点十九分拿起那支麦。
      只是我的桌角是空的。
      这比他不在更难受。他不在的话,我可以把这件事归到“他有事”“他忘了”“他今天来得晚”。可他还在念,全世界都听得见,只有我这一张桌子是空的。
      那天上午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中午我去食堂,端着盘子走到靠墙第三排。
      那张桌子空着。
      我站在那里,端着盘子,站了大概三十秒。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下去。坐下去,等于我在等他;不坐,等于我这三十秒白站了。
      我把盘子放到最外面那张桌子上,背对着所有人把饭吃完。
      吃完我抬头看了一眼靠墙第三排。
      还是空的。
      下午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在听。
      第二节课下课,有人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声“江迟”,声音拖得很长。我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听见脚步从后面往门口去。他还在。
      第三节课,有人把一摞作业本放在讲台上的时候,纸页响得很脆。收作业的人还是他。
      第四节课下课,走廊上有人跑过去,球鞋砸地,一下一下。那是陈砚,不是他。
      我在本子上记:他还在。
      记完我看着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本来应该让我放心,可它没有。
      第四天早上,我又一次摸了桌角。
      空的。
      这一次我没有再摸第二遍。我把手收回来,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一直到早读铃响。
      那天下午,陈砚从我桌子后面经过。
      他手里转着一个篮球,走过去两步又退回来,靠在我桌角上。
      “迟哥这两天怪怪的。”他说。
      我笔尖停了一下。
      “怎么了。”我说。
      “问他也不说。”他把篮球在指尖上转了半圈,“上个礼拜还好好的,这两天一句话没有,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就完了。”
      我说:“哦。”
      “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我说。
      “没有就没有呗。”他笑了一声,把篮球夹在腰上走了,“我又不管这个。”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笔一直没动。
      他说“这两天”。
      这两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把这两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星期四,星期五,星期一,还有今天。四天。四天里我一共摸了四次桌角。
      四天里,广播响了四次。
      四天里,什么都没有。
      那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去我妈店里。
      我绕到校门口那条街上,走到报刊亭旁边。
      小卖部门口那两排铁架子还在原处。最下面一层是糖。我蹲下去,从最左边数到第三排,从左数第七个格子。
      “一块钱五颗。”老板从手机后面抬起头,“要几包。”
      我说:“一包。”
      他撕下一包递给我。我给了他一块钱。
      走出两步我就把它拆开了。
      五颗。黄色的,透明的糖纸,糖心也是黄的,纸边上压着一道印。和桌角上那颗一模一样。
      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酸。
      酸得我眉心先皱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点甜味慢慢出来。
      一模一样。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含着那颗糖,等着某件事发生。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又剥了一颗。第二颗也是酸的,也是先皱眉才尝到甜,糖纸也是黄色的、透明的、边上压着一道印。我一颗一颗试下去,五颗全都一样,没有一颗多出什么来。
      我把剩下的三颗放回口袋,糖纸捏在手心里,捏出了褶。
      我一直以为我要找的是这种糖。找到它,就等于找到了一条线。
      站在马路边,嘴里含着一颗一模一样的糖,我才知道不是。
      这两颗糖之间隔着的不是味道。是有个人,在七点零七分之前来过一趟。
      那个我买不到。
      晚上我在母亲店里收桌子。
      我妈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几天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吃饭跟猫似的。”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桶边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我说:“没有。”
      她盯了我两秒,没再问。她转身从锅里捞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吃。”
      我坐下吃面。吃到一半,她又说了一句。
      “有事跟我说。”她说,“我书读得不多,我不傻。”
      我说:“嗯。”
      她“嗯”了一声,回去擦她的桌子。
      我想说点什么。我把那口面咽下去,把碗沿捏住了,还是没有说。
      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要么得先说“有一种声音我找了十年”,要么得先说“每天早上有人在我桌角放一颗糖”——这两句话随便哪一句说出来,我妈都会觉得她女儿疯了。
      而我自己也不确定我是哪一种。
      收完第三张桌子的时候,我把抹布放下,站在那儿想了一件事。
      我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我确实做错了什么。星期三那天,我在走廊上对着一个背影,把攒了十年的话全说了出去。那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手心还会出汗。
      可那件事和这颗糖有什么关系?
      我把那两分钟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第七块地砖那一声响,我冲过去,我说的每一句话,那个人转身,陈砚那张我认不出来的脸,他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然后我往回走。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那两分钟重排。我一直走到快到自己教室门口,才敢把脚步放慢。
      走廊上有很多人。
      我记得有很多人。可我一个都记不住。
      我那时候脑子里全是陈砚那句话,我连抬都没有抬头。
      我到底有没有路过什么人。
      我想不起来。
      那天夜里我坐在台灯下面,把本子摊开。
      我写:
      糖停了。第四天。
      写完我在后面画了一列问号。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我一共画了七个,越画越小,最后一个只有半格高。
      然后我在问号下面把所有可能都写了一遍。
      一,被人看见了。
      二,糖本来就不是给我的。
      三,他忘了。
      四,他有别的事。
      五,我做错了什么。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我把笔拿起来,在第五条下面画了一道线。
      画完我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可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书下面。
      台灯的光落在封皮上,把那道被我划破过的口子照出来——那是上一个星期三,我在这一页上写下的“认错,是会伤到人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还想过一句:如果那个人不是陈砚呢。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被我在心里当成了别人,被我把话错给了他听。
      那天晚上我只是想到了这一句,然后就停住了。我没有往下想。
      我现在往下想了一步。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
      他会怎么样。
      我把台灯关了。
      屋子里黑下来,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
      我在黑里坐着,把手放在桌角上——这张桌子的桌角,也是木头。
      我这十年一直是这么过的:一样东西没有了,我就把它从清单上划掉,然后过我的日子。
      可这一次我划不掉。
      因为那颗糖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清单上。它不在任何一页里,不在任何一个编号后面,连 00 号旁边都没有它的位置。
      它什么都不是。
      它就是每天早上七点零七分,我伸手能够到的那一小块硬的东西。
      而现在我的手伸过去,摸到的是木头。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第一次想: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不知道该去问谁,不知道该道歉还是该等,不知道该去广播站还是该在座位上坐着。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在为那颗糖难受,还是在为别的什么。
      我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
      隔壁母亲还在收摊,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一下,一下。
      我在黑里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七分,我又一次把手伸向桌角。
      我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把手收回来,压在书包带上。
      我不想再摸了。
      我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如果我摸了而没有,那这一天就又是一个“没有”的日子;如果我不摸,那这一天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我想要一个普通的日子。
      所以那一天我没有摸。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叠在桌面上,等着七点十九分。
      我等的那三十秒,是我这一天里唯一不空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那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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