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芦畔闻言,俗网难脱 沈砚首访空 ...
-
第三章:芦畔闻言,俗网难脱
周赧王二十六年,深秋。
沈砚自濮水归来,睢阳国事堂里的攻讦早已等候多时。
她才入议事的厅堂,公族老臣便持笏而起,声音苍老却尖利,满堂皆闻。
“国长!东境烽燧频响,齐人袭掠边邑,府库粮秣日渐耗竭。国事堆案,你却轻离国都,远赴蒙邑寻访山野渔者!只见到一根空竿,虚耗车马人力,这岂是临危治国所为?”
其余旧卿接连附和。在他们眼中,沈砚此举近乎荒唐。国难当头,不去遣使结盟、催缴赋税,反倒去求一个终身拒仕的隐士,简直是舍本逐末。就连站在新政一方的部分乡老、工商首领,神色间也生出犹疑。
沈砚静立在堂中,听他们尽数说完,才缓缓开口:“修城、积粮、整军,皆是眼下要务。可若看不清天下人心,纵使城高粮足,也难逃倾覆。我寻庄周,不为请他为官,只为求一句乱世的道理。”
这番话没能说服众人,只换来更多争辩。议事堂吵到日暮,政令依旧寸步难行。工商署要调拨铁矿木料加固城防,掌物产的旧贵族百般推诿;新军征召流民,地方大族隐匿人丁不肯交出。墨家工匠已经测绘完睢阳城墙,递上来的竹简写得明白:多处墙基被雨水侵蚀,一旦遇强攻,极易崩塌。可物料一卡,修缮工事便只能搁置。
边报紧随送入堂内:齐人小股兵马再入宋之东鄙,掳走乡民、收割野谷,掠完便退回齐境,不打大城,只慢慢蚕食宋国根基。魏使也再次抵达睢阳,抛出许诺,只要宋国割三座边邑,魏国便与宋缔结盟约,共抗齐人。楚国则按兵不动,在淮北屯驻士卒,静看宋国取舍。
没有人知晓齐闵王三年后会举倾国之师灭宋。所有人都以为,大国只会这般慢慢蚕食边地,战事或许数年之内不会席卷睢阳。危机像浸在水里的麻布,一点点加重,却看不见最后的临界点。
议事散去,亲信随从低声劝沈砚:“上次庄周刻意避而不见,此番再去,恐依旧不得相见。朝堂非议汹汹,不宜再离睢阳。”
“他避我,是不愿踏入朝堂的俗网。”沈砚抚着案上简牍,“我不是以国长身份征召他,只是以一个守土之人,登门问道。”
这一次,她撤去仪仗,遣退大部随从,脱去国长的布制官服,换上一身普通士人的粗褐,只携一卷记载宋国民生疾苦的帛书,只带一名仆役,步行去往濮水蒙邑。
秋水浩渺,芦草漫生,风一吹便翻起白茫茫的芦絮。
远远的,沈砚便看见滩头青石上坐着一人。素发垂肩,布衣破旧,手中持着竹制钓竿,鱼线垂落水中,正是庄周。
庄周望见她缓步走来,不起身,不揖礼,依旧垂竿临水,仿佛身侧无人。
沈砚走到芦丛之外,立定,恭恭敬敬一礼,没有开口邀他入睢阳,只轻声发问:“泗上小国,夹在大国之间,外有强邻环伺,内有私族掣肘。若想保全生民,该当如何?”
庄周淡淡一笑,声音随秋风飘来:“你可听过蜗角之争?蜗牛左角有国,右角亦有国,日日兴兵厮杀,伏尸数万。诸侯相争,大抵如是。”
他抬眼看向沈砚:“宋国之患,岂独齐魏楚?昔日宋王好战,连年征伐,国人疲敝。如今暴君虽囚,可公族贪权,百姓畏役,人人心中仍存争利之心。你换制度、设署理事,可人心私念难改。旧族不肯放权,小民怕苦畏劳。城池再高,甲械再多,若是人心离散,又能守住几时?”
沈砚垂眸:“依先生所言,便只能坐待兵祸,束手不动吗?”
“无为,不是坐以待毙。”庄周轻轻拨动钓线,“可你想以一人之力,扭转天下列国贪土之心,如同螳臂挡车。大势滚滚,人力难逆。”
“先生不肯入睢阳,助宋国安顿生民?”
庄周摇首:“庙堂便是罗网。我久居濮水,不愿入俗网之中。我不会领你的官,不会入你的议事堂,更不会为宋国谋划攻守。今日肯与你闲谈,不过见你并非一心求霸业,只求保全一方百姓。”
沈砚心中震动,尚有无数疑问想要追问。庄周却忽然收了钓线,将竹竿搭在石上。
“今日话到此为止。你若下次再来,不必问列国,先看清宋国本土人心。”说完,他转身步入幽深芦荡,身影很快被苇草吞没,只余下秋风掠过芦叶的沙沙声响。
沈砚立在滩头,久久不语。
归途一路沉默。待她重返睢阳,庄周这番言论很快在议事堂传开,朝堂又起波澜。有人叹隐士看透世事,也有人怒斥是空谈虚言,于御敌救国毫无用处。
墨家匠人送来新简,测算加固城垣所需民力,一旦征发,必触动贵族利益,恐怕激起地方动乱。东境的烽燧,又一次燃起。
案头烛火摇曳,沈砚独自翻看简册。她明白了,三顾问道,不能只带着对天下大势的疑问。下次去往濮水,她要带上宋国新政里所有真实的困局,带上民间疾苦,再来见庄周。
窗外夜色沉沉,前路依旧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