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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人起,暴君囚,众迫沈 周赧王二十 ...

  •   国人起,暴君囚,众迫沈
      周赧王二十六年,秋,睢阳。
      暴动起于城南里巷。
      宋王偃连年征伐,东侵齐,南夺楚之淮北,西挫魏师。征战不休,征发泗上青壮常年戍守边境,久不得归。税赋层层叠叠压在百姓身上,定陶商贾苦于无定之税,稍有违逆便抄没货财;朝堂谏臣稍有直言,动辄身死。怨气积了十余年,不过是一次催征粮草的小冲突,瞬间点燃野火。
      城郭工匠、乡邑农夫,再加上久戍淮北、厌战已极的新军部尉所领城防兵,一同起事。没有预先定下的谋主,没有事先商定的新君,千万被压榨到绝境的国人,凭着一腔怒火扑向王宫。
      一日,宫门破。
      宋王偃未被杀,被新军士卒擒获,幽禁在宫苑冷院。
      初时全城喧嚣,人人以为除去暴君,苦难便会终结。可不过半日,一股无边的惶恐,压下所有欢呼。
      他们推倒了旧王权,却拿不出替代的秩序。
      王族子弟四散逃亡,旧世卿闭门不出,不少人私下遣密使,联络临淄、大梁的诸侯。城外各县邑长观望不定,有的豪强收拢私兵,闭门自守。
      外面的风云,已经压到宋国的国境线上。
      河内之地,秦军接连攻城,一年夺魏国六十余城,魏国元气大伤,日夜惦记从前被宋国夺走的土地;齐闵王早已垂涎淮北沃土与定陶商利,两次出兵袭扰宋边,使者常年游走宋地,收买豪强;赵国忌惮齐国,怕齐国吞并泗上之后独强,频频和魏国互通消息;楚国一直想要收复淮北失地。燕人深藏幕后,借客卿苏秦游说齐闵王,怂恿其图谋宋国。
      天下诸侯,都盯着这块四战之地。
      列国之间使者往来不绝,睢阳城中人人听闻传闻:诸侯正在互通声气,只待宋国大乱,便可借“讨叛平乱”之名,挥师入宋。
      没有人知道大战何日到来,更无人预知三年之后的灭国之祸。但所有人都懂一件事:宋国内乱,便是诸侯动手最好的借口。
      旧王宫偏殿,暴动各方代表聚在一起。士人、乡老、定陶工商首领、新军部尉,各怀心事,案上散乱堆着户籍、仓廪简册。
      白发退职士人手指简牍,声音干涩:
      “我等举事,只为除暴,未曾料到囚王之后,邦国无主。政令不能下县,粮簿散乱。诸侯虎视泗上,一旦他们认定宋国内乱无君,齐、魏、楚任何一家兴兵,我们何以抵挡?”
      新军部尉按着腰间铜剑,面色紧绷。他手下的士卒愿意起事,是恨宋王无休止的征役,可兵卒要口粮、要甲械,城垣要修缮。
      “我能督守城防,统新军护睢阳。可举国户籍、粮储、商事,我一窍不通。若没有统一调度,不出数月,营中粮尽,军心必散。一旦列国兵至,诸县不能呼应,我们只能困守孤城。”
      定陶工商首领眉头紧锁,声音沉重:
      “商路贵在安稳。如今王纲倾覆,各地关卡私设苛索,大商纷纷携资逃往大梁临淄。商贸断绝,则财货不聚,无财,何以养兵修城?商事民政,军中之人不通。”
      众人反复争辩,却找不到出路。
      推举王族旁支?国人恨透宋氏王族,新军将士绝不肯拥戴。推举武人掌国?工商、乡老怕再起穷兵黩武之君,重蹈宋王覆辙。推举商贾主事?士人、军队不肯俯首。
      满堂陷入死寂。打碎旧制容易,建立新制难于登天。暴动众人,没有一人可以同时调和士、农、工、商、新军,统筹内政财货与外交守备。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移向殿侧柱影里的女子。
      沈砚。
      她穿越至此半年,附身在没落士人之女身上,没有参与煽动这场暴动。此前乡邑核查储粮、流民安置、给定陶商社草拟税约、提议分段加固边城仓储的筹划,多出自她手。乡老信她,工商服她,新军上下也听闻,这个女子处事冷静,擅长梳理繁杂簿册,调和各方矛盾。
      无人知晓她来自后世。唯有她心底藏着模糊的记忆:宋王偃倾覆,泗上将迎来毁灭性兵祸。但她绝不能说出预言,只能看清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邦国。
      白发士人向前一步,深深躬身:
      “沈氏女。国人起事,囚旧王,邦国骤然无主,诸侯环伺,祸机已伏。我等商议,欲设立国人议会,士、农、工、商、新军各派代表共议国事,分置官署,专设工商之部,掌货殖税则。”
      “此事无人牵头。武人不通民政,商贾不能统兵。遍观睢阳,唯有你居中调和,主持新政。”
      新军部尉紧随其后长揖:“不是立君王,是请你暂领国长,总领国务,安定睢阳,安抚诸县。若无人压阵,不等诸侯来伐,我宋国自己便会四分五裂。”
      一个接一个,殿内众人躬身恳请。
      这不是心悦诚服的拥戴,是暴动闯下大乱之后,走投无路的逼迫。亲手打碎旧王权,却无力搭建新秩序,只能抓住沈砚这唯一能稳住全局的人。
      沈砚心底一片寒凉。
      她本想蛰伏乱世,苟全性命,不愿卷进风暴。可木已成舟,宋王已被囚禁,天下诸侯盯着宋国的乱局。
      她若拒绝,议会无法设立,各部无从建制。群龙无首之下,新军、商贾、乡老互相猜忌,内乱再起。齐、魏、楚随便寻个名义出兵,睢阳顷刻倾覆,泗上万民流离。
      她没有选择,是大势逼得她,不得不接。
      沈砚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满殿惶恐又期盼的众人。声音不高,清晰压下殿中的嘈杂。
      “我接。”
      “我不称王,不继宋王之位。暂领国长,主持国人议会。即刻分立各部:工商署掌货殖税则,仓部督各地储粮,城防部修缮垣垒,乡邑部安抚县邑百姓。旧王幽禁,不得擅杀,留待议会共议处置。”
      “国人举义,本为去暴。旧邦已破,新制难立。诸侯环伺,危机潜伏。今日起,我等共守泗上。”
      “前路万难,新政若败,睢阳万姓同罹灾祸。”
      殿中没有山呼万岁,只有一片沉重的拱手。
      宫外秋风卷起睢阳尘土。快马信使已经驰出四门,奔赴临淄、大梁、郢都。齐闵王收到宋国国人囚王的消息,正捻着玉圭,在殿中静听使者禀报,心中盘算泗上的机会。
      天下诸侯各怀算计,宋国境内人心浮动。
      没有人预知三年后的终局。
      睢阳城,旧王幽禁,国人议会,就此草创。墟土之上,衡局初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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