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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山 叶无待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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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待直到跟着阿棠走出门,才重新感觉到肚子有些饿。
阿棠抱着琴包,回头看她。
“我刚才问你两遍了。”
“问什么?”
“吃不吃东西。”
叶无待有些窘。
“吃。”
“总算听见了。”
阿棠将琴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目光往她身后那扇门一转,忍不住笑着调侃。
“魂还在里面?”接着伸手就想去敲叶无待脑袋。
叶无待侧身一躲,连忙伸手去接琴包。
“我帮你拿。”
“这会儿倒勤快。”
阿棠嘴上没放过她,还是把琴递了过去,自己去拿另一袋线材。两人走到街口,找了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些咖喱鱼蛋,牛杂萝卜,关东煮之类的吃食。
叶无待刚端起纸碗,阿棠便看见她袖口下闪了一下。
“什么东西?”
她低头。
那条手链还在腕上。
刚才一直没顾得上细看,才发现它正服帖的卡在手腕突出的骨节处,有些局促,它先前的主人的腕围应该小上一圈。
整排的钻石无暇的嵌在爪座上,切面澄净,几乎看不见镶爪的遮挡。搭扣处另以碎钻簇成一朵小花,将接缝藏在花瓣之间;铂金底托则留着细腻的手工拉丝纹路。如果是中环的高级珠宝工匠一看便知,一颗这样净度大小的天然钻都足以被放在任何定制珠宝作为中心主石,这一排更将是一个吓人的天文数字。
叶无待却不懂这些。因为从小练功训练,戴首饰只会增加受伤风险和麻烦。她只觉得这串手链非常闪眼睛,在腕上还略有重量。
随着叶无待挑起一颗鱼蛋,腕间的细链便从各个角度傲然地反射着清透的光。
“手链。”
“我当然看得出来是手链。”阿棠望着她,“哪来的?”
叶无待咬了一口鱼蛋,嚼了两下,没有立即回答。
阿棠已经懂了,慢慢扬起眉。
“哦~刚才那个长得像明星的女生?”
叶无待点头。
“她给你的?”
“嗯。”
阿棠也停下了吃东西的手,凑近看了一眼。
“嘩,闪到咁夸张!一睇就知唔平啦,边家大小姐出手咁豪爽啊? (这钻石闪的夸张啊,看起来就很贵,谁家大小姐出手这么大方。)”
“她没说她是谁。”叶无待很快否定了,“但这也不是真钻,我在东门那边见过这种水钻手链,不到二百一条。”东门是深市著名的小商品一条街,充满了几十块的衣服鞋子,还有叶无待认为二百一条的手链。
阿棠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因为这排钻石看起来纯净无暇的有些夸张了,反而很难让人相信是真的,她印象里的真钻没有这么完美。
“不过头先嗰个鬼佬真係有啲得人惊,咁鬼热仲着晒成套西装,扮黑社会咩! (可是刚才带她走的那个老外看起来有点可怕,大热天穿个西装,装黑社会啊)”
叶无待想起了那个站在那就像一堵墙的男人,肩背宽阔,双手自然垂着,姿态甚至算得上放松。自己刚松开少女,想往前挪半步,他的视线便早已扫了过来。
那时她后颈忽然绷紧,脚下也本能地停住。
他没有瞪她,更没有露出怒意。那双眼睛从容中透着平静,已经了然她站的位置,该怎样靠近,还有她下一步将会往哪迈。
叶无待平时与人在道馆练习,对对手的重心、起手和距离都很敏感。这个男人却让她下意识先找了一眼退路。
感觉一旦发生什么,只要他能一击结束,绝不会给对方试探第二次的机会。
叶无待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笃定,只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个极度危险麻烦的角色。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
“我肯定打不过他。”
“痴線㗎你!你估你拍紧戏咩?郁啲就打打杀杀。 (痴线啊,你以为你在拍电影啊,打打杀杀的)”
“送条钻石手链连名都唔留 ,唉,我哋呢啲平凡人,边度明啲千金小姐嘅心思啫。 (送条钻石手链连个名字都不留,我们这些普通人是不懂这种大小姐的喽)”
两人赶上回程,大晚上站台上的人依然不少。列车进站,灯光将车窗照得明亮,叶无待跟着坐下,把琴包竖在膝前。
手机里有叶连山的消息。
到哪了?
她回:准备回去,跟阿棠一起。
叶连山很快发来一个好。
过了片刻,又补一句:家里有饭。
叶无待看了一眼阿棠手里还剩下的小吃袋,回他:吃过了。
对面没再说话。
车驶入隧道,窗外一下黑下来,玻璃映出她的脸。
她望着那个倒影,慢慢抬起手。
手链在车厢的白光下,刚才没看到的细节都能看的很清楚。
虽然知道不是真的,但做工设计都是她从没见过的好看,应该也不是东门的货色可以比的。
她也没有这样被人亲手戴上过。
少女解开自己的手链时,她还问过,为什么给她。
接着握着她的手腕,将扣头合好,只抬起脸说,要记住我。
那语气仍像在命令。
“你都看一路了。不会真往心里去了吧?”
阿棠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别太认真。酒吧里认识,连名字都不知道,电话也没有,气氛到了,说话自然好听。你看她那样,也不像第一次出来玩。”
叶无待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
“我不是说人家有什么坏心。她可能就是觉得你个呆瓜逗着有趣,今晚找你陪着玩一下。大小姐心情好,出手也大方,你陪她开心了,她送件东西,不代表什么。”
叶无待点了点头。
“知道了。”
答完,她像是想通了。
“本来也没什么。”
她觉得阿棠说得有道理。总不能因为别人漂亮、说话好听,又牵过自己的手,就觉得那些动作有什么特别。
对方玩得起,她却连怎么回应都不会。
难怪一直被逗。
过关以后,阿棠陪她走到要分开的路口,拍了拍她肩膀。
“到家说一声。”
叶无待点头,将琴包还过去。
“今天很好听。”
阿棠挑眉。
“最后那首,你真听完了?”
叶无待看着她,有些无奈。
“我还鼓掌了。”
阿棠笑起来。
“行,知道你讲义气。”
深市的夜里仍然热。
叶无待走进熟悉的巷子,街边几家小店还开着,炒粉的香气混着路边水果摊的甜味,被风吹过来。有人搬了塑料凳坐在门口乘凉,小孩拿着一支快化完的冰棍跑过去,拖鞋踩得啪啪响。
这些声音她从小听惯了。
回到这里,才像终于从那几个不太真实的小时里落了地。
快到家时,叶无待又想起腕上那条手链。如果现在摘下应该会省去被叶连山盘问的麻烦,老头眼睛精得很。
可这是她亲手戴的。
还是很舍不得。
叶无待最后只是拉了拉袖口,试图挡住。
五金店的卷闸门拉下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灯。
叶连山蹲在风扇旁,手里拿着螺丝刀。听见脚步,他偏过头,看她一眼。
“回来了。”
叶无待弯腰进门,顺手把门口歪着的纸箱推正。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吃饭。”
“不是说吃过了?”
“我自己还没吃完。”
他回答得毫不心虚,将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接上电。风扇转起来,扇叶轻轻嗡了一声,吹动货架边垂着的包装袋。
他起身,把螺丝刀放回架上,催她去洗手。
等她回来,叶连山已经把锅里的粥盛好,又将一小盘炒蛋往她面前推。
她闻见香味,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小吃大约也没吃饱。
“不是吃过了?”叶连山问。
“吃一点。”
“看着不像一点。”
她懒得理他,拿起勺子。
灯光下,袖口往后滑了一截,手链便露了出来。
叶连山的视线停了一下。
“哟。”
他下巴朝她手腕点了点。
“你这是听歌去了,还是打劫去了?”
“……什么打劫。”
“出门时没有,回来多一条。哪家金铺这么倒霉?”
叶无待将手放下来,语气尽量自然。
“买的。我和阿棠逛街,看着好看,就买了。”
叶连山看了她一眼。
“多少钱?”
“几百。”
她脱口而出,答完才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便又补充:“阿棠也说挺好看的。”
“几百万啊。”
叶连山重复了一遍,目光从钻石移到那个花形搭扣上,随后又落回女儿脸上。
”几百块。“叶无待翻了个白眼。
“怎么了?”
“你不是从来不戴首饰?”
她摸了一下链身,停了片刻,才说:
“第一次去港岛,有纪念意义。”
这句倒不全是谎话。
叶连山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下回是不是得去远点,意义更大?”
叶无待拿勺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老头,你吃不吃?”
“行,不问了。
叶连山满意的夹了一块鸡蛋。
“挺会挑,好看。”
她坐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听见那句好看,心里竟有一点隐秘的高兴,然后又觉得实在没出息。别人随口说一句,都感觉顺带自己一块被夸了。
她继续吃粥,动作却明显比刚才慢,耳根也一点点红起来。
叶连山乐了。
“怎么,问个手链,还把你问热了?”
“本来就热。”
“风扇对着你吹呢。”
叶无待抬眼看他,想反驳,又觉得自己今晚似乎已经被太多人看得明明白白。
她索性继续喝粥。
风扇缓缓摇头,货架上的包装袋轻轻碰在一起。两人将剩下那一点粥吃完,叶无待起身收碗去洗。
等叶无待回来,叶连山已经将桌上的几张货单收好。下面露出一只薄薄的文件袋,没有店名,也没有平时常见的发货标签。
叶连山将文件袋放进抽屉,起身拉下门口的卷闸门。
金属摩擦着往下落,最后重重扣住地面。
两人往楼上走时,他忽然说:
“过两天,去一趟山上。”
叶无待脚步停住。
“哪个山?”
叶连山回头看她。
“还能哪个。栖真山,你师爷那里。”
楼道里的灯亮得迟,父亲站在上面两级台阶上,脸还隐在暗处。
小时候听见去师爷那里,她是会高兴的。
山上没有这里这么热,夜里可以盖薄被,早上起来,窗外总有鸟叫。她趴在窗沿往外看,院里的石板湿漉漉的,妈妈便从身后把她抱下来,说刚下过雨,不许光着脚出去。师爷书房的木门有些沉,她推不开时,会用肩膀顶一下,妈妈看见了便笑,告诉她别拿自己当门闩。
她记得一条很长的石阶,记得院里可以洗手的水缸,也记得自己曾在廊柱边站好,让大人替她看身高。
只是刻痕停在了“七”这个数字。
后来不去了。在妈妈去世之后。
最初那两年,她还问过。
暑假快到的时候,别的小孩商量去哪里玩,她也会趴在柜台上,问叶连山什么时候买上山的票。
父亲不是说店里走不开,就是说今年雨多,山路不好走。有一回,她已经把自己的背包收拾好了,里面塞着两件衣服,还有想带给师爷的一包零食。
叶连山看了许久,最后将零食拿出来,拆给她吃。
“今年不去了。”
明年,后年,也没有去过。
她渐渐长大了,暑假有新的同学、新的功课,也有叶连山年复一年的训练。那些山里的东西像被放到很远的地方,偶尔想起来还记得细节,却总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怎么突然要去?”
叶连山往上走了两步,打开楼上的灯。
“师爷年纪大了,你也该去看看他。”
“以前你不是说....”
“以前是以前。”
他拿钥匙开门,没让她把话说完。
柜边已经放着一只旧帆布包,拉链半开,里面叠着两件衣服。包侧露出一截黑色的带子,叶连山随手塞了回去,将包推到柜子里面。
叶无待认得那只包。
小时候叶连山出远门,就带着它。顾含章会替他检查一遍东西,最后再往侧袋里放几包药。那几年的叶连山回来的时间屈指可数,常常半夜半梦半醒间听到他的声音,第二天醒来,才发现他已经又走了。
后来那只包也收了起来。
她已经好些年没见过它。
“这次住一个月。”叶连山说。
叶无待从包上收回视线。
“一个月?”
“嗯。”
“我还要等学校的消息。”
“手机带着。现在山上有wifi了,无聊了还能看视频的。”
“你都安排好了?”
“后天走,明天把东西收好。”
“这么急?我还没...”
“别磨蹭。”
叶连山抬眼看她,语气并不重,却已经是她熟悉的那个意思。
没有商量的余地。
从小到大,穿什么、吃什么、和谁出去玩,他没管过。唯独练功和读书,他定下来的事,撒娇没用,闹脾气也没用。小时候她耍赖不肯练,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他能端着碗,低头等她哭二个小时,再指一指院里的位置。在叶无待发现哭只会浪费她力气让练功更难熬的时候,她连哭闹都省略了。
眼下也是如此。
叶无待抿了抿唇。
“不是说考试完,可以歇几天吗?”
“这两天没歇?”
“那也不能刚回来就....”
“你这次英文考得怎么样?”
她的话停了下来。
叶连山看着她。
“别的先不说,英文。”
叶无待垂下眼。答卷上有些题她知道怎么做,题目却得反复读上几遍。等她看懂,时间也用掉不少,最后一篇只来得及写个开头。
“读得慢。”她说,“最后没写完。”
“所以才让你去。”
“去山上补英文?”
“谁说山上只能念经?”
“师爷那里住着个避暑的老教师,以前教英文的。我已经打过招呼,上午练功,下午跟着人家读书。课本带上,这个月做的试题也带上。”
“你什么时候打的招呼?”
“前两天。”
“师爷怎么说?”
“让你去。”
叶连山答得很快,像是这三个字就足够把事情定下来。
叶无待忽然不太想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
“你也去?”
叶连山正在往帆布包里放东西,手停了停。
“这趟先把你送过去。”
叶无待望着他,隐约感觉自己又问到了那个许多年里总被绕开的地方。
顾含章去世以后,叶连山很少谈山上。
“不上去?”
“我还有别的活。”
“师爷不是也很久没见你了吗?”
风扇转过来,吹得叶无待鬓发轻轻拂动。
叶连山拉上包的拉链。
“你先上去。”
她听见那个“先”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从叶连山脸上看出什么。
他已经把包提到柜旁,俯身检查搭扣,动作比平时仔细。那只旧包原本软塌塌的,如今装了东西,才显出几分她记忆里的样子。
“你要去哪儿干活?”
“外地。”
“很远?”
“有人管来回车钱,你操什么心。”
叶无待看着他。
“你平时出去都不带这个包。”
叶连山瞥了一眼。
“旧包能用。怎么,挣钱还得先买个新的?”
这倒像是他会说的话。
后天去山上,住一个月。
她只是忽然很不想离开。
这个念头来得没什么道理。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和那个人隔了一整座城,再往山上走,似乎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师爷那里……还和以前一样吗?”
叶连山停了片刻。
“山还在那里,能变到哪里去。”
“我说院子。”
“去了自己看。”
他转身去倒水,背影挡住了桌边的灯。
叶无待忽然明白,过去这些年,他不肯带她去,或许并不全是因为店里忙,也不全是因为山路不好走。
叶连山端着水杯回来,见她还站在那里,朝房间扬了扬下巴。
“去睡。明天还有东西要收。”
“知道了。”
她转身往房间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连山坐在桌边,正在看手机。屏幕亮着,他却很久没有动。那只旧帆布包靠在脚旁,提手磨得发白,拉链已经扣严了。
听见她停下,他抬起头。
“还有什么?”
叶无待摇摇头。
“没有。”
她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