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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灰暗里的暖意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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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光薄冷,透过百叶窗落进住院部病房,铺在纯白床褥上。
饶序独自到岗。
这段时间,小远各项体征稳定,监测曲线规整平和,谁也没能预料,仅仅一夜之差,病情会骤然崩盘。
晨会刚结束,急促的脚步声冲进办公室。
护士脸色发白,慌乱仓促:“饶医生!林亦远突发腺体急性衰竭,血氧直接跌破红线!情况危急!”
饶序一顿,合上手中病历,快速走向病房。
病房内,尖锐刺耳的仪器警报声充斥整间屋子。
七岁的林亦远仰面躺着,小脸青白失色,唇瓣发紫暗沉。脖颈处先天畸形的腺体突发急性水肿,肿胀的组织死死向内压迫气道,让他的呼吸浅促又微弱,胸口起伏几不可见。
监护仪屏幕上,血氧数值持续暴跌,心率曲线疯狂震颤、反复紊乱拉扯,随时有骤停的风险。
小远父母僵立在床边,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母亲死死捂住口鼻,滚烫的眼泪无声滚落。父亲眼眶猩红,颤抖紧绷,嗓音嘶哑干涩。
“饶医生,求您,求您救救孩子……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
“家属退至两侧,避开操作区域。”
饶序上前快速调试呼吸机参数,利落清晰,逐条下达医嘱。
“即刻气道减压,推注拮抗水肿药剂,加压给氧,全程动态追踪腺体血流、血氧与心率变化。”
医护团队迅速就位配合,器械轻响、仪器低鸣交织在一起,所有人神经紧绷。
饶序视线死死锁着屏幕跳动的数据。
藏在白大褂侧缝的手指,悄悄收紧,指节泛出凉意。
小远的腺体病灶,和他幼年静流计划遗留的隐性损伤同源同型。
这场抢救,整整持续三个小时。
数值数次濒临临界、反复拉扯,数次险象环生,终于被一点点拉回稳态。
小远意识涣散,沉重的眼皮费力抬起,视线模糊,却本能地寻着熟悉的身影望去。
气息微弱,轻轻呢喃:“小序医生……”
“我在。”饶序俯身,压轻嗓音。
得到安抚的小孩彻底卸力,闭眼沉沉睡去。
片刻后,监护仪刺耳的警报缓缓停歇,紊乱的曲线逐渐舒展平稳。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饶序沉声吩咐,“开启特级监护,五分钟记录一次全部参数,夜间增设三轮应急预警,任何微小波动直接喊我,无需报备。”
“收到!”
医护人员有序退出病房。
小远母亲脱力靠墙落座,压抑的低哭声细碎溢出。父亲蹲在床边,目光寸步不离孩子的呼吸。
饶序逐一核对仪器运行状态、药物泵入速度,确认无任何疏漏后,独自走出病房。
空旷的走廊寂静无人,长明灯铺下一片寒凉光影。
他背靠墙壁,微微垂眼,周遭无人,才敢卸下满身克制,轻声自语。
“怎么会不记得……”
他望着空荡荡的长廊,嗓音低哑细碎。
“那一颗糖,是我年少为数不多,不用交换任何东西就得到的善意。”
“只是那时候我……不敢相信,这样短暂的暖意,可以缠我一辈子。”
幼年苏佑泽的温柔、干净、纯粹,是他被手术、数据、观测、审视填满的童年里,唯一不带任何条件的光。
他比谁都清楚,小远今天的凶险,也许就是他未来的某一天。只是那个孩子有父母守在床边哭。
而他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
苏佑泽。
这个名字刚浮起来,心口就像被一根极细的探针穿过肋间隙,避开胸膜,直达心尖。
光是这个念头轻轻擦过,他自己先疼了。
收敛好所有心绪,饶序抬眼,重回清冷克制的模样,转身前往护士站对接后续医嘱。
自这场抢救过后,整整两天,饶序几乎寸步不离医院。
白日连轴转,夜里留守科室,紧盯重症监护实时数据。
困到极致便趴在桌面小憩几分钟,睁眼继续工作。两天两夜,几乎未曾合过完整的觉。
他把自己拆成很多份在用。
一份查房,一份盯数据,一份写病历。
每一份都在减少,没有一份是留给休息的。
第二天午后,小远彻底脱离危险,精神回暖不少。
他乖乖靠在床头吸氧,看见推门进来的饶序,眼底瞬间亮起。
“小序医生!”
饶序走到床边,手背轻贴他的额头测温,低头翻阅平板里堆积了两天的数据记录。
“今天有没有胸闷、乏力的情况?”
“有一点点,但是我能忍住!”小远用力摇头,一双眼睛干净澄澈,带着些许愧疚,“我是不是……不乖?突然生病,害得你一直熬夜陪我。”
“与你无关,是病情突发。”
小远眨了眨眼,忽然弯起眉眼,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那狐狸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他。”
饶序翻查数据的指尖一顿。
“他还在出差。”
“这样啊。”小远耷拉下眉眼,转瞬又打起精神,举起枕边叠好的几张画纸,“那我多画几幅画攒着!等狐狸哥哥回来,我要送给他!”
他仰头望着饶序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小声体贴道:“小序医生你好辛苦,你靠一会儿好不好?我绝对安安静静的,不吵你。”
“不用。”饶序轻轻抚平他皱起的被角,“我还要核对夜间用药方案。”
整整一下午,小远都安安静静躺着休息,时不时睁眼看向忙碌的饶序,嘴里轻轻念叨几句狐狸哥哥。
第三天,苏佑泽出差收尾,启程返程。
高速路上的商务车平稳疾驰,车厢密闭安静。
手机忽然震动,来电显示:尹希恪。
苏佑泽视线扫过屏幕,快速按下接听。
“说。”
听筒那头,尹希恪。
“找饶序帮我核对信息素手环的波动参数,刚通完消息。”
他停顿半秒,语气依旧,不带多余情绪。
“听状态,熬得过头了。听说他两天两夜守着重症病房,连轴转,没歇过。”
苏佑泽唇角原本浅淡的笑意,瞬间彻底敛尽,指尖已然攥紧手机。
“他没和我说过……”
“他向来如此。”尹希恪轻轻嗤气,“习惯所有事自己扛,不声不响吃亏,不喜欢任何人过问。提前和你说清楚,我只是单纯反馈情况,不掺和你们的拉扯,我就是看你蠢的可怜。”
苏佑泽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
“你倒是有闲心关注旁人。怎么,不和夏知内耗了?天天僵持冷战,活生生把自己熬成活守寡,滋味很好?怎么?自己那边捂不热,就得看别人怎么烧?”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随即传来尹希恪冷硬的回击。
“总比你强。我至少清楚自己的执念,你倒好,在外风风光光应酬忙碌,他两天两夜没合眼,你连个消息都没收到。”
“看似稳妥,实则蠢得要死。”
苏佑泽眼底微沉。
“我们的事,我自有分寸。”
“分寸?”尹希恪语气更冷,“真有分寸,就不会让他一个人硬扛所有凶险和疲惫。”
“你慢慢有分寸,我就看你什么时候能等到他主动开口。”
“话尽于此。”
话音落下,通话直接切断。
车厢瞬间重回寂静。
苏佑泽垂眸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三天。
饶序两天两夜没合眼,他一句都不知道。
他每天发消息,饶序每一条都回,语气和平时没有半点差别。
苏佑泽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座椅上,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打开和饶序的对话框,往上翻了两页。
每一条回复都很正常。正常到他现在看着,觉得非常刺眼。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饶序真的出了大事,是不是也会像这次一样,一个人扛完,然后轻描淡写告诉他“没事”?
他不敢往下想。
车子稳稳驶入城区,直达集团楼下。
苏佑泽推门下车,抬手从容整理衣衫褶皱,步履优雅沉稳,踏入办公大楼。
沿路遇见的员工、管理层纷纷问好,他尽数颔首回应,温和有礼。
顶层办公室明亮整洁。
他脱下外套落座,迅速收敛所有私绪,切换至工作状态。
连日堆积的合同、报表、项目方案层层堆叠,繁杂冗重,他处理得依旧游刃有余。
中途部门经理敲门入内汇报工作。
“苏总,周五合作洽谈的方案,对方新增两条合作条款,需要您亲自过目确认。”
“放在桌面。”苏佑泽视线未离屏幕,“我核对完毕后修订,晚间八点组织线上对接会议。”
“好的苏总。”
办公室再度归于静谧。
待所有工作人员退离,室内彻底无人,他眼底那层对外的温和才稍稍褪去。
视线无意识落向办公桌角落。
那里静静安放着一颗未拆封的水果硬糖,透明糖纸干净透亮,被他妥帖珍藏。
片刻后,秘书敲门进来整理归档文件。
目光扫过那颗格格不入的糖果,轻声询问:“苏总,桌面文件较多,容易蹭脏磕碰,需要我帮您收纳起来吗?”
苏佑泽视线微落,落在那颗小小的糖果上。
“不用。”
“放着。”
秘书应声,快速整理好桌面文件,轻步退出办公室。
窗外暮色渐沉,落日余晖慢慢褪去,天色逐渐暗下。
苏佑泽合上最后一份工作文件,抬腕看向腕表。
整整三天未见。
他想去见他。
想得肋骨里面发空,像少了什么东西,得去那个人身上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