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如秋凉》枳花明驿墙

6、第 6 章 风水轮流转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成为一个“名人”的时刻，是因为她的科研成果，再不济会是她打的侵权官司。
　　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一则莫须有的感情绯闻，贴中信誓旦旦地说她脚踏两条船。
　　大概是最近倒霉习惯了，再发现一件坏事，心里已经感到麻木。

　　事情传到导师耳朵里，师徒俩一起阅读完原帖，沉默半天。
　　要知道事情荒谬到一定程度，人是会感到好笑的。
　　老师推了推眼镜，透过镜片看向挂着黑眼圈的纪夏，一脸老实人被造黄谣蒙了吧唧的表情，最后开口道：“我知道有个道观，挺灵的，要不你去拜拜？”
　　纪夏：“……”

　　虽然大家都在搞科研，但有言道，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谁没有虔诚祈祷过培养皿里的实验细胞别死，贴了符纸的实验器材正在一代传一代……

　　师徒俩从纪夏硕士时就开始搭伙，脾性相投。
　　因而她多少知道些自己这位得意门生近来的遭遇，实在是倒霉得过分。

　　开完玩笑，纪夏脸上的愁容稍散，不等她提出什么解决方案，就被导师打断了话茬，挥挥手让她滚回去补觉。
　　师徒间不需要多说什么，对上导师沉静的双眼，仿佛找到了定海神针般心里慢慢静下来了。
　　纪夏知道这事闹得有风波，但昨天熬了个通宵，实在困得要命。
　　现在就是天塌下来，那也选择原地躺下吧——毕竟闭上眼睛会感到很舒服。

　　*
　　她是被来电铃声吵醒的。
　　“纪夏，你是因为他跟我闹分手？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容易就被个小男孩勾走？”电话那头的陈之珩咬牙切齿地质问，“我已经查到了他的资料，他会知道勾引你的后果。”
　　“上次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我就不追究了，只要你能消气多挨两下都没事，我们只是冷静，我可没有允许你去找下家！算我求你，别再糟践我们的感情了！”

　　客观上讲，这则感情绯闻对她的影响并不大，之所以能掀起讨论度，是因为陈之珩。
　　公众们看到即使建模和家境一流的公子哥的感情生活也是一地鸡毛，这头斥责渣女，那头看笑话般可怜他。
　　娱乐圈有些男星会拿这招扮扮可怜洗洗白，但性情骄傲如陈之珩一定是受不住这种名声。

　　纪夏懒得跟他解释，等他说完，冷静地给出建议：“你澄清说我们早就分手就可以了。”
　　这确实是一箭双雕的方案，一方面陈之珩可以轻松摆脱绿帽，这下吃瓜群众的兴趣就散了大半，另一方面纪夏也不用被冠上脚踏两只船的渣女名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就在她产生是不是电话已经挂断的错觉时，陈之珩的声线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纪夏，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次发起沉默者对调。

　　当时在纪夏疑心病发作，她眼里陈之珩和盛小姐关系不清不楚。
　　没多久竟然风水轮流转，她与陈之珩位置颠倒，换做是他怀疑她感情不忠。

　　“不管你信不信，我跟他没什么。”
　　正是陈之珩提了醒，纪夏如陈之珩当初一般，解释了。
　　“……别说了，我……”

　　原来她的困境不是独属她的困境，而是谁站在那里谁就会感受到啊。

　　纪夏不想继续说下去了，她挂断了电话，拉开好久没有拉开过的窗帘，午后的日光倾泻进来，温柔地缠绵在每一个站在无遮掩的生物身上。
　　眼睛酸酸的。
　　房门传来轻轻地敲击声，打断了伤春悲秋的愁绪。

　　“味道怎么样？”季秋眼含期待地等待着她的点头，让人幻视大型犬类蹲在眼前，只等那句夸奖，就把尾巴摇成螺旋桨。
　　此地禁止卖萌。
　　纪夏没忍住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把他的头发，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在心里谴责自己的身体习惯，对方确实眼前一亮，惊喜倾泻，他想要维持奖励。
　　在纪夏讪讪想要收回手掌，又被捉在掌心，顶着从头顶蹭到柔软的脸颊，鼻尖顶在掌心，和小狗在嗅闻记忆气味几乎没差别。

　　纪夏使力想抽回，他下意识地追，唇撞上掌心。
　　得寸进尺，不听话的小狗是要被罚的。
　　最后以纪夏拇指食指捏在他的脸肉，捏出两个指印这般蹭人的行为才得到遏制。

　　季秋揉着脸颊，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说起正事，“你被造谣的事，我咨询了裴律师……”
　　“不用麻烦，已经解决了。”纪夏咽下口中的食物，姿态随意地为此事盖棺定论。

　　没多久陈之珩的社交账号更新了澄清声明。
　　纪夏知道陈之珩会按照她所说的解决，这是最简单快速地能快速遏制住公众由此对亦安的企业形象和陈之珩的印象的方法。
　　他分得清孰轻孰重。

　　*
　　写生课上了大半天了，邵见微因为一直关注着事件发酵，神思不属，纸上轮廓寥寥。
　　尘埃落定，目的达成，这才放下心来，全情投入到作画中。

　　想到纪夏冰冷高傲的模样，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名声受损焦头烂额？然后还没缓过来就又被迫分手？
　　那可是亦安制药的公子哥啊，丢掉了这样好的男友会不会哭鼻子啊？
　　想到这种可能性，这是他的杰作，邵见微越发兴奋，手下笔触加重，飞扬出一副用色大胆浓烈的画作。

　　＊
　　被拍下照片的那天纪夏接到一通来自邵见微的来电，电话那头是他的朋友。
　　说他喝醉了，支支吾吾让她来，隔着手机都能听到那头震耳欲聋的音乐，纪夏下意识想拒绝。

　　可电话打到这里了，万一出事，调查起来，她都要成为嫌疑人了。
　　诸多思绪流转，最后还是担忧安危占了上风，答应了。

　　尽管她和邵见微已经可以算是重组家庭的家人了，但也没那么放心他。
　　到了酒吧，纪夏才得以了解情况，邵见微上头跟人拼酒，结果闹得自己头晕恶心。
　　他朋友不知道怎么办，邵见微也不想让他联系父母，这才退而求其次联系到她帮忙。

　　邵见微大概是乙醛脱氢酶活性低，这点倒是跟父亲很像，喝点酒就上脸，容易头晕恶心。
　　叫我来干嘛，我也不是医生，纪夏心道。

　　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或许因为自己性情和家庭的原因，她习惯去权衡风险，解决问题。
　　后来季秋来了，她长他六岁，家里只有他们两个，自然需要肩负起照顾者的身份。
　　在不清楚自己酒量酒品的情况下，只是因为意气和人品酒这种行为逻辑，她是很难理解的。

　　但纪夏也清楚，正如有内敛的性情，自然就有张扬的，她只管将邵见微送医就好了，其余的劝阻或关心，都是多余的。
　　她并不想和邵见微有更多的，如同“家人”一般的情感链接搭建起来。
　　或许这份感情早在其他人身上耗光了，导致她现在很吝啬。

　　纪夏认命地指挥邵见微的朋友把他从卫生间拖出来，搜索着附近的医院，打算叫车。
　　又被他的朋友拦下了，说是不好叫车。
　　邵见微的朋友染着一头张扬的黄发，他递上了车钥匙，说自己有车，拜托她来开车，他来指路。

　　尽管她下意识间有一种微妙地、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确实对附近的情况，她确实不熟悉，自然接受对方的提议。

　　两人一起把邵见微放进后座，纪夏转向驾驶位，在她的手指快碰上扶手前一刻，另一只手擦着她的指侧率先拉开了车门。
　　对方一手捂住车顶边缘，桃花眼弯着，相当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

　　纪夏自然不知道在对方矫揉造作地当下，不远处捕捉着某些角度的亲密照片就拍了下来。

　　当下的情况有更重要的事，纪夏没有多说什么，只当这个年纪的小孩乱学乱用，中二病发作。
　　就像街上走着走着突然空气投篮的奇怪举止一样。

　　没想到短短的路程，这陌生的小朋友在指路时见缝插针地瞎聊，打听她的工作、恋爱，家庭，点评她的容貌身材和穿搭。
　　车被她开得起步凶刹车猛，后座的邵见微被惯性甩下后座，副驾的小朋友空出一只手抓住安全扶手，即便如此，副驾的嘴仍喋喋不休。

　　纪夏感到真实地疑惑，长这么大真的没被扇过嘴吗？谁教的他把轻浮当魅力？
　　“再唧唧歪歪，就滚下去。”
　　这不对吧，这是我的车！
　　街道路灯的光间歇擦过她的脸庞，眉心皱起，玉面冰霜凛冽，话在嘴边兜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对方老实片刻，纪夏松了口气，心道比小时候的季秋还要招人烦。
　　季秋打小就长得非常有欺骗性，小时候可爱得没边，看着非常天使，相处起来非常恶魔。
　　才到家的时候，衣食住行，无一不被他嫌七嫌八地挑剔，活脱脱养尊处优大少爷。

　　那时候她的心情可谓是一天一个样，今天觉得他来了家里不冷清了很好，下定决心好好相处。
　　明天觉得他事多爱炸毛，来了添乱，家里也不用这么热闹，自个挺好。

　　鸡飞狗跳的日子里，纪夏不理解母亲对季秋的宽容，但自觉年长，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对他有敌意，后来是从母亲口中得知，他有些暴躁情绪是因为生病。
　　这病是天生的，算了，她可没那么小气跟个小孩子一直计较。

　　虽然她决心不和他计较了，但也不惯他臭毛病，或许是没招了，也认命了，逐渐老实了。
　　还记得季秋第一次主动做家务，脸上沾着泡沫，满脸兴奋地举着盘子向她炫耀，甚至还要天天洗碗。
　　……你最好说到做到。

　　不知不觉，这么些年也过来了，记忆中，她很少要为季秋惹出事端收尾，大概他后来认清了“新家”成员，譬如她，对他委实没那么包容。
　　认清这点对寄人篱下的小孩来说，未免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