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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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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归山述职
小队归山。
采办大功告成,还魂草装了整整六箱,数量远超预期;另立剿寨奇功,黑水寨覆灭,账册人犯送官,云梦泽水道为之一清。这样的差事办回来,凌霄山的功勋簿上,少不得要浓墨重彩。
掌门设小宴,六峰首座列席,为五人接风洗尘。宴罢述职,一一论功。
沈孤鸿,记大功。正面破寨,剑压全局,账册上又添一笔——他如今是凌霄山年轻一辈实打实的第一人,龙首峰首座沧澜子坐在席上,捋着须,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璞玉,惋惜里带着惋惜。
苏挽霜,获掌门亲赐“听雪令”。掌门亲口赞她“深入虎穴,机变沉稳,有听雪峰三代掌峰之风”。听雪令,见令如见掌门,六峰通行无阻,莫说年轻一辈,长老里也没几人得赐。
霍连城,记功一次。“切断水路,凿船堵截,功在协同。”,他凿了船不假,凿完就在赌坊里泡了三天也是真的。他领赏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朝席上深深一揖。没人深究,水路的活计,做没做全,只有他自己知道。
历小劫,记功一次。
功勋簿翻开,念到他的名字时,小劫自己都竖起了耳朵。
“历小劫,协助剿寨,凿船断路,协助有功。”
协助有功。
四个字。完了。
小劫自己都愣了。凿船他认,那是他跟霍连城平分的活。可黑水寨那一剑呢?三支淬毒弩箭,断成六截,离苏挽霜咽喉一尺,那是救了听雪峰大弟子性命的一剑,是说出去能让六峰都竖大拇指的一剑,怎么到了簿上,连“破伏救人”四个字都没有?
他抬眼去看念簿的文书,文书垂着眼,念得平平的,像照着别人的底稿。
底稿。功勋簿的底稿,要经执法堂核验。
小劫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的席次。
述职全程,执法堂侧席上,厉秋衡就坐在那里。他今日不主事,只是旁听,玄袍垂袖,神色淡漠,手里把玩着一枚黑檀棋子,棋子在指节间翻来翻去,翻得行云流水。听执事裴松汇报行程,那棋子翻着;听寨主伏法,那棋子翻着;听沈孤鸿苏挽霜论功,那棋子还翻着——
唯独小劫发言时。
小劫站出来,讲黑水寨、讲水鬼巢穴、讲焚化超度,讲到“我等诵经超度、亡魂得安”一句时:
那枚棋子,在指间,停了。
只停了一息。随即又翻起来,翻得跟先前一样行云流水,仿佛那一息的停顿,从没发生过。
可小劫看见了。他还看见,那双眼睛在那“一息”里,落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衣襟,正正地,落在铃所在的地方。
宴散了。
归元峰,柴房前。
杜长风把他拽到一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一脸的打抱不平:
“邪门了!师弟,你救了听雪峰首座弟子,那份功,天大的人情,怎么功勋簿还没霍连城那个缩头乌龟厚?!他凿两条破船,你断三支毒弩!这账怎么算的?”
“或许,”小劫斟酌着,“文书上漏了。”
“漏?”杜长风呸了一声,“我打听了,底稿是齐的——苏师姐回峰就把你那一剑原原本本报了上去,写得清清楚楚。齐齐整整的底稿,到了簿上,就剩‘协助’俩字。”他咬着牙,“这中间的手,是执法堂的手。核验那一道关,过的是谁,不用我说了吧。”
小劫没接话。
他望着执法堂所在的那一片飞檐,望着暮色里渐渐沉下去的檐角,那枚黑檀棋子在指间停住的样子,又浮上来。
他们知道了。他知道他们知道了。杀人、呕吐、苏挽霜、还有渡口那个提药篓的少女——他在云梦泽的三十七天,被人一笔一笔记着,记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本子上。
现在这本子上,有他的名字了。
“师弟?发什么呆?”
“没事。”小劫回过神,笑了笑,“功是虚的,命是实的。霍师兄爱要那个虚名,让他要去。”
“你啊,”杜长风恨铁不成钢地拍拍他,“就是脾气太闷。”
小劫笑着受了,心里却把另一样东西,悄悄收得更深了:
霍连城。那三天的账,霍连城是怎么过的核验关?一个在赌坊里泡了三天的“告假”弟子,功勋簿上凭什么有他一笔?除非有人替他遮了,遮他的那只手,和淡化他的那只手:
是不是同一只?
当夜,三更。
执法堂,密室。
一室孤灯。厉秋衡坐在灯下,面前一叠密报,火盆里炭火暗红。
他把密报拿起来,最后检视一遍。
“‘论剑四强’五人小队,云梦泽行程三十七日。历小劫于黑水寨首次杀人,杀后呕吐;与听雪峰苏挽霜交往渐密;另,青山镇渡口,有身份不明女子接触,女子屡次示警,疑与旧案有关……”
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到“身份不明女子”那一条,指尖点了点,在这个条目下,批了半个字:“查。”
然后他提笔蘸墨,另取一张新笺,开始写回禀。写到一半,笔停了停,在信末,添上一行小字:
“此子佛道双气已成雏形,铃性渐显。棋手阁下所料分毫不差。”
“拆锁计划,可否启动?候示。”
写罢,他把密报一叠,凑近火盆,松手,纸页落在炭上,“腾”地卷起火舌。火光跳起来,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看着火烧,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黑檀棋子——跟述职那日指间把玩的,一模一样的一枚,他在指间翻了两圈,随手也丢进了火盆。
棋子烧得噼啪作响。黑檀木质密,烧得慢,那一声一声,像更漏,像倒计时。
“佛道双气,铃性渐显……”他对着火,低低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二十年了,总算,养熟了一只。”
火盆里,纸灰打着旋,扬起,落下。
密信已折好了。
折的,是纸鸢的形状。两翼修长,尾羽三绺,折得极精巧——执法堂本司刑名,不该有人会折这种东西;会折这纸鸢的手法,一看便知,是某一位早已故去之人门下的旧手艺。
他捏着纸鸢,走到密室的窗前。夜色沉沉,天上没有月。
指一弹。
纸鸢脱手,凭空一荡,竟有几分真鸢的灵动,没入夜色,直往东南方向飞去。
东南方向,六峰之外,有一座孤峰。
孤峰无名,不在山门舆图之上,无殿无观,无人值守,唯独峰顶,长年燃着一盏灯。六峰弟子都当那是前朝遗留的灯龛,路过时拜一拜,求个平安。
没人知道,那盏灯下住着“人”。
没人知道,纸鸢飞到峰顶,会被一只枯瘦的手,从半空里接住。
枯瘦的手。
指节处的纹,深得异样。
灯下。
一只火漆封好的竹管,被轻轻搁在案上。案上摊着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一局下了不知多少年的残局。
枯瘦的手拿起竹管,拆开,抽笺,展开。
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末尾那行小字时,那只手,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枯瘦的手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残局上方,悬着,悬着,像在想落子之处,像整个天下的棋,都在这一子之间:
“养熟了……”
黑暗里,一个沙哑的声音,轻轻地笑了。
“那,该下这一手了。”
白子落盘。
“啪。”
清脆的一声,在孤峰的夜里,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