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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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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水鬼巢穴
黑水寨的账册里,牵出一条线。
执事裴松连着两夜没睡,把账册翻了个底朝天。劫掠的赃物、销赃的暗线、勾结的官面人物,一条一条,都记着,这些是送官的铁证。可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本不起眼的“副账”,记的不是赃物,是“活计”。
副账上,近几年,有一桩活计,反反复复地出现:
“替贵客捞货。沉船在泽心老水道。报酬:黄金三百两,另附丹药。”
一捞,三百两。
捞一次,三百两黄金。泽里的渔户拼死一网,一年的收成不过几十两。这价钱,不是买力气,是买命,是买“捞到死也不许问”的命。
“什么样的货,值这个价?”沈孤鸿盯着那行字。
“什么样的贵客,出得起这个价?”苏挽霜补了一句。
审寨主。寨主开始咬牙不认,鞭子还没落下,先吓瘫了。问什么说什么:贵客从不出面,只遣人来,来人坐黑篷船,说话声音又哑又轻;捞上来的东西用铁匣封着,不许开,捞上来就直接交货;这些年,寨里替他捞了十一回,死了七个弟兄:
“死在水里的,捞不回来了。”寨主抖着说,“那片水道邪性。下去的人,十个里三个上不来。上不来的……就成了‘水鬼’。我们管那儿叫,水鬼巢穴。”
顺藤摸瓜。
沉船处,直指泽心,一处被水草封锁的老水道。
裴松执事盯着地图看了半晌,一拍案:“清剿。巢穴既在,沉物必在,水鬼必在。采办是顺差,除害是本分,凌霄的剑,管到泽心了。”
下水那日,天阴。
泽心的水,跟近岸的水不一样。近岸的水是青的、活的,有鱼,有船,有人气;泽心的水,是墨的、死的,水草从几十丈的湖底一路长上来,长得比人高,密得像林子,船桨搅进去,搅出一串串黑泡泡,半天散不掉。
小队五人,加上寨里两个熟水路的老水寇引路,七人下潜。
水下昏暗。
越往下越暗。光从头顶的水面上漏下来,漏到十丈深,就只剩一团团模糊的灰。水草在身边滑过,凉的,腻的,像无数只手。小劫怀里的铃,隔着油布包裹,一路温温的,温得反常,越往深处,越温。
佛气护体,道气蕴肺。他的水性是小势养的,两年柴房的担水功,此刻全用在了换气绵长上。
“就在前头。”引路的老水寇打着手势,不敢出声,水传声,一开口全巢都听得见。
前头,水草忽然稀了。
稀出来的那片水底,是一个洞穴的入口,洞口被沉船的残骸半掩着,一条断裂的桅杆斜插在淤泥里,桅杆上缠的渔网已经和泥长成了一体。
水鬼巢穴。
沈孤鸿打头,剑光在水下划出一道白线,照亮洞口。众人鱼贯而入。
穴里,骷髅森森。
洞壁两侧,水底的淤泥里,白骨散落着,一副,又一副。有完整的,有散的,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手指抠进了洞壁的泥里;有的很安静,安安静静地叠着,像睡着。
水寇们在洞口就停住了,说什么也不肯再进。
五人继续往里。
洞底,渐渐开阔。执事走在最前,举灯——他带了一枚避水的照妖灯,灯罩是琉璃的,灯光在水下不灭,一盏小小的灯,把这一片黑暗的洞底,照亮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十几具尸骸。
整整齐齐,围绕着洞底一圈,像围坐,像列阵。尸骸皆着修士服饰,褪了色、泡烂了,可服饰的形制还认得出来,不是水寇的短打,是修行人的法袍。法袍的领口、袖口,依稀有宗门纹样,各个门派都有,南疆的、北岭的、泽东剑宗的——七零八落,全凑在这一处。
每一具尸骸的胸口,都有一块烙印般的疤痕。
骨头都烙上了。疤痕透过腐朽的法袍,烙进肋骨,烙成同一个图案:
圆盘之形,星纹流转。
八道星纹,绕着盘心,缓缓排开,哪怕烙在死骨上,那纹路里依稀还流转着一点说不出的意——像轮转,像循环,像一个首尾相衔的圈。
“轮回烙印。”苏挽霜的声音,在水下闷闷的,绷得很紧,“上古传闻里,轮回殿的东西。早绝迹了,”
沈孤鸿蹲下查验。
他验得很细。验骨龄,验袍料,验伤口,每一具尸骸的致命伤都在后心,一击毙命,凶手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动的手。他验了足足一炷香,眉头拧成了疙瘩:
“死了至少二十年了。”他抬头,“这些人是谁?天南海北的门派都有,修为不低,为什么都有同一个印记?为什么——被同一个手法,杀在同一个洞里?”
没人答得上来。
苏挽霜翻检尸骸的随身遗物。储物袋泡烂了,里面的东西化的化、散的散,她在最里侧那具尸骸的贴身处,摸出一枚令牌。
令牌残了。断成半块,木质,泡得发黑,正面的字迹只剩一半:
一个“天”字。
“天机楼。”执事裴松接过去,对着灯照,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机楼是情报买卖的祖庭,天字令,是楼里最高等的那一档死士才有的东西。”
天机楼的令牌。
轮回烙印。
二十年前。
云梦泽。
四样东西摆在案上,拼不出完整的图,每一块碎片背后都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与井之间,隐隐有线,可线被二十年的水泡烂了,捞不起来。
只有一样是清楚的:二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针对修行人的、有预谋的猎杀。猎杀之后,洞被封了,货被捞了,捞货的线,延续到了今天,延续到了那艘黑篷船上,延续到了那位“贵客”手上。
那位贵客,二十年前就在。
脊背发凉。
“焚化。”裴松收起令牌,声音沉沉的,“尸骸带回凌霄不成体统,也不稳妥。就地焚化,超度亡魂。他们死在这儿,也该走在这儿。”
焚化,在水面上进行。
尸骸一一捞起,抬上船板,浇上清油,堆在泽心的一处沙洲上。火把落下去,“轰”的一声,火起来了,火光映在墨色的泽水上,映出十几道升腾的影子。
执事领着众人诵超度经。宗门的超度经文,庄严,端正,一遍诵罢,再一遍。
诵到第二遍,小劫开口了。
他鬼使神差地,诵了一段《往生梵音》。
不是宗门的经,是枯禅教的、专渡枉死之魂的那段——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诵。也许是那十几副围坐的骸骨太安静了,也许是那个“天”字令牌,也许是-fire光里他忽然想起,这些人和他一样,是被人一笔一笔记进“局”里的棋子,连死,都死在棋盘上。
梵音起。
低回,绵长,一个音节托着一个音节,像水托着船,像手合上眼。
梵音响起的一瞬:
他怀中的噬魂铃,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
隔油布,隔衣襟,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那一声,“叮”。
不是警告的长鸣,不是镇魂的低鸣。是那种很轻、很悲的一响,尾音拖得长长的,颤颤的,在心口那里嗡了很久才散——
像是在哭。
哭这些人。
小劫诵着经,眼眶忽然就热了。他不知道铃在哭什么,可他懂,这些魂,枉死了二十年,泡在墨水里,没人收,没人渡,连尸骨都是罪证,比亡魂更像赃物。整整二十年,头一炷香,是今天这一炷。
火,烧了很久。
烧尽的时候,泽心的风起了,火灰打着旋,扬起来,撒进四面八方的泽水里。天上不知何时聚了一层薄云,云缝里漏下一线光,正正地照在沙洲上。
“走吧。”裴松收灯,“回程。”
出泽那日,渡口人来人往。
船挂了回程的旗,装着还魂草的药箱、账册、令牌、各峰的文书,一船的收成。沈孤鸿在甲板上跟苏挽霜复盘黑水寨的战阵,霍连城缩在船尾,眼睛却一直瞟着渡口的人堆——三天前他“下山买药”,其实一步没离开青山镇,这三天的账,他得跟背后的人交。
小劫最后一个登船。
登船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渡口的人堆尽头,那个提药篓的少女,立在那里。
粗布衣裳,荆钗挽发,药篓背在身后,就像他们初见那天一样。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隔着喊价的、扛货的、拉纤的,她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像在说:呆子,又看。
然后她转身。
一转身,人海就把她吞了。三拐两拐,一尾鱼似的,眨眼没影。
小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江风吹过来,风里有一缕很淡的幽香,草药味底下那一点水汽的清,转瞬也散了。
他只记得两样东西。
一缕幽香。
和前几日夜市河堤上,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她眨眼之前,唇动了动,隔得太远,声音散在人声里,他只读出了口型,读全了那句:
“历小劫,山上的日子,且过且珍惜。”
且过且珍惜。
什么意思?山上的日子有什么可珍惜的?药圃,柴房,密档,断链,他恨不得早日把那座山的底翻过来:
他摇头,登船,起锚。
船离了渡口,泽水拍舷,两岸青山迎面而来,又缓缓退去。他站在船头,回头望,青山镇越来越小,小成水天之间的一粒墨点,然后没了。
这句话的分量,他当时不知道。
多年以后,等他翻过了海那头的那座山,等他知道了“且过”这两个字背后是什么样的日子,等他再想起渡口那个眨眼的少女和她没能说完的下半句:
他才明白,有些人把话提前说给你,是因为她们自己,已经没有机会“过”了。
而那时的姬千夜,站在人海的尽头,望着采办船的白帆走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她从药篓的夹层里,抽出一卷东西,摊开,那是一张画像。画上的少年,剑眉,圆眼,背着背篓,站在灯河边。
画像背面,一行小字:
“找到了。”
她看了很久,把画像凑到嘴边,像要呵一口气暖它,终究没呵,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说给画像,也说给二十年前泽心洞底那些围坐的骸骨:
“等一等。”
“我把他,给你们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