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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年暴雪来 ...

  •   那年暴雪来得极早,刚入冬月,北地便已死寂,徒留无际苍白。

      门口的老树早被剥光了皮,树皮磨成粉,混着草根煮过无数遍,终于还是彻底报废。

      屋里,阿爹把最后半块糠饼塞进阿禾怀里,手只剩一把骨头,指节青紫,却还拼着命往他衣襟里按。

      “阿禾,往南走。”阿爹竭力发出嘶哑的声音,“去京城……京城有活路。”

      阿娘躺在草席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别回头……”

      那夜,阿爹靠着土墙,再没起来。阿娘的手垂在席边,指尖还朝着他的方向。

      六岁的阿禾跪在屋里。眼泪早就冻住了,流不出来。他把阿爹的破棉袄裹在身上,又给阿娘盖好席子。

      “爹,娘,我去京城。”他小声说,“我活下来,就回来接你们。”

      可他知道,接不回来了。

      他往南走。

      起初还能见到零星村落,后来雪越下越大,路被埋得看不见,他只能顺着风小的方向挪。脚上的草鞋早烂了,脚趾冻得发黑,每走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饿了就啃雪,雪在嘴里化开,冻得胃一阵绞痛。困了就在雪窝里缩一会儿,醒来时睫毛上结着冰碴,得用手掰开才能睁眼。

      走了多久?他不知道。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他看见远处有城墙。

      高大、灰黑、沉默地立在雪幕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还有隐约的人声、马嘶、车轮碾雪的声音。

      他拼命跑,冻僵的腿不听使唤,摔了一跤,爬起来再跑。跑到城门口时,他用尽最后力气拍门,手掌拍在冰冷的木门上,发出微弱的“咚、咚”声。

      “开门……求求……”

      门没开。守城的兵卒在门楼里烤火,谁也没听见。

      阿禾顺着门板滑下去,蜷在门槛边。雪落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渐渐把他盖成一个小小的雪堆。他意识模糊,只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家里的炕上,阿娘在灶边煮粥,阿爹在编竹筐,火塘里的柴噼啪响……

      “娘,我冷……”

      他闭上眼,手指还抠着门缝里漏出的那点暖意。

      就在这时,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队人马从城中出来,马蹄踏雪,旌旗猎猎。为首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披着狐裘大氅,骑一匹枣红马,眉目清俊,眼神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不耐。

      此人是赵王府的小郡王,赵铭,刚随父亲从宫中赴宴归来,嫌府中沉闷,便带了几个亲卫出城打猎。

      马蹄声近,马儿忽然打了个响鼻,停住脚步,不肯再往前。

      赵铭皱眉低头,看见门槛边那个几乎被雪埋没的小小身影。

      “世子,是个冻僵的乞丐。”亲卫上前踢了一脚,没反应,“怕是没气了。”

      赵铭没说话。他翻身下马,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极微弱,但还有。他又掰开孩子紧攥的拳头,里面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糠饼,饼上沾着雪沫和泥土。

      “还活着。”赵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上。”

      亲卫一愣:“郡王,这……一个来路不明的乞丐,带回去怕是不妥……”

      “我说带上。”赵铭站起身,狐裘下摆扫过雪地,语气冷了几分,“赵王府还养不起一个孩子?”

      亲卫不敢再言,连忙将那孩子抱上马背。阿禾轻得像一片枯叶,蜷在马背上,毫无知觉。

      赵铭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城门,又看了看马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走吧。”他勒转马头,“回府。”

      雪还在下,马蹄声渐远。

      阿禾在昏迷中仿佛闻到了一股暖香,不是糠饼的霉味,不是雪地的寒气,而是某种他从未闻过的、甜而温润的气息——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赵王府里常年燃着的苏合香,混着厨房飘来的桂花糖蒸糕的香气。

      ……

      阿禾是在一阵暖香里醒来的。

      这暖香像春天晒过的桂花混着木头燃尽后的余温。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棉絮,不是草席,不是冻硬的泥土。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雕花的木梁,垂着浅青色的帐子,帐角绣着几枝疏疏的梅花。身下是厚实的褥子,暖得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到了什么神仙住的地方。他动了动腿,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趾传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被洗得干干净净,裹着干净的白布,布上还带着一点药膏的苦香。

      “醒了?”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阿禾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窗下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堆着几卷书和一方没磨完的墨。一个少年正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支狼毫,斜着眼看他。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身着玄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头发用玉冠束着,眉目清朗,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傲气。他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

      阿禾认得他。

      是那个在城门口把他捡回来的人。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可身子软得像棉花,刚撑起身子就摔了回去,额头磕在床柱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动。”少年放下笔,起身走过来。他个子比阿禾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床边投下一片阴影。阿禾下意识地往后缩,背抵着床头,手指紧紧攥住被子。

      少年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有趣。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捏住阿禾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阿禾被迫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太亮了,像冬夜里的星子,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兴味。

      “叫什么名字?”少年问。

      阿禾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少年似乎早有预料,转身从案上端起一只白瓷碗,递到他嘴边。碗里是温热的米汤,飘着几粒碎米。阿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米汤滑过喉咙,暖得他眼眶一热。

      “阿……阿禾。”他哑着嗓子说,“我叫阿禾。”

      “阿禾。”少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禾苗的禾?”

      阿禾点点头。

      “行。”少年把碗放回案上,重新坐回床沿,目光落在他裹着布的脚上,“你脚趾冻坏了,大夫说再晚半天,就得截。算你命大。”

      阿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没说话。

      “你爹娘呢?”

      阿禾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少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声哽咽:“死了。”

      少年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饿死的。”阿禾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雪太大,没吃的。他们把最后半块饼给了我,让我往南走,来京城。”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少年没再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窗外是赵王府的庭院,积雪皑皑,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远处有仆役扫雪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你运气好。”少年背对着他,声音从窗边飘过来,“赶上我爹回京领旨,我跟着去赴宴,回来路上捡了你。要是换平时,这府里就我和几个老仆,未必有人出城。”

      说罢,少年回头,异常郑重地盯着阿禾:“所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哪怕是为了你爹娘。”

      阿禾攥着被子的手松了松。他想起城门边那点暖黄的光,想起马蹄踏雪的声响,想起自己被抱上马背时闻到的狐裘上的暖香。

      “为什么……救我?”他问。

      少年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本郡王想救就救,还需要理由?”

      阿禾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府里待着。”少年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外院杂役间空着一间,回头让管事给你安排。平时扫扫院子、跑跑腿,别给我惹事。”

      阿禾连忙点头:“是,是……谢谢郡王。”

      “我叫赵铭。”少年说,“是赵府的小郡王。你以后就跟着我,做我房里的伴读。”

      阿禾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最多是个外院扫雪的杂役,可伴读是什么?哎不管了先赶紧谢恩……

      阿禾手忙脚乱想爬起来行礼,可脚一沾地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一歪,差点摔在地上。赵铭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胳膊,手掌温热,隔着单薄的中衣传来阵阵暖意。

      “别乱来嗷!”赵铭眉眼一搐,做个假装严厉的鬼脸,“大夫说了,你这几天不能下地,在床上躺着就行了。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他说完,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支狼毫,低头继续写字,“先不聊了阿禾,我还得赶课业呢。”

      阿禾站在床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了很久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点。

      他小心翼翼地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赵铭的侧脸上,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阿禾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暖香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想,爹,娘,我活下来了。

      而且,好像……终于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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