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歇雨潇潇

31、结婚了 林元白了他

　　车子开不进院子，只能停在街边。
　　林元忽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坐在车上踌躇很久才推开车门下车，往前走两步就是大门，大门开着，她抬脚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花都开了，葡萄架长的很茂盛，只是没结几串葡萄，杂草被清理的很干净，房门也敞开着，窗户都换上了新的窗纱，黑白相间的小猫和大黑狗，正埋着头各吃各的。以前奶奶总把剩饭分成两份放在这儿，一开始猫狗总打架，被奶奶骂过几回，后来就安分了，守着各自的食盆互不打扰。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是人再也见不到了。
　　林元心里刚泛起酸涩，长英姨爽朗的声音就从隔壁传来，她趴在墙头，“元元，你先休息一会儿，饭马上就好，好了我让小冰喊你。”
　　“长英姨。”林元转过身笑着应声。
　　“哎，”长英姨应的干脆，目光转向赵哲，“这就是赵哲吧，”她叹口气，语气多了几分感慨，“你奶奶要是知道你结婚了，不知道该多开心。”
　　“长英姨，”赵哲跟着林元喊人，跟她问好。
　　“哎，哎，快回屋做，饭马上就好。”

　　小冰来回跑了两三趟，才把饭菜都端过来，扯面配茄子豆角肉末臊子，凉拌黄瓜猪头肉，拌粉皮腐竹，还有一小碗蒜汁。
　　“元元姐，我妈让我们先吃，她一会儿就来。”小冰低着头，悄悄的瞟了赵哲一眼又快速收回，笑着和林元说话。
　　“小冰，放假了吗？”林元看着他，小伙子个子都快顶到门框了，她心里高兴，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小冰今年大二，从前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屁孩，一小子长这么大了。
　　“姐，我马上就毕业了，”
　　林元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小冰都要毕业了。”
　　小冰不太乐意，往后退了退，“姐，我长大了，我能保护你。”说着他看向赵哲，带着只有赵哲看的懂的敌意。
　　“好呀，以后你姐夫要是欺负我，我就找你给姐撑腰。”
　　小冰不说话，低下头去，扒拉一口面条。
　　长英姨端着一碗西红柿炒鸡蛋进来，“元元，你喜欢的西红柿炒鸡蛋，墙角那块小菜地长出来不少西红柿和茄子，这个月我和小冰都没怎么买菜。”
　　林元的神色暗了几分，那块小菜地奶奶种了十几年，今年奶奶还没来得及打理就去世了，菜竟然还是长出来了。
　　长英姨没有留意她的情绪，只是一个劲儿的招呼赵哲吃饭，她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他越满意。
　　一顿饭吃下来，赵哲把长英姨哄的更高兴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长英姨问林元：“明天想吃啥，姨给你做。”
　　林元说：“长英姨，明天上午我想去看看奶奶。”
　　“该去的，祭拜要用的东西我都替你备好了，等会儿让小冰送过来。”
　　“麻烦长英姨了。”
　　“跟姨还这么见外。床单被套都换干净了，被子也晒过。” 她拍了拍小冰的肩膀，“去，把烧水壶给你姐拎过来，还有门口那个蓝盆。别一直缠着你姐，他们开了一天车，让早点歇着。”
　　“知道了。” 小冰答应得闷闷的，走之前又看了赵哲一眼，眼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

　　林元躺在熟悉的土炕上，身下的褥子有阳光的味道，屋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可她再也找不到熟悉的气息，这里再也没有了奶奶的味道。
　　她的新像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
　　赵哲轻轻靠过来，深处胳膊将她紧紧抱住。
　　林元下意识的推拒了两下，声音闷闷的，“赵哲，我......。”
　　“睡吧。”赵哲低声说，手臂收紧，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抱着她。
　　林元安静了好一会儿，翻身往他怀里缩了缩，头埋进他的肩窝，眼泪无声的渗出来，洇湿了他的衣裳。
　　赵哲换着她，手掌一下一下，缓慢又轻柔地摩梭她的后背，他没有多说安慰的花，有些伤痛从来不是汹涌而来的，它总是在某个时刻，某个安静的瞬间，慢慢翻涌上来。
　　外面的狗低低的呜咽了两声，很快又静下去。
　　林元哭了许久，哭的眼皮发沉，情绪慢慢缓下来，她贴在他的肩头，闷闷的说，“奶奶喜欢在炕上坐着，天刚擦黑，她就把桌上的台灯打开，她眼睛不好，灯也不亮，我就让她换个大一些的灯，她说太亮了，元元睡不着。”
　　“我总以为，再回来还能看见她，”林元吸了吸鼻子，“今天进院子，花还是那些花，菜也照样长，猫猫狗狗也都还在，只有奶奶不在了。”
　　赵哲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以后有我。”
　　林元往他怀里又靠近一点，抓着他的衣服，头在他肩膀蹭了两下。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林元靠着他，慢慢合上眼睛，疲惫裹着心酸，一点点把她带进梦里。
　　那天晚上，林元梦到了奶奶，奶奶一直远远的看着她，笑的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还要开心。

　　夜里下起了雨，丝丝缕缕的，雨点打在屋檐上，滴答滴答不停，早上起来雨还是没有停，地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
　　长英姨送来了香烛纸钱，还带着两把伞，其中一把伞架子都生了锈，“这雨下的，路上怕是不好走，可说好了要去看奶奶，也不能不去，路上当心点。”
　　林元抬头看了看天，细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没事，长英姨。”
　　赵哲接过长英姨手里的篮子，把那把生锈的伞放进篮子，撑开另一把大一些的。
　　“走吧。”
　　伞大半倾向林元那边，赵哲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他特意穿了军装，肩章上两道金杠衬着一颗金星，颜色被水汽侵得柔和了许多，这身衣服在这个小村子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不少人家都探出头来悄悄张望。
　　出了村是一座沙坡，沙地被雨水泡过后有些打滑，上波的时候，他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半扶半护的推着她慢慢往前走。
　　奶奶的坟头长满了草，厚厚一层绿油油的，周围零星的开着淡白色的野棉花，白色的花瓣衬着嫩黄色的花心，迎风晃动，像奶奶从前站在村口等她回来时样子。
　　林元拉着赵哲蹲下来，一样样把贡品摆在坟前，点上三支香插在土里，“老太太，我结婚了，这是赵哲，他是军人，很厉害的那种，你可以放心了。”她扯了扯赵哲的袖子，“和老太太说句话。”
　　赵哲把伞放到一旁，双膝跪在地上，雨水浸湿了他的裤腿，“奶奶，我叫赵哲，您放心，以后我一定会照顾好元元，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要是我做不到，您尽管来找我。”
　　雨慢慢收住了，天上依旧灰蒙蒙的。
　　林元笑了笑，以前奶奶常说，坟前雨停，天阴不晒，代表着她听见了，收下了这份心意。
　　“老太太，我会好好的，你这辈子也没攒下什么家当给我，也就那些照片还值点钱，我就带走了，别到时候又说我把家搬空了，家里有小白和大黑看家，应该没人惦记，我听你的话，读书去了很远的地方，如今嫁人也嫁的远，你可别后悔，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证都领了。”
　　她从赵哲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拆下手机壳，把领证时拍的照片取出来，压在一块小石头底下，“你看，我结婚的时候穿的是你做的衣服，说实在的，你这手工不太行，穿了一次就裂开了，想来我手笨肯定是随了你，这张照片我留下给你，你在下面跟那些老头老太太显摆的时候也有个凭据，免得别人说你吹牛。”
　　林元把奶奶收起来她写的书，一页页撕下来扔进火里，“当初你不识字，还非让我把书给你寄回来，今天烧给你，你收好了，等新书出版，我再给你送，以后没人读给你听了，我多烧些钱给你，你找个识字的人，让人家念给你听，别又扣扣嗖嗖的，你孙女现在可有钱了，赵哲的钱都交给我管，所以你放心花，不够就托个梦给我，我烧给你。”说着她碰了碰赵哲，“你不会舍不得吧！”
　　赵哲笑了笑，把手上的纸钱也丢尽火里，“不会，奶奶放心花，以后每个月都让元元给你烧。”
　　林元白了他一眼，“老太太说我这记性还不如鸡，这话是你说的，万一我要是忘了，老太太能爬出来找我拼命。”
　　“好，我烧。”
　　林元就这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安静下来。
　　火苗慢慢弱下去，只有零星几点星火随风忽明忽暗，她盯着那点点星火，沉默了许久，才又轻轻开口，“老太太，其实......我就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怕以后都没有多少机会来看你。”
　　说完，她眼眶发酸，却没有掉眼泪，眼看着那一点火星熄灭，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老太太，你太犟了，以前不愿意跟我去京市，现在还是不愿意跟我走，这里到底有什么你留恋的。”
　　两人又待了一会儿，林元的心绪平缓下去，和奶奶打过招呼后，才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