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会停》枍濑

4、第四章 临城一中的

　　临城一中的操场被一圈高大香樟树环绕，午后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在塑胶跑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热风卷着草木的味道吹过来，混着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满是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息。

　　各班陆续在指定区域集合，体育老师简单交代完注意事项，便宣布自由活动。人群瞬间散开，一部分人抱着篮球冲向球场，还有女生结伴坐在看台台阶上闲聊。

　　许珩早就按捺不住，一把拽住沈屹的手腕，转头朝程昭扬声喊：“我们去打球！程昭一起来！”

　　程昭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宋逾。

　　宋逾站在树荫底下，单手拎着校服外套，马尾顺着脊背垂落，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脖颈。他没有往球场方向看，目光落在远处跑道，像是没打算参与任何球类活动。

　　“我等会儿过去，”程昭对着许珩回道，“你们先去占场子。”

　　许珩撇撇嘴，也不多强求，拉着沈屹往篮球场跑。跑出去几步，沈屹回头望了一眼，视线在程昭和宋逾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只轻轻皱了下眉，跟着许珩走远。

　　原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去打球？”程昭率先开口，脚步慢慢走到宋逾身边，并肩站在香樟树下。

　　“不太会。”宋逾声音很轻，视线依旧落在空旷跑道上，“也不太想跑。”

　　“那我陪你在这里站会儿。”程昭说得自然，没有刻意讨好的刻意感，就像随口做出的决定。

　　宋逾侧过头看他一眼，浅淡的眼底看不出情绪，没有拒绝，也没有赞同，只是重新转回头望向操场。

　　空气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簌簌作响，远处球场的喧闹隔着一层树荫，显得遥远模糊。

　　程昭偷偷打量他。阳光避开他的脸，落在马尾发尾，黑色发丝泛着柔和光泽。宋逾的皮肤很白，被树荫遮着，几乎看不到血色，耳尖轮廓很干净。

　　“你以前学校的体育课，一般都做什么？”程昭找着轻松的话题，慢慢开口。

　　“大多自己看书，或者绕跑道慢慢走。”宋逾顿了顿“有时候苏晚会请假来我学校看我”

　　提到苏晚，程昭心里掠过一丝浅浅的酸涩，但很快压下去，继续轻声问：“你和苏晚很早就认识？”

　　“嗯，从小就认识。”宋逾回答得简洁，没有展开细说。

　　程昭没有追问苏晚知道的那些过往，他记得沈屹的提醒，不能逼太紧。有些东西，要等宋逾愿意主动说。

　　这句话落下，宋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片刻之后，他轻轻点头：“我们是不是见过…”

　　“嗯？”

　　“就上周雨天那次”宋逾顿了顿“你一直在看我，然后我看了一眼你”

　　“是见过，那天我还以为那是个女孩子呢”程昭笑了笑说“我不怎么想剪头发很正常。”宋逾垂了垂眼

　　两人安静了片刻。

　　跑道上有几个女生跑过，好奇地往香樟树下瞥，低声小声议论着宋逾。宋逾察觉到那些目光，微微偏过身子，下意识往树荫深处挪了半步，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程昭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不动声色往前站了小半步，轻轻隔开一部分视线，随口转开话题：“临城夏天很长，梅雨季刚过，后面会越来越热。”

　　宋逾“嗯”了一声，抬眼看向程昭：“这边冬天会很冷吗？”

　　“湿冷，没有暖气，比北方难熬。”程昭笑了笑，“不过学校教室里有空调，还好。你以前待的地方冬天更暖和？”

　　“差不多。”

　　断断续续的闲聊，一问一答，节奏很慢。宋逾话依旧不多，但不再是完全封闭，程昭抛出话题，他大多会接一句，不会直接冷场。

　　不远处篮球场，许珩投篮没中，懊恼地大喊一声，转头朝着树荫这边挥手：“程昭！快来！缺个人！”

　　程昭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宋逾：“我过去打一会儿球，可以吗？”

　　“嗯，去吧。”宋逾淡淡颔首，“我就在这里。”

　　“要是待着无聊，可以去看台坐着。”程昭叮嘱一句，才转身朝着球场跑过去。

　　程昭加入之后，队伍刚好凑齐。沈屹传球给他，低声提醒：“程昭你疯了吗”

　　程昭接住球，指尖摩挲着球面，轻笑一声：“没有，不知道你怎么了”

　　一场半场对抗开始。许珩活力满满，不停跑动传球，沈屹防守稳，话少动作干脆。程昭打得不算激进，但传球思路清晰，偶尔起跳投篮，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滑。

　　他打球间隙，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回香樟树下。

　　宋逾没有乱跑，就站在原地，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安静看着操场，偶尔抬手，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捋到耳后，马尾轻轻晃动。他像是独立在这片热闹之外，安静旁观所有人的喧嚣。

　　二十多分钟过去，程昭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他跟沈屹、许珩说了一声，拿着矿泉水走回香樟树下。

　　“渴吗？我多带了一瓶。”程昭把未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

　　宋逾抬眼看那瓶水，迟疑一秒，伸手接过来，低声道谢：“谢谢。”

　　手指短暂相触，宋逾的指尖微凉，很快收回。他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两口，便盖上放在脚边。

　　“打球很累？”他看向程昭出汗的脸颊。

　　“还好，活动一下。”程昭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就是太阳晒。”

　　许珩远远看见两人站在一起，又想跑过来凑热闹，被沈屹伸手拉住胳膊。

　　“别过去。”沈屹声音压得低，“打扰人家。”

　　许珩一脸不解：“啊？我就想问问宋逾要不要尝试投个篮，说不定有意思。”

　　“他不喜欢扎堆热闹。”沈屹平静道，“强行拉他上，会不适应”

　　许珩撇撇嘴，只能作罢，继续回去打球。

　　香樟树下，程昭忽然想起早上那张便签，随口提起：“早上那张纸条，你看了吗？”

　　“嗯，收在语文书里。”宋逾如实回答，“目前课程能跟上，后面跟不上，我会问你。”

　　“随时都可以。”程昭弯起眼睛，“不用不好意思。”

　　宋逾看着他，安静几秒，轻轻“好”了一声。

　　体育老师的哨声响起，自由活动时间结束，所有人需要集合整队。

　　“要集合了。”程昭提醒他。

　　宋逾弯腰拿起脚边的矿泉水，跟上程昭，一同走向队伍。两人并排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塑胶跑道上。

　　集合整队、清点人数，体育课就此结束。学生成群结队往教学楼走。

　　刚回到教室门口，就看见苏晚靠在走廊栏杆上等宋逾。

　　苏晚看见两人一起回来，目光轻轻在程昭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看向宋逾，语气温和：“体育课还好吗？没不舒服吧。”

　　“没事。”宋逾走到她身边。

　　苏晚笑了笑：“放学按之前说的，一起走？顺路买点东西。”

　　“嗯。”

　　苏晚再次看向程昭，礼貌地微微点头示意。程昭也回以浅笑。

　　苏晚没有久留，四班还有事情，跟宋逾简单说两句，便转身离开。

　　教室里陆续有人回来收拾东西，离放学还有最后一节课。

　　程昭回到座位坐下，侧头看向身旁的宋逾。宋逾已经拿出下节课的课本，安静翻着书页，侧脸平静。

　　程昭心里隐隐生出期待。

　　他们今天说了很多话，比早读和课间加起来还要多。宋逾愿意回应，愿意和他站在树荫下闲聊，没有刻意躲开。

　　虽然距离依旧很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但至少，缝隙已经慢慢打开了一点。

　　程昭拿出笔，翻开课本，目光落在文字上，心思却还停留在方才香樟树下的风，还有少年垂落的马尾。

　　下课铃响起，最后一节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