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会停》枍濑

2、第二章 宋

　　宋逾的声音很淡，像初秋掠过湖面的风，清冽、单薄，掀不起半分波澜，却偏偏清晰地落进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短短一句自我介绍，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熟络，甚至连眼神都只是浅浅扫过全班，淡漠得像是在走一场敷衍的流程。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他本就冷白的侧脸愈发寡淡疏离。脑后低扎的黑色马尾温顺垂着，碎发扫过下颌线条，柔和了他凌厉的冷感，却又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孤僻气质。

　　全班安静了两秒，才骤然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我的天，也太好看了吧……”
　　“这气质绝了，清冷挂天花板啊！”
　　“看起来好温柔”

　　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钻进耳朵，程昭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的视线死死落在讲台上的少年身上，心底翻涌着说不出的震动。

　　真的是他。

　　周六雨天路口的那一眼，他以为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以为只是青春里一场转瞬即逝的惊艳，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会转来自己的班级，变成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

　　那天骤然停歇的雨，骤然心动的瞬间，在这一刻，忽然有了落地的归宿。

　　班主任看着安静立在讲台前的宋逾，满眼满意，笑着开口：“宋逾同学之前在省外重点高中读书，文化课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各方面都很优秀，大家多向人家学习。班里目前还有几个空位……”

　　班主任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程昭斜后方的空位上。

　　“程昭那排最后一个位置是空的吧？宋逾，你就先坐那里，暂时安顿下来，后续再调整座位。”

　　一句话落下，程昭的呼吸下意识顿了半拍。

　　他侧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座位，心底莫名升起一阵紧张的悸动。

　　近距离相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十七岁的心跳乱了节奏。

　　宋逾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好的，谢谢老师。”

　　他没看任何人，拎着单薄的黑色书包，步伐轻缓地穿过课桌过道。少年身形挺拔，走路脊背笔直，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独来独往的疏离感，周遭所有好奇、打量、惊艳的目光，全都被他自动隔绝在外。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最后在程昭身侧的空位停下。

　　宋逾弯腰，将书包放在桌肚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沓。落座的瞬间，他侧身整理课本，垂落的碎发轻轻晃动，淡淡的、清浅的皂角冷香，悄然飘进程昭的鼻腔。

　　干净、清冷，像他的人一样。

　　程昭的指尖微微蜷缩，眼神不受控制地黏在他侧脸上，舍不得移开。

　　前排的许珩早就憋不住了，频频回头偷看，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八卦，疯狂用眼神跟程昭对视，满脸都在呐喊：太帅了！这转学生也太绝了！

　　而后排的沈屹，指尖轻轻敲着课本，目光平静地落在宋逾身上，眸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没有惊艳，只有纯粹的观察。

　　作为三人组里最通透冷静的人，他一眼就看出，这个新来的宋逾，看着安静温顺，骨子里却极其封闭，不是好相处的性格。

　　早读课依旧继续。

　　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响起，喧闹热烈，可程昭身边的这片小角落，却安静得过分。

　　宋逾拿出崭新的课本，低头翻看着书页，全程一言不发，不抬头、不张望，也没有丝毫想要融入班级的意思，周身仿佛自动笼罩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程昭犹豫了很久，心里反复斟酌。

　　要不要打招呼？

　　说什么？你好？还是周六我见过你？

　　无数句话堵在喉咙口，看着少年冷淡的侧脸，又全部咽了回去。

　　他能清晰感觉到，宋逾在刻意隔绝所有人的靠近。

　　整整一节早读课，宋逾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甚至没有主动和身边的同桌对视一眼，安静得仿佛教室里没有他这个人。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瞬间恢复热闹。

　　许珩第一时间转过身，扒着程昭的课桌，探头想去跟宋逾搭话，语气热情又自来熟：“新同学！你好啊，我叫许珩！你叫宋逾是吧，欢迎来三班！”

　　过于热情的招呼，让空气短暂静默。

　　宋逾终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许珩，唇角平直，没有丝毫笑意，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惜字如金：“嗯。”

　　一个字，冷淡疏离，直接把许珩接下来的话全部堵死。

　　许珩愣在原地，尴尬地挠了挠头，偷偷转头跟程昭对视一眼，满脸委屈：好冷啊这人！

　　程昭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随即抬眼，小心翼翼看向身侧的少年，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我叫程昭，你同桌，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相比于许珩的热烈直白，程昭的语气温柔克制，分寸恰到好处。

　　宋逾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程昭脸上。

　　那是他落座之后，第一次认真打量身边的同桌。

　　少年眉眼干净温柔，眼神澄澈温暖，带着善意，是让人一眼就觉得舒服的长相和气质。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昭的心跳骤然加速。

　　几秒的静默过后，宋逾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淡：“好。谢谢你。”

　　礼貌、疏离，客气得像陌生人。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半分熟络，哪怕是邻座，也划开了清晰的边界。

　　程昭心里轻轻闷了一下，却没觉得失落，反而更笃定。

　　他好像，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很难接近，很孤僻。

　　可越是这样，十七岁的程昭，心底那点热烈的喜欢，就越是汹涌。

　　课间十分钟，走廊挤满了打闹的学生，喧闹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道清脆温柔的女声，清亮又好听：“宋逾，我找你。”

　　众人闻声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临城一中校服的女生，身形高挑，眉眼温柔干净，气质温婉大方，背着书包，静静站在门口，目光精准地落在教室后排的宋逾身上。

　　程昭在看清女生面容的瞬间，愣了一下。

　　是周六雨天，站在宋逾身边，和他并肩站在路口的那个女生！

　　原来那天和他一起的人，不是同学，是同校的朋友。

　　心底莫名窜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还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酸涩。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宋逾。

　　自打进班就冷淡寡言、对所有人都疏离敷衍的少年，在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紧绷的肩线悄然松了几分，眼底的冷漠褪去一丝，多了点极淡的松弛感。

　　这是程昭第一次看见，宋逾身上有了除冷淡之外的情绪。

　　宋逾抬头看向门口，起身，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怎么过来了？”

　　女生笑着走进教室，熟稔自然，丝毫没有拘谨：“听说你今天转来三班，我上完课就过来看看你，怕你刚来不习惯。我在四班，就在隔壁，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她说话落落大方，目光扫过教室里好奇打量的众人，最后落回程昭身上，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她目光落回宋逾，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话

　　程昭只能看见宋逾垂眸，指尖轻轻攥了攥校服衣角，情绪淡得让人看不真切，然后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女生看着他略显压抑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也没多追问，只是轻声安抚

　　而且听女生的语气，他的哥哥对他很好，一直在帮他兜底、打理琐事，是实打实的偏爱和照顾。

　　程昭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一点点拼凑出宋逾模糊的轮廓。

　　女生没在教室多待，怕打扰宋逾适应新环境，简单叮嘱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眼宋逾，笑着道：“放学等我，一起走。”

　　“好。”宋逾应声。

　　全程温和耐心，和方才对全班人的冷淡疏离，判若两人。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许珩早就看呆了，凑在程昭耳边小声嘀咕：“我天，新同学还有朋友啊！隔壁四班的美女！他俩关系也太好了吧，看着好熟啊！”

　　程昭没说话，只是目光静静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

　　心里有点闷，也有点乱。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只是温柔和耐心，从来都不给陌生人。

　　沈屹这时淡淡开口，声音不大“许珩你有病就去治，看见一个好看的就开始了”

　　程昭抬眼看向窗外，看着廊外掠过的清风绿树，心底的念头却无比坚定，没有管两个人。

　　十七岁的喜欢，本就是不知进退、不畏坎坷的热烈。

　　他遇见宋逾的那天，雨停了。

　　那是他整个青春里，最恰逢其时的心动。

　　哪怕此刻的宋逾浑身是刺，疏离冰冷，他也想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融化这份封闭。

　　程昭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低头看书的少年，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

　　宋逾，以后慢慢认识。
　　我慢慢来，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