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与夜相拥》许萧叶

1、再次相遇 相遇

　　沈夜白第一次见到陆知昼，是在十四岁那年的夏天。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还有天使和吸血鬼。

　　他只知道自己的尖牙会在饿的时候冒出来，阳光晒久了皮肤会发烫，而每次喝到红色的液体时，身体里那股空荡荡的饥饿感才会慢慢平息。

　　养母带他去了海边小镇参加婚礼。婚礼在傍晚举行，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人群在沙滩上嬉笑打闹，孩子们追逐着浪花。沈夜白一个人坐在遮阳棚最里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杯番茄汁，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

　　他怕光。

　　哪怕只是从棚边斜照进来的一小束，也会让他皮肤微微发疼。

　　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男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神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为什么不出去玩？”男孩问。

　　声音很平，不像在搭讪，倒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实。

　　沈夜白低下头，小声说：“我怕晒。”

　　男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撑在两人头顶，替他挡住了那束斜照进来的光。

　　“这样呢？”

　　沈夜白怔怔地看着他。

　　外套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又像某种很淡的羽毛香。那束光真的被挡住了，皮肤上的刺痛感也慢慢消失。

　　“我叫陆知昼。”男孩说。

　　“沈夜白。”

　　陆知昼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天他们一起坐了很久。陆知昼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总是躲在阴影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只喝番茄汁。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偶尔把一颗薄荷糖放在他手边，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婚礼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夜白跟着养母离开小镇。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知昼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件外套，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也是最后一次。

　　多年以后，沈夜白进了娱乐圈。

　　他知道自己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在这个人类、吸血鬼和天使共存的世界里，他属于少数族群。三百年前签订的《和平条约》让三族得以混居，但吸血鬼的身份一旦暴露，轻则被舆论围攻，重则被异族事务局带走。

　　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

　　进组前，经纪人反复叮嘱他：“夜戏可以接，白天的外景尽量推掉。饮料只喝公司给你准备的，千万别碰大蒜。还有——”

　　“我知道。”沈夜白轻声说，“不会暴露的。”

　　他拿到的是S级奇幻剧《昼与夜》的男二号，一个表面清冷、内心柔软的吸血鬼角色。巧合得让他有些不安，但合同已经签了，他没有退路。

　　开机当天，沈夜白早早到了片场。

　　他站在化妆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特制饮料——颜色像番茄汁，其实是公司为他调配的血浆替代品。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化妆师在整理工具。镜前坐着一个男人，正闭着眼让化妆师补妆。

　　男人穿着戏服，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修长的脖颈。他的轮廓比记忆里成熟了许多，眉眼依旧冷淡，像一尊被月光浸过的玉像。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夜白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陆知昼。

　　那个在海边替他挡住光的男孩。

　　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化妆师看了看两人，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陆知昼站起身，朝他走近两步。

　　沈夜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在门框上。他比陆知昼矮了小半个头，仰起脸时，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陆知昼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后很淡地点了点头。

　　“沈夜白。”他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好久不见。”

　　沈夜白愣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杯壁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没想到陆知昼还记得他。

　　更没想到，多年后再次相见，对方依旧能准确无误地叫出他的名字。

　　“陆老师好。”沈夜白轻声说，语气很淡，但耳尖悄悄红了。

　　陆知昼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杯子上，又移回他的脸。他的视线很平静，却没有让沈夜白感到任何不适——没有审视，没有警惕，更没有天使对吸血鬼本能的排斥。

　　“你还是怕晒吗？”陆知昼问。

　　沈夜白怔住，点了点头。

　　陆知昼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替他拉开窗帘，把窗外刺眼的阳光挡在自己身后。

　　“站我后面。”他说。

　　沈夜白望着他，忽然觉得很多年前那个海边的傍晚，好像又回来了。

　　那时候有人替他挡住一束光。

　　而现在，有人替他挡住了整个世界。

　　他没有告诉陆知昼，自己其实早就认出了他。

　　他也没有告诉陆知昼，刚才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像阳光晒过羽毛的味道。

　　和当年一模一样。

　　沈夜白不知道的是，陆知昼也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

　　陆知昼第一次见到沈夜白时，就知道他是一只吸血鬼。

　　天使的感知力远比人类敏锐。十四岁那年的海边，他看见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小男孩，苍白、安静、手里攥着一杯番茄汁，尖牙在嘴唇下若隐若现。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想过要"净化"对方。

　　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吸血鬼看起来有点可怜。

　　而现在，多年以后，这只小吸血鬼又出现在他面前。还是那么怕光，还是那么安静，还是会在紧张的时候耳尖发红，却还是绷着一张清冷的脸，不肯让人看出半分慌乱。

　　陆知昼看着他，心里某个沉寂了很久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走吧。”陆知昼说，“今天有你的定妆照，我陪你去。”

　　沈夜白点了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

　　走廊的窗外阳光正好，陆知昼走在靠窗的一侧，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住了所有直射进来的光线。

　　沈夜白走在他影子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放松了一些。

　　也许进娱乐圈，也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