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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表妹 五月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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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天已经热起来了。衡王府园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红,像是谁把火点在了枝头。
这日午后,青禾进来禀报,说八爷的表妹来了。
“表妹?”
“是殿下母亲那边的表妹,姓沈,名无暇。小时候还跟王爷的母亲在宫里待了段时间,最近要在府里住些日子。”
姜璃应了一声,没多问。
沈无暇是傍晚到的。一辆小马车,两个箱笼,一个嬷嬷跟着,就这么进了衡王府的门。人还没见着,声音先到了。
“表哥呢?表哥在不在?”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裹着一身鹅黄的薄衫,从车上跳下来。梳着双丫髻,脸圆圆白白,眼睛又大又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进了院子就四处乱看,热得鼻尖冒汗,也挡不住那股子活泼劲儿。青禾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乌兰在门边站着,眼皮都没抬。
卫琳琅在西院见了她,安排她在西跨院住下。那地方离八爷的书房不远,也离东院不远。姜璃听说了,没放在心上。
可这府里多了个小姑娘,到底不一样了。府里上下都能听见沈无暇的声音。早上在院子里追猫,中午在厨房里偷冰镇酸梅汤,晚上缠着嬷嬷讲故事。八爷的书房她最常去,送汤、送点心、送自己绣歪了的荷包。八爷不见她,她就在门外喊,喊累了就蹲在廊下等。有一回蹲了半个时辰,八爷到底开了门,她就跳起来扑过去,八爷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也不恼,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第三日,姜璃在园子里走。五月末的园子,石榴花红得扎眼。她走得慢,青禾跟在后面。走到一处亭子,听见里面有动静。
她进去,看见沈无暇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样东西,翻来覆去地摆弄。小姑娘穿着一身杏色的薄衫,外头罩了件纱衣,鼻尖还是汗津津的。看见姜璃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下亮了。
“你是表哥的媳妇?”
姜璃点头。
沈无暇把手里那东西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仰头看她,看得直白。
“你比我想的还好看。”
姜璃没接话,在石凳上坐下。青禾奉了茶,退到一边。沈无暇也坐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她看。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你不笑。”
“不爱笑。”
“表哥也不爱笑。”沈无暇说,“你们俩一样。”
姜璃看了她一眼。
沈无暇也不认生,一会儿问她草原的事,一会儿说京里的事,话多得像开了闸。她说她小时候跟着表哥回过一次草原,那时候表哥还小,追一只鸟追到了山坡上,摔下来蹭破了膝盖。
“现在表哥不陪我玩了。”沈无暇叹了口气,愁得像个大人,“也不知道为什么。”
姜璃端着茶,看着她。
沈无暇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
“表嫂,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搁在掌心里。是一只很小的哨子,不过拇指长短,通体乌黑,像是某种兽骨做的,上头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尾端系着一根红绳。她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那小哨子在五月末的日光下竟泛出一点暗红的光。
“这是表哥给我的。”沈无暇说,“他说这东西可灵了,遇到危险一吹,不管隔多远,表哥都能听见。”
姜璃看着那只哨子。
“隔多远都能听到?”
“嗯!”沈无暇用力点头,又把哨子捏紧,宝贝得很,“表哥派人教我怎么用。他说只要我有危险,一吹他就来救我。”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转了转,往亭子外的方向瞧了一眼。
“表哥今儿是不是在书房?”
姜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亭子外面是园子,园子过去是前院,前院过去是书房。隔了少说有一百步。
沈无暇把哨子凑到嘴边。
“我试试。”
一声很轻的哨音。不像寻常的竹哨,那声音极细,极尖,又极沉,从骨头里透出来一样,落在耳朵里不响,可心里嗡地一下。那声音像是有脚,顺着风就钻出去了。
姜璃端着茶,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她抬眼往前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书房那一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沈无暇把哨子拿下来,皱起鼻子:“表哥是不是不在?”
她不死心,又吹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更用力,哨音更长,穿透了整个园子。姜璃觉得那声音几乎是从自己骨头缝里走了一遭。她忽然明白,这东西不是靠声音传,是靠内力。吹的人得有内力,才撑得住这一声;听的人得有内力,才接得住这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没有内力。可她还是听见了。那哨音像是绕开了她的身体,直接落在她的心神上。
沈无暇又等了一会儿。前院的方向,还是什么都没有。
“表哥真不在。”小姑娘泄了气,把哨子揣回袖子里,“他不在最好,我偷偷试一下,他要是在,肯定又要说我胡闹。”
姜璃看着她。
“这哨子,他派人教你用的?”
“嗯。”沈无暇道,“他说这哨音能传很远,可是吹的时候得用内力。他教了我好久,我才吹得响。他说我没内力,吹不响,我不信,练了整整一个月。”她很得意地挺了挺胸,“现在我吹得可响了。”
姜璃没说话。她看着沈无暇把哨子收好,又看她东说西说,说起草原,说起小时候,说起表哥从前的事。她说得很开心,全然不知道,方才那两声哨音,书房里那位听得清清楚楚。
前院,书房。
萧衡之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前院的方向,隔着几道墙,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第二声哨音落了之后,没有第三声。
他知道她没事。她就是在胡闹。
他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然后他回到案后,重新拿起笔。可他没有写。他握着笔,看着案上那碗莲子羹。
早前沈无瑕送来的,在自己书房探头探脑的看,觉得无聊又跑了,这会又在院子里不知道干些什么,想到沈无瑕,萧衡之摇了摇了头。
莲子羹的碗是空的。他喝完了。
亭子里,沈无暇还在说。
“表嫂,我喜欢你。”
她凑近了,很认真地看着姜璃。
“不像那个卫琅琅,真是个大灰狼,逮我这个小兔子。成天这也不行那也不让,比我阿妈还麻烦。”
姜璃看了她一眼。沈无暇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姜璃在王府第一次笑了。
“你呀,人小鬼大。”
沈无暇愣了一下。然后她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表嫂,你笑起来真好看。你以后多笑笑。”
姜璃没有接话。可她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