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分甜》辣椒少了点

1、鞋子 少女胆大，

　　“妈妈，我想换新鞋子。”
　　杨怡睿说话的声音不太自然，一般这种有关钱的时候，她都不敢抬头看妈妈。
　　黄晓梅在工厂里干了一天，临近十二点才到家，浑身乏累只想快洗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睡觉。听见她的话，在衣柜里翻找睡衣的手一顿，皱眉瞥了一眼她的鞋子，质问：“什么？”

　　杨怡睿心头一颤，不敢再说一次。

　　黄晓梅当然听清了她说的话，抱着睡衣直接掠过她，满是不耐：“你这个鞋子好好的！换什么换？家里什么情况啊，能节约一点就节约一点不知道吗？”
　　人已经进了厕所，但唠叨还不断：“我们把你接到了Z市上学，你和妹妹学费已经很难赚了！钱得花在刀刃上啊！每一分都得仔细！”

　　杨怡睿走出房间，她和妹妹一起睡在外面的上下床。租的这个房子只有两个没有隔门的小单间，几乎没什么隐私，一家四口就挤在这里。
　　她坐到床边，盯着起了毛边的布鞋。这种鞋子穿久了很容易脏，再大力刷也会留下灰边，四十五一双的布鞋能穿一年。

　　耳边妈妈的教育和学校里同学的嘲笑声混杂在一起。
　　指尖嵌入床单，鞋子模糊成了两团扩散白点。
　　她知道的，知道不能乱花钱。

　　妹妹在下铺摆了一个床上折叠桌，凑过来，担忧地问：“妈妈不愿意吗？”

　　刚好，黄晓梅在厕所喊了一声：“听见没有！”
　　不需要回答妹妹，便知晓了答案，杨怡睿始终垂着头，应道：“听见了！”

　　--

　　杨怡睿坐在班级第一排，她并不喜欢这个位置。
　　因为破旧的鞋子没办法藏起来，只要站在桌前，就能看见她的鞋子。

　　“杨怡睿哈哈，老年鞋！我刚出生baby都不穿这个了！该换鞋子了！”
　　班里有几个欠揍的男生，路过她时总会嘲讽两句。
　　他们好像在开玩笑，又好像是认真的。

　　杨怡睿听见了，还是一直低着头英语抄写，当作没听见。没人知道她的鼻子微微发酸。
　　余光里，这些男生发亮的运动鞋实在惹眼。
　　临近小学毕业，大家都开始赶潮流，不再像以前一样统一穿着小布鞋。现在整个班里，只有杨怡睿还是停留在小时候。
　　没关系，只要不看他们，他们自己就会走了。

　　站在中间的男生低下头，想看看她的表情：“欸！杨怡睿？你不会哭了吧？别写了啊！”
　　杨怡睿吓了一跳，在被看见表情的前一秒，慌忙的把头垂得更低。
　　男生不耐烦：“你躲什么啊？”

　　男生又要凑近，倏地，旁边的桌子被用力踹了一脚，发出刺耳声响。
　　杨怡睿眼里满是水光，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刺激得眼泪流下，下意识看向声源。
　　付过的脚还抵在桌腿上，他蹙眉看着几个男生：“人家穿什么关你们什么事，何昊，女生不懂鞋不知道吗？你非要刷什么存在感。”

　　何昊站直了身体，看向付过，眼里带了点心虚：“哦，我又没说啥，开玩笑而已。”说完搂着几个狐朋狗友往班门口走去：“走走走，无聊死了。”

　　等他们离开，付过重新把桌子摆正。
　　他的鞋子就很新，有个钩，好像是牌子货。
　　六年级的付过已经在年级里很出名了，整个年级六个班，几乎无人不知他。
　　杨怡睿和他做了很多次同桌，算起来可能有个两年了。她对他印象很深刻，以前他人就很好，当初好像家里还穷穷的，这几年听说家里越来越好了，所以穿得也比别人潮流一点。

　　杨怡睿赶忙用袖口擦去眼泪，小声说：“谢谢你。”
　　付过满脸不爽：“他们真缺德，你也不用在乎那些话。”他从书包侧面拿出一小包纸，放到她桌面上：“你别哭。”
　　杨怡睿嘴硬：“我没有……”
　　付过说：“你睫毛是湿的，而且脸和鼻子都是红的。”
　　“我的脸本来就很红。”杨怡睿还在狡辩，她确实天生脸颊两侧就有很重的红色，怎么样都消不掉。
　　付过笑起来，凑近说：“但是我看得出来哭没哭过哦。”
　　杨怡睿不承认，但看着他的笑脸，也跟着笑了一下。

　　所有同学都觉得付过很装，但杨怡睿从来不会这样想。
　　因为他总会帮助她，逗她笑。

　　七八岁的事情，她能记好久好久。

　　他们第一次做同桌是三年级。
　　那时候大家都心思单纯，全是直肠子，有什么疑问就直接问，觉得不对劲就点出来。

　　杨怡睿跳绳回来，本来只有脸颊两块肉是红的，运动之后整张脸都是爆红的状态。
　　每个同学都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天啊，你和猴子屁股一样。”
　　杨怡睿无措得捂住自己的脸，不希望被大家看见：“我不知道……”

　　可那些人总要捧着肚子大笑一会，然后叫来另一个同学来围观，人太多了，甚至有人上手扒开杨怡睿捂住脸颊的手，这场面，好像坐在位子上擦汗的杨怡睿真的是猴子。

　　她话少，没什么朋友，自然没人出头。
　　围在桌前的人越来越多，嬉笑声也堆积。

　　杨怡睿想让他们走开，嘴张开始终发不出声。

　　“你们围在这干嘛！吵死了！”

　　一句除笑声和指点以外地话语落下，划破她的逞强。

　　何昊捧着肚子笑：“付过！你同桌是猴子屁股！哈哈哈哈哈！”
　　付过从操场上回来，身上穿着脏兮兮的校服，擦了一把汗，不善地扫视一圈人：“你们哪一个不是猴子屁股！走开啊！”

　　上完体育课，每个人的脸当然都是红的了。

　　何昊率先停止笑容，难以置信，但几秒后就反应过来了：“你干嘛护着她，不会吧不会吧！你喜欢猴子屁股！”
　　周围男生女生都起哄：“送你一朵花，请你嫁给她！结婚的时候不要忘记她！哈哈哈哈哈哈！”

　　杨怡睿看向付过，眼泪哗啦啦的落下。
　　付过就那么一点高，单挑所有人的样子，杨怡睿记得好深刻。
　　他帮她说了一句话，所以被无缘无故扯了进来。
　　杨怡睿用力抹去眼泪，站起身用力拍桌子，手掌火辣辣的疼，几乎是喊出来：“你们再说我要告老师了！我要告诉老师！”

　　这是她在班里第一次说话那么大声。
　　才三年级的小学生很怕老师，听见她这样说，都撇着嘴离开：“切，玩不起。”

　　人群散去，杨怡睿还是没忍住，趴在桌子上哭。
　　好难过，为什么自己的脸那么红。

　　就在沉浸于悲伤时，背忽然被轻轻的、有规律地拍起来。
　　她抬起了一只眼，望向付过。
　　他抿着唇，满眼歉意：“对不起。”

　　杨怡睿不解：“为什么要对不起？”
　　“因为他们那样说……”付过垂下眼，说：“什么结婚嫁给她……占你便宜。”
　　“我不是因为这个哭的。”杨怡睿摇摇头，轻轻啜泣：“我还想谢谢你的，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呢？”
　　付过表现出男子气概：“因为你是我同桌啊。”

　　杨怡睿睁圆了眼。

　　因为是他的同桌，所以这三年被嘲笑时，付过总会站出来帮忙说话。
　　何昊总是能找到理由嘲笑杨怡睿，眼睛大得像苍蝇，脸上小雀斑是芝麻，脸颊猴子屁股，又或者皮肤白得像死了十几天。
　　而付过，每一次都会帮她说话。

　　听见女同学讨论“喜欢”这个话题时。
　　杨怡睿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名字叫“付、过”。

　　后来的几天，杨怡睿尽量不再去在意自己的鞋子。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端午假期，妹妹杨若莹回了一趟外婆那边，而杨怡睿为了不耽误学习，没有陪着一起去。

　　第二天晚上，妹妹回来了，她神秘兮兮地带回了一个漂亮的盒子，背在身后，可她的身子太小，根本挡不住：“姐姐姐姐，你向老天爷许一个愿望！”
　　杨怡睿放下笔，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是给你许，还是老天爷呀？”
　　“嗯……”杨若莹闭着眼认真思考了一下：“姐姐向谁许愿都会成功的！”
　　“那老天爷吧！”杨怡睿看着她，柔声说：“因为我许的愿望美美实现不了呀！”
　　杨若莹听见这话并不开心，小嘴一撅：“怎么可能！可以的！”
　　“那就……”杨怡睿说：“许我们家美美未来越来越好！”
　　杨若莹：“不不不！不是这个！”小孩子憋不住事情，见她一直说不到点子上，直接拿出了背在身后的盒子，骄傲地晃了晃：“当当当！”

　　原来是个长方形盒子，而这个形状，正好是常见的鞋盒。
　　杨怡睿呆愣一会，接过：“这是谁买的？”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小白平底鞋，还有可爱的小图案，上面写着小纸条：姐姐的新鞋鞋！
　　杨若莹很骄傲，抬头挺胸：“我在妈妈厂里干活，赚了四十块钱哦！这个鞋子好贵，一百块钱呢，我昨天就去外婆那里玩，找外婆借了六十块钱！”

　　杨怡睿总是很容易流泪，鼻头酸酸的，抱住小小一只的妹妹：“怎么不给自己买点零食吃？”
　　她才三年级，放学早，一回家就跑到妈妈的厂里做点小散工，艰难攒下地几十块钱，全给她花了。想到这，杨怡睿哭了。
　　“那有啥的！”杨若莹毫无察觉，笑着说：“小零食姐姐已经给我买了超级无敌宇宙爆炸多了！”

　　美美不知道姐姐开不开心，反正晚上姐姐把她搂得特别特别紧！

　　杨怡睿第一次穿上布鞋之外的鞋子。
　　妈妈看见了夸，妹妹看见了鼓掌。

　　就连付过，也一眼就看见了她闪亮亮的新鞋：“这个很适合你。”
　　杨怡睿轻笑：“我妹妹给我买的。”
　　“你妹妹给你买的？”
　　她点点头，眼睛亮闪闪：“嗯，她特别特别好。”

　　付过笑着看了她一会，说：“你妹妹和你一样都很好。”
　　付过在这个学校朋友也不多，但是他很喜欢和眼前这个坐了很久的同桌当朋友。
　　杨怡睿受宠若惊，脸上滚烫：“啊？”
　　“真的呀。”
　　她说：“你也很好啊。”
　　这下好了，变成商业互夸了。
　　付过接下了：“那可不。”

　　这份喜欢本该一直顺下去，直到少女胆大，少年发觉。
　　但一切总是猝不及防，生活的阶段性太重，而在那个时候，杨怡睿连一台手机都没有。
　　毕业了，那就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