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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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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而混沌。
元纾决是带着泪光睡着的。
大概是心里积压了太多酸涩,沾上床榻的那一刻,所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他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闭眼没多久,便沉沉坠入睡梦。
清晨又是被微凉的风唤醒的。
缓缓掀开眼皮。
大脑迟钝空白了几秒,意识回笼,却不再是昨夜那般汹涌窒息,只剩下沉在心底的钝涩。
他动了动身子,后腰有些酸软。
一整夜他都安安静静侧躺着,没有翻身,没有辗转,像是刻意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一方被褥里。
房门外听不见半点动静。
意识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他伸手在枕边摸索到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是陈辛发来的。
定位地址,紧跟着一行文字:
【过来一趟,挑选今晚《琥珀》剧组聚餐,聚餐是正式的局,不少投资方和导演都会到场,别随意应付。】
元纾决盯着屏幕上的地址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稍微放空一天。
看来这个小小的愿望,是落空了。
他坐起身,靠在柔软的床头,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太阳穴,短暂地缓了缓神。
随后掀开被子下床,走向卫生间洗漱,准备出门。
简单洗漱收拾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轻便的秋装,握着手机,踩着拖鞋慢悠悠地走下楼。
整栋别墅太安静,没有见到任即的身影。
正在厨房忙活的保姆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看见他,笑着开口:“小元醒啦?早餐已经做好了,快来趁热吃。”
元纾决走到餐桌旁,目光落在餐食上:“罗姨,任……任即今出门了吗?”
保姆点点头,“先生天刚亮就出去了,临走前交代过,今晚不回来了。”
闻言,元纾决心底没有半点波澜,反倒彻底松了口气。
家里少了那个人,不用拘谨,不用刻意避讳情绪,也不用面对彼此之间微妙尴尬的气氛。
昨夜积压在心口的酸涩还未彻底消散,此刻实在没什么胃口,看着一桌精致的早餐,轻轻摇了摇头。
“罗姨,我今天有点事要出门,早饭就不吃了。”
挑选的过程没有太多周折,很快就定下了一件款式新颖的晚礼服。
空空如也的胃本就因为没有吃早饭隐隐发虚,骤然受到晚礼服紧绷的束缚,一阵闷胀的不适感猛地涌了上来。
悄悄蹙了一下眉,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去缓解腰间那股勒紧带来的眩晕感。
他扶着旁边的试衣镜边缘,勉强稳住了身形。
站在一旁的陈辛并没有留意到他细微的难受,手里拿着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条和他叮嘱晚上聚餐的事宜。
“今晚到场的有导演,几位出品投资方,说话一定要谨慎,不要乱开玩笑。”
“圆形饭桌,吃到一半肯定会有不少人过来和你搭话,不想喝酒就找委婉的理由推掉,但是态度不能生硬。另外,尽量多在导演面前露露脸,留下个好印象,对后续的资源有好处。”
耳边传来经纪人细细嘱咐的声音。
可元纾决胃里一阵阵空荡荡的抽痛,伴随着礼服的勒压不断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晕眩在脑袋里打转。
只能微微垂着眼,强撑着不适,轻轻点头,把每一句提醒都听进心里。
时间在琐碎的等候与简单造型打理之中悄然溜走。
造型师做完最后的收尾,为他补好唇色。
晚礼服依旧箍着腰腹,那份空空的抽痛感还断断续续地纠缠着他。
坐进开往酒店宴会厅的车里,后背不敢完全靠向座椅,生怕布料收得更紧,加重胃部的难受。
隔着车窗,就已经能够看见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入口,门口人来人往,衣着光鲜。
隐约传来热闹喧嚣的谈笑声,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陈辛坐在他的身旁,临到门前,又最后叮嘱了一句:“稳住状态,我在外面等你。”
元纾决深呼吸了一次,压下胃里传来的阵阵虚软。
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紧绷的腰侧,整理好脸上的神情,推开车门,踏入了这片流光溢彩的喧闹之中。
耳边灌满了谈笑与碰杯的声响。
作为这部剧的男配,几乎没有人特地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安静地站在靠边缘的位置,顺势往不起眼的角落挪了半步,悄悄松了松腰腹,胃里那种空虚的隐痛还在时不时隐隐作祟。
大部分人的视线,全都不约而同地汇集在了宴会厅的中心。
那里站着本剧的女一号。
宋忧菲。
一圈人围着她。
“哎呀,咱们的大女主来了!”
“现在可是炙手可热,听说接下来还有一个大制作的本子找上门,真是前途无量!”
此起彼伏的说笑声环绕在宋忧菲的四周。
被众人簇拥的宋忧菲游刃有余地笑着,从容地回应着周遭的玩笑。
元纾决站在稍远的阴影边上,平静地望着那一团热闹。
没有人过来打扰自己,这份冷落,反倒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点。
只是空腹带来的眩晕感,还在隐隐地折磨着他。
等到宴席终于开始,等来的却不是立刻上桌的佳肴。
“忧菲,听说你是学跳舞的,那么多导演制片人,不跳一个助助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胖男人开口,却没人敢反驳,更没人敢阻拦。
宋忧菲就坐在那男的左侧,有些无地自容,用几乎恳求地语气回答,“张导,我穿着高跟鞋不太方便跳呀。”
听到这话,宴厅里没了声音,所有人侧头在男人和宋忧菲身上来回张望。
男人的脸色瞬间不好了,“我让你跳就跳!我是制片人兼导演,我可以让《琥珀》这部剧说重拍就重拍,说换人就换人!”
胖男人醉意上头的自尊心仿佛受到了冲撞,原本带着热度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眉峰狠狠皱起,嘴角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音量陡然拔高了几分,不再维持表面的随和。
坐在角落的元纾决,也不由得抬了抬眼。
空腹带来的昏沉还缠绕着脑袋,他望着突如其来的僵持场面,呼吸不自觉放轻。
被导演当众这么一呛,宋忧菲脸上血色褪了大半。
无数道视线钉在她身上,尴尬如同潮水一样裹住了她。
僵持短短几秒,她脸上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轻轻点了头:“好,我跳,导演您别生气。”
话音落下,她微微弯下腰。
指尖握住那一双昂贵的细跟高跟鞋的后跟,缓缓把鞋子褪了下来。
光洁的脚掌直接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宴会厅原本细碎的低语声也停了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的身上。
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有人纯粹是好奇,酒杯停在了半空,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她的身影。
没有伴奏,没有专门的舞台。
就在这一片空旷的过道上,在密密麻麻的注视之下,她抬起脚,勉强跟着宴会厅微弱的背景音乐摆动起身体。
每一次脚掌贴到冰冷坚硬的地板,都传来一阵刺人的凉意。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脸上维持着营业式的微笑,可眼底藏着难以遮掩的窘迫与屈辱。
她像是一块璞玉,美丽,耀眼,却在有钱有势的人眼里,一文不值。
宴席结束。
自始至终,那群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没有人过来搭话,也没有人和他道别。
空腹造成的一阵阵眩晕还在时不时袭来,礼服的紧绷感折磨着皮肉。
他独自朝着公共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这一层的洗手间外面是男女共用的洗手台。
他刚走到洗手池区域,脚步顿住。
宋忧菲就站在就近的一个洗手盆前面。
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死死撑住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另一只手指按压在喉咙深处。
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一阵阵压抑的干呕声断断续续响起来。
头发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精致的妆容已经花掉了不少,眼妆晕开一圈淡淡的黑,方才在众人面前维持住的体面笑容,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吐完一阵,她拧开水龙头,捧着冷水反复漱着口,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显然,刚才宴席上迫于压力喝下的酒,还有紧绷精神带来的巨大压力,已经压垮了她。
元纾决站在不远处,脚步僵在了原地,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也不知道该不该悄悄退出去,一时间进退两难。
水流哗哗作响。
就在宋忧菲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镜面里映出来的一道身影。
她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短暂相接。
一瞬间,慌乱和难堪席卷了宋忧菲的眉眼,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飞快抬手捋了一把散乱下来的发丝,想要遮掩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是仅仅停顿了一秒,看清来人是同剧组的元纾决之后,那份紧绷的戒备,又松下去了大半。
难堪依旧盘踞在脸上,只是没有生出敌意。
宋忧菲关掉哗哗流淌的水龙头,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催吐过后的刺痛感,没有厉声驱赶,只是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抱歉……被你看见了。”
元纾决的脚步依旧停在原处,心里很乱。
放柔了语调,小心翼翼地开口:
“要不要,我去给您拿一瓶温水?”
就在这时,女人向站在一旁的元纾决摆了摆手。
“不用,我马上回去了,不用麻烦你。”
她的表情有些不好,嘴唇苍白。
也不顾还有人的存在,她将晚礼裙的拉链拉开一半,小腹的型状裸露,不像平常人常有的小肚子。
“你看到了吧,我的肚子,我怀孕了,先生是圈外人,今天闹这一出,我大概率也不会有戏拍了……”
她低头苦笑,“谢谢你还想给我那瓶水。”
说完,她就绕过元纾决,背影消失在大厅人群。
目送宋忧菲的身影带着疲惫与窘迫,渐渐消失在走廊拐角。
元纾决还站在冰凉的洗手台边,尚未从刚才那一幕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身后卫生间的木门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响动。
一位留着短发,气质沉静的女导演,一边用纸巾擦着湿漉漉的指尖,缓步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台面,随即落在了元纾决的身上,脚步顿了顿。
短暂的打量过后,女导演先开口了。
“元纾决是吗?其实我留意你的表演很久了。”
元纾决一愣,抬眼看向面前的人,眼底带着一丝错愕。
“之前看过你出演的几个小角色,戏份不多,但是细节处理得很动人。”
女导演勾起唇角,不疾不徐地说道,“不知道你后天有没有时间?”
突如其来的机会砸过来,让他连忙定了定神。
“后天……我有空的。”
女导演闻言满意地点了下头,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张小小的卡片,递到她的掌心。
卡片上面印着一个工作室的地址。
“那就上午十点,来这个地方试一段新剧本的戏份。不用过度包装,放松状态过来就好,还有我叫蒋夕溪。”
指尖触到薄薄的卡片,微微发烫。
元纾决紧紧捏住它,连忙弯腰道谢。
等女导演笑着挥手走远之后,他低头盯着手心上面的地址,眩晕的空腹感还没有散去,心底却燃起了一簇微弱摇晃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