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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水线   回村的 ...

  •   回村的骡车上,沈青就在想一件事:五百挂,咋做。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进灶房,就着油灯,用木炭条在门板上画了一夜。画满了,擦掉,再画。天亮的时候,门板上留下一张图:横七竖八的格子,格子之间用箭头串起来。
      刘大妮端着粥进来,盯着门板看了半天:"咋看着像织布的机子?"
      "比织布的机子还要细。"沈青指着那些格子,"如今咱们做响炮,一两个人从头包到尾——砍竹、制筒、配药、装药、封筒、试响、打包。一个人一天,顶天十挂。"
      "五百挂,五十天,都做不完。"
      "所以得换个做法。"沈青的手指在门板上划了一条线,"把做响炮拆成五道工序,一道工序,归一拨人。制筒的只管制筒,装药的只管装药。各组之间,活儿递过去就算完,谁也不许多问。"
      刘大妮的算盘珠子在心里"啪"地一声:"各做一道,手就熟了——一拨人一天做熟一道,比一个人做五道快得多!"
      "还不止。人歇着,活不歇。五组轮着转,一天出的,是五组的和。"
      刘大川不知啥时候站在了门口,盯着门板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像下打猎的时候下的套。"
      "啥?"
      "下套,一扣一扣的。"他指着那些箭头,"兽踩中第一扣,第二扣才弹。这图上也是——前一道没做完,后一道动不了。哪一环松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补哪一环就行。"
      沈青看着大哥,由衷地笑了。
      火种是她的,柴是这一家人。
      "可这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刘大妮泼冷水,"村里二百口人,谁家肯把活计交给别家?谁又管得住这张嘴?农闲时聚众喝酒,三句话就能把工序漏出去——到时候人人会做,咱家吃啥?"
      这话说到了根上。
      沈青沉吟片刻:"所以,得请个人出面立规矩。"
      ——
      晌午,里正家。
      刘老汉听完,抽了半袋烟,问了一句:"你防的是啥?"
      "防手艺传出去。"
      "防错了。"刘老汉磕了磕烟锅,"手艺这东西,堵是堵不住的。你今儿堵得住嘴,明日堵不住心。要防,就防在根上——"
      老头儿伸出三根手指:"一家,只出一个人。"
      沈青一怔。
      "家家都想挣这份钱,好办——家家出一个,来学一道工序。同一道工序的人凑一组,各组分开干活,组与组之间,不照面、不通话、不往来。"刘老汉慢悠悠道,"一个人,就算把自家那道吃透了,想凑齐全套,得偷遍五家——天底下哪有能偷遍五家的贼?"
      沈青心里那点算计,叫老头儿一句话串成了绳。
      她防的是只是表面,刘老汉防的是根儿。
      "还有一层。"刘老汉站起身,"这一人挣了钱,就是一家老小的嚼用。他漏了嘴,丢的不是自家一个人的活计,是全家人的饭碗。用饭碗拴嘴,比用规矩拴嘴,更牢。"
      当天下午,村祠堂前,那口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钟,响了。
      铛——铛——铛——
      刘老汉拄着拐杖站在钟下。这口钟二十三年里敲过发水、敲过贼、敲过征兵,独独没敲过喜事。村里人扶老携幼往祠堂涌,一边跑一边猜:又出啥事了?
      人到齐了。刘老汉往台阶上一站,开门见山:
      "刘家应下州府五百挂响炮的大买卖,县尊许了官许经营。这买卖,大川家说了,家家有份——一家,出一个人!"
      人群嗡的一声。
      "出的人,进组干活,按工计酬,半月一结。妇人制筒,壮丁装药,小子试响——谁家出的人手快,哪家的工钱就多!"
      抱孩子的媳妇们眼睛先亮了。有汉子问:"哪家出谁,谁说了算?"
      "各家自己定!"刘老汉拐杖一顿,"但话说在前头——三条规矩,刻在祠堂碑上!"
      "第一,一人一道工序,组与组不照面不通话。你家出去的人学的是哪道,回家就烂在肚里,爹娘问都不许说!"
      "第二,工钱半月一结,账房立账,人人可查,一文不差。"
      "第三——"刘老汉环视全场,一字一顿,"泄了密的,不用官府办,全村共弃之:逐出作坊,往后刘家村的钱,他家一文摸不着!谁家嘴上没把门的——不用等官府,全村人的唾沫,先淹死他!"
      祠堂前鸦雀无声,随即轰然应诺。
      ——
      定人,就用了一天。
      熬硝组的把头,是刘老汉亲自点的。
      "全村熬碱熬硝,谁比得过周婆子?"老头儿往人堆一指,"她男人没了六年,她一个人靠这口锅吃饭——三十年的火候,你们谁不服?"
      没人不服。周婆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嗓门震天:
      "老婆子熬碱三十年,盐碱土里那点东西,没人比我熟!——熬碱的锅沿上年年结那种针尖晶,我嫌它碍事,撇出去喂了半辈子的猪!"她一拍大腿,悔得直咂嘴,"敢情喂了半辈子的是金子!这活儿,谁也别跟我抢!"
      制筒组的把头,是比出来的。
      制筒报名的人最多——妇人孩子都觉得自己能干。刘大妮干脆在祠堂前摆了张桌子:"比!一炷香,谁制的筒多、谁的筒匀,谁当把头!"
      七八个媳妇上手,竹屑纷飞。一炷香烧完,桌角安安静静搁着一小摞竹筒的,是个年轻寡妇。
      孙巧手。
      她的筒比别人多出小一半,摞起来,上下一边齐,筒壁薄厚均匀,钻的眼圆得像拿规画的。从头到尾,她一句话没说。
      刘大妮拿起竹筒掂了掂:"就你了。制筒组,跟你学!"
      女人垂着眼点了点头,还是没言语。
      装药封筒组,是刘大川考出来的。
      这组的活儿,手上要稳、心里要静。刘大川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一排粗陶碗,碗里盛满水,让报名的青壮端着走一圈,洒出一滴的,淘汰。
      走下来,只留下三个手最稳的。他又问了一句:"见了响炮炸手,怕不怕?"
      两个说"怕"。一个挠头说:"怕。但端稳了,就不会炸。"
      刘大川看了他半晌:"就是你了。"
      试响组,没人敢报。
      直到散场,一个半大小子从人堆缝里钻出来:"三娘!我干!"
      "你才十三。"刘大妮要拦,"试响危险——"
      "所以才要我干!"赵小满把胸脯拍得山响,"他们都拖家带口,我家里就我和我娘两个人!况且我跑的快,跑起来全村没人追得上我——试完响,我还能顺路捎信!"
      沈青没急着应,当场考他:"试响三条规矩,背来。"
      "长香点捻,人不近前;躲石头后头,捂耳朵;数二十个数,不起第二声才算完!"小子一口气背完,一个字不差。
      沈青笑了:"行。但再加一条——哪天怕了,就说,随时可以不干,不丢人。"
      "哎!"
      账房,不是里正点的也不是比赛赛出来的,是自己撞上来的。
      散场后,刘大妮留下来收拾比试的摊子,只见一个媳妇闷头帮着归置——归置完,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裁好的纸,把各家比试的竹筒数目,一笔一笔记在上头,记完还数了一遍。
      "你叫啥?"刘大妮眼睛一亮。
      "林秀娘。"媳妇有点怯,"识得几页《女诫》,会写自己的名字。方才听三娘说工钱半月一结,我想着……这么大的进项,总得有个记账的。"
      "就你了!"刘大妮一拍桌子,"明儿来上任——先说清楚,牌上少一道,月底少一文,谁嘟囔都没用!"
      林秀娘上任第一天就根据大妮说的,立了规矩:每人一牌,上工领牌,下工交牌,牌上刻道,一道一文。有人嘟囔"至于吗",她把眼一横:"差一点,对大家都不公平。"
      押货的就是刘顺,不用选。
      定下各组把头的当天傍晚,刘顺牵着自家那辆骡车,等在刘家院外。车是半旧的,辕条擦得锃亮,车厢四面加了他自己打的木框。
      "三姐。"见沈青出来,他把胸脯一拍,"那日桥上我就说过,我跟你干——不是说着玩的。车套好了,老娘托付给我妹子了,往后我跟车睡。"
      沈青打量那辆车:"走过镖?"
      "给镇上孙掌柜送过两年货。"刘顺咧嘴,"官道上的客栈、渡口、巡检司,哪个环节收啥规费、哪段路口有歹人,我都门儿清。"
      他抬手拍了拍车辕,脸上的笑收了,声音沉下来:
      "三姐,货在我车上,丢了我拿命赔。"
      ——
      人是定了,地方,也得定。
      沈青带着各组把头,在村里走了一圈,手指点过去,一处一处定死:
      "制筒组,村东竹林边的空场。"竹料就地取材,妇人孩子都能去,日头足。
      "熬硝组,村西老砖窑。"贴着碱地,取土近;挨着河滩,用水近;烟火气熏不着村子。
      "配药组,我家后院。"单独一个小院,门上两把锁——一把在她腰上,一把在大哥腰上。
      "装药封筒组,祠堂偏殿。"地方大,避人,离竹林和砖窑都远。
      "试响组,村北乱葬沟。"荒地,没人家,响动惊不着谁。
      至于配好的药咋从刘家后院到祠堂偏殿——沈青让王铁炉在祠堂偏殿的后墙上,打了一个一拃见方的小窗。
      "药,从窗口递。"她说,"递药的和接药的见不到面,装药的不知道药咋配的,配药的不知道谁来拿的。"
      王铁炉打这个窗的时候,哼哧哼哧半天,憋出一句话:"三娘,你这脑子,是不是让阎王爷给开窍了?"
      "可不就是。"刘大妮在旁边接得飞快,"啥都一股脑的装进了我家三娘脑袋里!"
      各组归位,第二天试产。
      制筒的竹屑,一早就堆成了小山;砖窑的硝锅,天不亮就冒了白汽;祠堂偏殿的小窗,晌午递出了第一包药;乱葬沟一声一声的响,赵小满数着数,一响一个准。
      沈青站在祠堂前,看着这个转了起来的村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五百挂的大山,叫拆成一道一道,抬动了。
      ——
      当天夜里,作坊收了工,全村睡熟后,沈青核完账,巡到后院。
      配药的小院落了锁,焚药渣的灶还温着。她正要回屋,瞥见灶房东墙根下,还有一点油灯光。
      刘小宝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册书,正一笔一划地抄。抄得极慢,极认真,抄一页,对一页。
      "小宝?"沈青走过去,"这么晚了,抄啥呢?"
      "《大黎律》。"少年没抬头,"兵志那一卷。"
      沈青在他旁边坐下。少年抄完最后一行,吹了吹墨,把书合上,忽然问:
      "三姐。今日你立的规矩,是给村里人立的。"他抬起眼,油灯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可我想问你一句——你的规矩,是给官府立的,还是给自己立的?"
      "咋说?"
      "你做的是'响器',官许经营——听着都是护身符。"刘小宝的声音不高,一个字是一个字,"可三姐,要是哪天,官府不想让它当'响器'了,想让它当兵器呢?"
      夜风从灶房顶上刮过。
      "县尊给你木牌,是因为响炮值钱。可要是哪天,北境打起来了,军中火药不够了——"少年盯着她,"三姐,你这一手配药的手艺,凭啥,还归你说了算?"
      沈青坐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她穿越以来,算药量,算时辰,算人心,算官路——自以为算无遗策。
      可小宝这一问,问的是她从没算过的一路:今儿她拿"响器"两个字护身;明儿,这两个字要是叫人从外头改了呢?
      "小宝。"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你觉得,该咋办?"
      少年想了想,重新翻开膝上的律书:
      "我还没想好。所以先把律抄熟。"他顿了顿,"三姐,护身的东西,得赶在需要它之前,备在手里。"
      沈青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弟弟,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抄吧。"她说,"抄完,念给我听。"
      夜更深了。灶房墙根下,油灯的火苗又低了一寸。少年抄书,姑娘守着,谁都没再说话——可沈青知道,从今夜起,她得重新考虑该怎么守住响炮的底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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