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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县衙博弈   青河县 ...

  •   青河县的县衙,比姐弟三人想的还要破旧。
      门脸三间,漆掉了一半,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个耳朵。进了二门,正堂上冷冷清清,一个师爷都没有——郑班头低声说,县尊请不起师爷,案卷都是自己批的。
      刘大妮在骡车里反复练习的话术,此刻全在心里打架:见了官咋跪,口称啥,眼睛看哪儿。可真进了堂,还没等姐弟仨跪下,屏风后头转出来一个人,摆摆手:"免了免了。堂上没炭,跪着怪冷的。"
      刘大妮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半边身子僵在半道。
      沈青扶了她一把,低声:"大姐,站着就是。"
      兄妹仨,就那么在堂上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就是他们头一回进衙门的样子。
      堂上坐着的是青河县令周铭,三十出头,人很清瘦,官袍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面前的茶碗里,茶都是浑的——后来才从郑班头那里听说,县尊喝的茶都是陈了三年的散茶末子。
      周铭翻着案卷,眼皮都不抬:"赵有粮一案,人证物证俱全,诬告反坐,收监。"他合上卷宗,抬起头,"案子结得这么顺,顺得本县心里不踏实啊——"
      他的目光落在姐弟三人身上,一寸一寸刮过去:"说说吧。响炮的事。"
      堂上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刘大妮的心提到嗓子眼。来了,正题来了。她偷偷拿眼角去瞟三娘——按路上商量好的,这个话头该三娘接。
      沈青上前半步,刚要开口:"回大人——"
      "本官问你了吗?"周铭慢悠悠打断,下巴朝刘大妮一抬,"不懂长幼尊卑,让你姐姐说。"
      刘大妮脑子里"嗡"的一声。
      问她?她一个乡下妇人,大字认不得几个,平生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里正——问她?!
      她下意识去看三娘。三娘没有替她答,只迎着她的目光,极轻、极稳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意思她看得懂:你说吧,我陪你。
      刘大妮深深吸了口气,攥了攥汗湿的衣角,往前蹭了一步。腿肚子是转的,声音是抖的,可话一出口,一句是一句:
      "回大人。民妇寻思着,这响炮若控制好了,只会给大人带来丰厚的税银。——毕竟,我刘家村里全是盐碱地,自产自销。"
      周铭端茶的手,停住了。
      "响炮这个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响了没人管。"刘大妮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打算盘,珠子一响接一响,"民妇愿把它拴在衙门的裤腰带上,只要大人批个官办的牌子:往后,配方在刘家,账册备份均放在在县衙,每月初一把响炮的样品送过来给衙门备案。若出了事,刘家满门担着,大人凭借一纸公文拿人即可。"
      她顿了顿,最后一句,几乎是豁出去了:
      "可大人若是不许——它照样响。只不过响了,大人连是谁响的,都不知道。"
      堂上死一样静。
      刘大妮说完,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话说满了,露怯了,这官怕是要翻——
      周铭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放肆。"他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墩,茶水溅出半圈,"一村妇,也敢要挟本县?!"
      堂上空气霎时凝固。刘大妮腿一软,半个身子就要往下跪——沈青一把扶住大姐的胳膊。她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可声音没抖:
      "大人。我姐不是要挟。"
      "哦?"
      "我们是给大人递栓住响炮的绳子。"沈青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字,"绳子递到您手里,是勒还是放——全在大人。"
      周铭盯着这对姐妹,看了足足十息。
      忽然,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好一个'响了连是谁响的都不知道'……本县当了七年官,头一回遇到有人说的这么直白的。"
      他收了笑,身体往前倾:"话到这一步,本县只问一句实在的——咋个可控法?光凭你一张嘴?"
      "回大人。"
      这次是沈青接的话。她上前一步,从袖里取出一页纸,双手呈上——那是她连夜写的:
      "药,我一筒只装六钱,多一钱就是犯法;如今配药就我一人,往后想这药的配比也是百分百保密的?只卖成品响炮,药渣药末当场烧干净,一点渣儿都飞不出刘家村。"
      她一条一条,说得又慢又稳:"每月初一,新样一挂、账册一本,牙行画押,送县衙备案。大人随时可查,随时可验,随时——可收。"
      周铭把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目光在"配比"上停了很久。
      "本县再问你。"他抬眼,声音忽然冷了,"若本县今儿不允呢?"
      堂上刚松下来的空气,又绷了。
      郑班头按刀的手紧了紧。刘大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直沉默的刘大川,忽然开了口。
      六个字,又低又沉:"知道。所以先来了。"
      周铭一愣:"……啥?"
      "私造火药,先斩后奏,已是不对。"刘大川看着县尊,一字一顿,像在雪地里报方位,"我们知道。所以我们没等大人来查,先来了——绳子自己给大人带来,大人只管收着。"
      堂上静了片刻。
      周铭盯着这个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的汉子,忽然仰天笑了一声,笑得直摇头:"绳子自己带来……好,好啊。"
      他站起身,抓起案上的笔:
      "青河县令周铭,今日立据:准刘家村响炮官许经营,挂名纳税,月送备案——"
      笔走龙蛇,写罢,他顿了顿,又添一行:
      "另:特许刘家协查私造——青河县境内,凡私造火药者,刘家得先行查验、具可报衙。"
      郑班头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这第二条,是把刘家架在火上也是架在台上——协查私造,这是官面上的人都不敢轻易沾的名分!
      周铭写完,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啪"地盖上印,推到堂下:
      "拿去吧。正月十六,本县要见到第一份备案账册。"
      姐弟三人双手接过那块还带着印泥潮气的木牌,齐齐躬身。
      ——
      出了县衙大门,日头正晒。
      刘大妮扶着门边的石狮子,腿一软,顺着狮座就溜下去了,瘫坐在台阶上,半天说不出话。
      "大姐?"沈青吓一跳。
      "别扶,让我坐会儿。"刘大妮摆着手,仰头看天,声音发飘,"三娘……我方才在县尊面前,腿肚子一直是转的。我寻思着话说砸了,咱仨今儿得从侧门叫人押出来……"
      "没有。"沈青也靠着狮子坐下,摊开手——她的掌心,全是汗,"我也是。"
      姐俩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出了声。
      刘大川站在旁边,看着这俩,憋了半天,说了句心里话:"比打一头野猪都累。"
      刘大妮笑得更凶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大哥,你那句'所以先来了'——你是咋想出来的?我在旁边吓得魂都没了。"
      刘大川想了想,认真道:"没想。实话。"
      倒真是实话。出门前三宝拽着他的袖子,翻来覆去教了一路,他一句都没记住——就记住一条:实话实说。
      这下连沈青都绷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了,她低头看手里的木牌。樟木的,新刻的字,墨还没干透——青河县响器经营。
      牌是死的。可这块牌背后那两句话,是活路:拴在衙门的裤腰带上,也拴在了全县的眼皮子底下。从今往后,刘家的响炮,响得正大光明。
      她正想着,官道上一阵烟尘。
      钱胖子连滚带爬地从骡车上跳下来,脸上的肉都在哆嗦,也分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
      "三娘!大妮姐!出大事了——州府来信!"
      他一把攥住刘大妮的袖子,唾沫横飞:
      "州府一位大客商,看了咱响炮的样品——一口气,要订五百挂!"
      刘大妮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了。
      她在心里拨了一下算盘:全村五组人轮轴转,一天顶多做十挂——五百挂,是五十天的活儿。正月十六就要交第一份备案账册,这位爷要的货,怕是得排到夏天!
      "做不了。"刘大妮脱口而出,"这买卖接不下来!"
      "接得下来。"
      沈青捏着那块木牌,慢慢站起来,眼睛望着官道的尽头,眯了眯。
      "但不能用现在这种做法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县衙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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