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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声响炮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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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刘家灶上的锅就没凉过——白日的锅熬碱,夜里的锅,熬硝。
白日里,沈青教大姐熬碱,教得很慢,很细。刘大妮嘴上骂着"败家丫头真能折腾",手却比谁都快,看到第三遍就蹲到了灶前,跟着搅卤水、看火候。
——这手艺,得学到手。她心里想。万一哪天三娘又糊涂了,忘了,就糟了!
到了夜里,等一家人睡熟,沈青独自起灶,把村西头的老碱土浸水、澄清、下锅,小火慢熬。锅沿结出针尖似的晶,她用筷子尖一点一点拨下来,收进竹筒。
一夜一筒。几日下来,攒下三小筒。
雪白的,泛微光的——硝。
第五日晌午,刘大妮揣上两块碱、一小包粗硝去了镇上;硝,去官家硝坊问价。碱,去染坊碰碰运气。出门前三娘特意交代:"官家的买卖,能成最好;不能成,就当长个见识。"
刘大妮擦黑回来,进屋,关门,插栓,从怀里倒出一串铜板,上头压着一角碎银。
"染坊的孙掌柜验了碱,二话不说全收了!二两一块,两块四两,一百文一两,四百文——这一角是定钱,往后咱家的碱,他全要,每月初一结账!"
她喝了口水,又掏出一张纸,用手压得平平整整的:
"还有——官家硝坊的掌柜验了咱的硝,说官坊收民硝,是朝廷的老章程,硝的成色比官坊自己熬的还白净,有多少收多少,价钱照官价!这是条子,让咱正月十五后,去立个长契!"
刘大川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墙根底下写字的刘小宝,也停住了树枝。
刘大妮抓起钱,一枚一枚地数。数到第七遍,她的手停住了。
"三娘。"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爹走那年,娘卖了陪嫁的银镯子,才换回来三百文。"
屋里很静。
"今天这桌上,四百六十文,外加一个每月初一结账的约定……"她猛地抬头,眼圈通红,嗓门却是横的,"大姐不管你这手艺是阎王爷教的还是灶王爷教的——往后你让大姐往东,大姐绝不往西。"
沈青握着那角还带着体温的银子,点了点头。
墙根那边,刘小宝慢慢开口,说了今天的头一句话:
"三姐。"
"嗯?"
"村里的碱土,村西头的比村东头的白。平常连根草都不长。"少年靠着墙,慢条斯理,"我在想——熬碱要村东头的土,那村西头不白的土,是不是还能另有用处?"
沈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昏黄的日头底下,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烧着两个字——好奇。不是孩童的好奇,是那种要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掰开揉碎、连渣都要检查一遍的好奇。
这孩子的心思,实在是深。
"小宝说得对。"沈青缓缓道,"村西头的土,我留着,另有用处。"
刘小宝盯着她看了两息,点点头,转身回去写字了。一笔一划,比刚才更用力。
——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超出预期……碱还没卖出去两天,风声就先漏了。
初十晌午,赵有粮又来了。
这回不一样。他身后跟着七八条汉子,棍棒扛在肩上,进门往当院一站,把日头都挡了半边。
"刘大川。"赵有粮皮笑肉不笑,"听说你家熬碱发财了?好哇——那'护村钱',是不是也该结了?"
刘大妮一步跨出去:"赵有粮!年前说好正月十五——"
"爷改主意了。"赵有粮把棍棒往地上一顿,"今天就要。没有?也行。"他眼睛在院里溜了一圈,落在那口熬碱的锅上,"把这口锅,连带着方子,都'请'到我们赵家庄去,钱就一笔勾销。"
院里院外,闻声围过来的村民,一层,又一层。
然后,又一层一层地,往后退。
刘家村被欺负了十几年,后退,已经成了骨头里的东西。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抱着孩子回了屋,剩下的,远远站着,看情况。
沈青站在门内,静静的看完了这一切。
她看得不到快还很准:棍棒带了七根,真正能打的也就三个;赵有粮白日上门,是笃定村里没人敢拦着;他盯上的是熬碱的法子——他要的不是简简单单的钱,刘家村刚冒头的那口气,他要掐灭它。
"有粮叔。"她开口了,"钱,按照约定正月十五,一文不少的给你。至于锅和方子,是我刘家的命根子,不能给你!"
"命根子?"赵有粮狞笑,"爷今天就要掘了你们的命根子——"
"你可以掘,但方子你也永远别想知道!"沈青的声音不高,一个字是一个字,"赵家庄自己会熬碱么?熬出来,是卖钱快,还是砸手里快?有粮叔,你要的是长长久久的钱,还是一锤子买卖?"
赵有粮眯起眼。
这傻子,真是不傻了!
"行。"他棍棒一收,"十五。爷等着你。"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院外围观的村民,讪讪地散了一半。
刘大妮腿一软,扶着门框:"三娘,虽说现在挣了八两,可买了点糙米粗面用了二两,离十两还差着四两呢!"
沈青没答。
她看着赵有粮的背影拐出村口,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大哥,赵家庄的人,以往夜里来'看村',都是几更天?"
刘大川一愣:"……后半夜。丑时上下。"
"嗯。"沈青点点头,转身往灶房走,撂下一句:
"那就让他十五那天来不了……。"
刘大妮没听懂。刘大川听懂了——刚才应他的十五,就是暂时的缓兵之计。
他这傻子妹妹哪是还钱。她是和赵有粮虚晃了一枪。
——
当天夜里,刘家灶房的灯亮了一宿。
沈青把几夜攒下的硝,取出一小份,倒进粗瓷碗。然后她取出白天就备好的东西:木炭,小杆秤,还有一包药铺里买的硫磺——和掌柜的说,那是买来"治疥疮"的。
一硝,二磺,三炭。
比例在她脑子里转了千百遍。这串配比,从她的前世记到这一世,只存在她一个人的脑子里——纸上不留一字,口中不传第二人。这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的保命符。
但真正动手时,她的呼吸还是放轻了——前世实验室那套流程和规矩,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干燥,隔离,少量,多次。
三种粉末,在粗瓷碗里分七次混合。每一次,都用筷子尖轻轻碾开,碾到颜色均匀如墨一般。
刘大川蹲在旁边,看了大半夜,从没问过一句话。但筛木炭的是他,研炭的也是他——猎户的手劲,炭粉研的又细又匀。
天蒙蒙亮,七枚土炮仗装好了。
竹筒是选好的老竹,节密,壁厚。药填六成,封口,各捻一根药捻。六枚油纸裹了收进背篓,剩下一枚,沈青递给大哥:
"走,带你看个东西。"
——
初十的夜,无月。
村西石桥,沈青把竹筒分三个点位埋下去:桥面浮土下一枚,桥洞水线边一枚,桥那头乱草丛里一枚。三股药捻绞在一起,拖出三十步,接进桥头土地庙的香炉——炉里插着三炷连夜盘好的长香。
"香烧到亥时末。"她拍拍手上的土,"丑时前后有人过桥,香正好烧完,香烧完,我们就等着听响吧。"
刘大川蹲在旁边,盯着那座桥,盯了很久。
然后,大哥开口了:
"埋得不对。"
沈青一怔:"哪里不对?"
"三个点,全都在桥上。"刘大川指着桥面,"桥面土松,白日看着没事,夜里霜一上,浮土发亮,眼尖的就能先发现。"
沈青低头。冻土返霜,浮土翻动的痕迹在夜里确实比白日显眼——这是纯经验之谈,她这个外来户还真不知道,还好有大哥。
"那该埋在哪儿?"
"桥洞水线边,留一枚。"刘大川的时候边解释边动身带着沈青去修改,"桥洞是空的,声在洞子里滚一圈再出来,比平地响十倍。剩下两枚——"他的手指移到桥那头的缓坡,"坡上,一左一右,离桥十步。"
"为何?"
"兽入套,头一声往里面钻,第二声往外面跳,第三声才瘫在地上。"刘大川的声音又低又慢,像在雪地里教她认脚印,"人也是一样。头一声在桥洞炸,他们往前扑的扑、回头的回头,乱成一团;等他们往回撤,坡上那两声,正好在他们脚边上炸。三声不炸一处,但连环的响声能彻底把他们炸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药不用多。深更半夜,四野没一点动静,人的耳朵是全张着的——猛地来这一声,魂先吓掉一半;响动再借水借坡,一通滚下来,谁都摸不清声音的来处,另一半魂也掉了。正月里无雷,这声一响,已经吓懵了的人,怎么想都只会想到四个字:天打雷劈。"
沈青蹲在桥头,看着大哥在黑暗里的实操,后背慢慢起了一层栗。
她算的是药量、时辰、方位——都是死的。
大哥算的是陷阱:这人什么时候入套,这人往哪儿逃,这人逃到哪一步腿软。
炮仗是死的,套儿却是活的。她前世的手艺,配上大哥的猎户的经验——这一局,才算是真正成了。
"今晚刮西北风,烟往东南飘。"她接道,"他们若从东南来,就会先看见烟——那就只能让烟从土地庙的方向飘。"
兄妹俩对视一眼。
黑地里,谁都没说话。
——
正月十一,丑时。
官道上果然来了一串火把。
赵有粮纠集了本家兄弟和雇来的闲汉,棍棒麻绳齐全,地契文书都揣在怀里——碱锅他要,方子他要,人他还要扣下,天亮捆去县里去换手续。
火把过了乱葬沟,上了石桥。十几个人骂骂咧咧,脚步杂沓。
桥这头土地庙的香炉里,三炷长香烧到了盘好的那道刻痕。
香头一沉。
砰——!
桥洞里一声巨响。深夜的旷野里四下无声,这一声像把天撕了个口子——洞腔把响动滚了一遍才放出来,又沉又闷,贴着水面砸向两岸。白亮一闪,紧跟着一大团白烟轰出桥洞,被西北风卷着,直往东南扑。
冲在最前的两个闲汉"妈呀"一声坐倒在桥板上,抱头捂耳。竹筒碎片啾啾地擦着头皮飞过去,打进冻土里噗噗作响。
"啥——啥东西——"
啪!
第二声在桥那头左坡炸了,火光贴着地皮滚起来,正落在往后退的人脚边。
这一下,十几条人影炸了窝。回头的撞上后退的,推搡的绊倒了跪下的,棍棒麻绳扔了满地。
"天——"雇来的闲汉里有人劈着嗓子嚎起来,"天雷劈人了——!"
正月里,冰雪都没化透,哪来的雷?
可没人答得上来。那响动不像从一处来——桥洞里滚过,水面上滚过,两边的坡地上也滚过,四面八方,摸不清来处。烟从土地庙的方向漫过来,带着硝磺的刺鼻气,香炉里的三炷长香明明灭灭——
"土地爷!是土地爷显灵了!"
有人先跪的。一跪就是一片。赵有粮被夹在人群里,腿肚子转筋,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吐着白烟的香炉,再回头时,膝盖一软,五体投地:
"土地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桥上桥下跪了一地,没人再敢起身。
——
天还没亮,全村就都闻声赶来了。
村民们披着衣裳跑到桥头,看见了这辈子忘不了的景象:十几个精壮汉子横七竖八跪着,赵有粮磕了一夜的头,额头青紫,看见村民来了磕头磕得更欢:"各位乡亲,给土地爷说说情……我们知错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赵家庄的真让雷劈了?"
"好哇!老天爷开眼了——"
"开什么眼!"人群最后头,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压下了所有声音。
众人回头。里正刘老汉拄着拐杖,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在桥当间,一张脸绷得铁青:
"都嚷嚷什么!问清了么就嚷嚷?!"他拐杖一顿,"赵有粮他们半夜过桥,惊了土地爷,轮得到你们在这儿编排?!都回家去!该干啥干啥!"
村民们被他这一压,讪讪地散了。
刘老汉看着人走完,回过头,看了一眼桥头那几片焦黑的竹筒残骸,又看了一眼人群外站着的那对兄妹,什么也没说,只把拐杖往腋下一夹:
"刘家大川,晌午,带着三娘来我家一趟。"
——
晌午,里正家。
门一关,刘老汉给兄妹俩各倒了碗水,自己坐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才开口:
"我八岁当放牛娃,三十岁那年当上里正,到今年,二十三年了。"
他的眼睛不看他们,看着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这二十三年,赵家庄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我骂过,拦过,报过官——官老爷收了状纸,转头就卖给了赵家。"他磕了磕烟锅,"三娘,叔不是不想带大家直起腰来。叔是没那个本事。咱村二百一十口人,靠的是天,靠的是地,靠的是忍啊。"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亮——那点亮,二十三年里从来没有过。
"昨夜那三声响,我在被窝里听见的。"他的声音抖了,"我听见的不是雷。"
"是咱刘家村的盼头来了。"
屋里很静。
"叔昨儿个夜里没睡着,就满村瞎溜达。"刘老汉慢慢地说,"桥西土坡上,看见你俩蹲在那儿了。那东西不是大川弄出来了,不然早就有了。三娘,是你弄出来的,对吧?。"
他看着沈青,一字一顿:
"三娘,这村里能够掌局的,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就是你。"
沈青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辩。
"叔不问你那东西是啥,也不问你咋会的。"刘老汉站起来,拐杖往地上一顿,"叔就问一句——能带着全村干吗?"
沈青放下碗,答了两个字:"能。"
"那好。"刘老汉把拐杖又是一顿,"村里人那头,叔给你按住:有怕事的,有眼红的,有嘴碎要去告状的——统统按在村里,出不了这个门。你们一家,先干。干成了,叔以里正的名义,让全村跟上。干砸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干砸了,就说是我这个老东西造的孽,跟你们刘家不相干。"
沈青看着这个佝偻了二十三年的老人。
她站起身,郑重其事地,给刘老汉福了一礼:
"里正叔,正月十五之前,您等着看。"
——
当天下午,一辆骡车停在刘家村口。
车上跳下来个穿绸衫的胖子,白净脸,眯眯眼,一张嘴就笑:"敢问,哪位是刘家管事的?"
刘大妮迎出去:"你谁啊?"
"镇上牙行,姓钱。"胖子拱手,笑得更眯了,压低声音,眼睛却在发亮:
"小的昨夜巡夜,路过贵村西头,听见了点……响动。我们掌柜的说了——听说贵村有'天雷'?想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