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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饿死的刘三娘   沈青死 ...

  •   沈青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记录板。
      那是中试放大反应的第三天。小试跑了九遍,干干净净,什么副产物都没有。她查过三遍文献,核对过两遍操作规程,确认无误,才开的釜。
      可釜里偏偏析出了没人预料到的气体。
      做实验之前,她已经按规程戴好了防护——护目镜、手套、呼吸面罩,一样不少。可有些未知气体,防护措施是根本防不住的。
      意外来的猝不及防。从头到尾,她都挑不出自己一个错处。
      视野黑下去的前一秒,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居然是——数据还没跑完。
      ——
      再睁眼,是一堵墙。
      灰扑扑的墙,墙根下有几张缺口的木桌,桌上摞着比砖头还厚的簿子。空气里充斥着一股陈年的香灰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桌案后坐着个青面长须的人,正翻簿子。
      "沈青。"他头也不抬,"女,三十一岁,化学博士。亥时殁于实验室。"
      沈青的脑子还停在那组数据上,压根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青面人抬起眼,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意外殉职,心无挂碍,最后一口气还念着国家事业。地府查过了——你这辈子,清清白白,属实难得。"
      他合上簿子。
      "许你还阳。记忆、手艺、脑子,都可以原样带走。"
      沈青终于找回声音:"等等,我——"
      "去吧。"
      一笔挥下。
      ——
      沈青是被冻醒的。
      先是冷,蚀骨的冷,像被人剥光了塞进冰柜。然后是饿——不是"想吃"东西的饿,是身体在消化自己的那种饿。
      耳边有个声音,哑的,一直在叫:"三娘。三娘。"
      她睁开眼。
      一张脸悬在上方。二十七八岁的男人,颧骨很高,嘴唇干裂起皮。见她睁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活了。"他转头喊,"大妮,三娘活了。"
      沈青想说话,喉咙里只挤出一丝气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粗麻袖口,手腕细得感觉一折就能断。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戴了十一年丁腈手套,虎口有移液枪磨出的茧。
      这双手,软得像面条。
      记忆断断续续涌进来,不怎么疼,就是空洞——像翻一本被人撕掉大半的书。
      刘三娘。大黎朝,青河县,刘家村。爹娘死四年了。大哥刘大川,大姐刘大妮,小弟刘小宝。家里五亩地,全是盐碱地,没办法全村都是盐碱地,种什么死什么。
      去年冬天,赵家庄的人来抢粮。刘三娘追出去讨,被推倒,额头磕在磨盘上。
      从那天起,她就有点呆。
      谁说话都应"嗯"。让做什么,做什么。不恼,不哭,不要吃的。家人把粥温在灶边,她捧在手里发呆,粥凉透了,也想不起喝一口。
      今早,她没再醒过来。
      "三娘?"男人又凑近,小心翼翼,像怕碰碎她,"认得人么?我是大哥。"
      沈青看着他。这个叫刘大川的男人眼下乌青,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身后是间塌了半边南墙的破屋,茅草堵着窟窿。
      家徒四壁。她从前以为这是成语,现在才知道居然是户型!
      "……水。"她说。
      刘大川转身就舀。粗陶碗递到嘴边,水是温的——不知谁一直替她温在灶膛边。
      门帘一挑,进来个妇人。二十五六岁,挽着油亮的髻,眉眼锋利,一进门就骂:"阎王爷是瞎了眼还是怎么着,收了又给吐出来?家里就剩一把糙米了,她这……"
      骂到一半,她猛地刹住。
      那双眼睛不对。
      以前的刘三娘,眼里蒙着层雾,看什么都隔着。此刻这双眼睛清亮、沉静,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得人心里发毛。
      "……醒了就好。"刘大妮硬邦邦扔下一句,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掰成四份,最大的一份塞进沈青手里,"吃了,省得再死一回,晦气。"
      刘大妮。掰了十年饼,最大的一份永远给别人,自己吃渣。
      "小宝呢?"沈青问。声音又轻,又稳。
      "墙根底下写字呢!"刘大妮翻白眼,"都要饿死了还写!写个破字,能当饭吃压的?"
      门边阴影里,不知何时立了个少年。
      十四五岁,薄得像纸,那双眼睛让人觉得有点可怕,看不清喜怒哀乐,看不清在想什么。他手里捏着一截树枝,指尖沾着泥。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没说,只站在那儿,看着沈青。
      看的沈青已经开始起鸡皮疙瘩了。
      然后,他把手里那半块属于自己的饼,默默放在了案角,推到最中间——离沈青最近的地方。
      还是没说话,转身又回他的墙根去了。
      沈青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默默记下:这个不声不响的小的,却是实打实的在关心她。
      刘大川端着碗,低声补了句:"小宝认得的字多,能抄书了,就能挣钱换粮了。"
      "换什么粮,"刘大妮嗓门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赵家庄那边……今儿都初七了。"
      院里安静下来。
      沈青捧着饼,慢慢嚼。粗得剌嗓子。她吃得很慢——三十年实验室练出的职业习惯:情况越不明,动作就越得慢。她一边嚼,一边把记忆里的家底一条条归拢。
      大黎朝。赵家庄在邻村,地肥人横,年年"借"刘家村的粮,借了从不还。赵有粮去年放的话:青河县北边三个村子,都得给他交"护村钱"。
      交了,赵家庄的壮丁帮你们看村。不交——他们自己来"看"。
      村东头就是官道,记忆里,上个月官道过去三拨运军粮的车,都插着"欠饷"的旗。老皇帝炼丹,丹没炼出来,国库先炼空了——这话是县里税吏说的,说完照收不误。
      "三娘?"刘大川盯着她,"咋不吃了?"
      沈青回神,手里只剩饼渣。她下意识的计算了一下:半块饼,按这具身体的代谢拆成最耐饿的节奏咽下去的。
      "吃完了。"她说,"谢谢大姐。"
      刘大妮又愣住。以前的刘三娘,吃了就吃了,从不道谢,也不会看人。
      院门外,突然一阵喧闹。
      脚步声,呼喝声,狗凄厉地叫。刘大川的脸瞬间沉下来,抄起门后的扁担,一言不发挡在门口。
      "大哥,别堵在门里。"
      接话的是刘小宝。不知什么时候,少年已经站到了门边的阴影里,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堵在门里,他们就在院里砸。得站出去——站出去,他们反倒要脸,就不敢怎么在院子里撒泼。"
      刘大川握扁担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沈青扶着墙,慢慢地、稳稳地站了起来。腿软,但她站住了。
      "小宝说得对。"她说,"大哥,站院子里,别先动手。"
      刘大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弟弟一眼,像看两个陌生人。然后他一语不发,跨出门槛,在院子当中站定。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七八个汉子涌进来,一水的新棉袄,衬得这破院子像个笑话。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颊一颗黑痣,手里抛着个小布袋,袋口露出几粒谷种。
      "刘大川。"胖子笑眯眯,"年都过完初七了,欠我的十两'护村钱'该结了吧?"
      刘大妮一步跨出去,双手叉腰:"赵有粮!年前说好开春再给!"
      "开春?"赵有粮掂着布袋,"开春你们拿什么给?就这几亩盐碱地,种一斗收一升。我看不如这样——"他把布袋往上一抛,又接住,"粮种我先替你们'保管',开春拿钱来赎。乡亲一场,利息免了。"
      那是刘家村今年开春,唯一的粮种。
      刘大川的扁担攥得咯咯响。他死死盯着赵有粮,喉结滚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放下。"
      "哟,还想动手?"赵有粮身后的人哄笑起来,"去年你妹子追出来讨粮,磕在磨盘上磕傻了。今年换你再磕一个?"
      沈青走到门内,站定。
      她看着赵有粮,很平静地看。前世开组会,院士坐镇,甲方拍桌子,她都是这个眼神——先观察完对方的态度,心中有数,然后再开口。
      赵有粮被她看得莫名发毛:"……看什么看,傻子。"
      "粮种搁下。"沈青说。声音不高,一字是一字,"钱,刘家认——正月十五,一文不少的,给你送到庄子上。"
      满院一静。
      刘大妮猛回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赵有粮愣了几息,嗤笑出声:"你拿什么还?拿这身骨头啊?"
      "种如果你今天扛走,开春咱五亩碱地收不上来,你这钱找谁要去?"沈青说,"有粮叔,你是要钱呢,还是赌这口气呢?"
      赵有粮眯起眼。
      这傻子今天说话,怎么字字都说在了点儿上?
      "行。"他把布袋抛还给身后人,"十五之前。还不上——"他环视这四面漏风的院子,"就拿这房子抵。"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狗叫声远了,院里重新静下来。
      "你疯了?!"刘大妮一把揪住她胳膊,压着嗓子吼,"正月十五拿什么还?!咱家明天的糙米都没有!"
      "大姐。"沈青任她抓着,"粮种,至少留下了。"
      刘大妮一噎。
      是。至少粮种是留下来了。方才那个局,硬拦拦不住,认怂种子就没了。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死过一回的妹妹变精明了,比她叉着腰骂一炷香都管用。
      "那钱呢?!"刘大妮担忧的问。
      沈青没答。
      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灶房那边。
      方才赵有粮的人撞翻了灶边的柴堆,灶灰撒了一地,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墙根的泥土——
      土面上,蒙着一层白。
      起霜似的,细细密密,从墙根洇到灶膛边。
      沈青慢慢走过去,蹲下,指尖捻起一点,对着天光看:针状的结晶,在灰土上泛着极淡的光。她又从水缸里蘸了一滴水,点在捻开的粉末上——粉末沉下去,水面浮起极细的絮。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重得像擂鼓。
      硝。
      盐碱地墙根的老灶底下,返出来的这层白霜,是硝。是她前世在试剂柜里存了十一年的那一味,是火药三种原料里最娇贵、管得最死的那一味。
      在这个穷得饿死人的刘家村,它白花花躺在灶灰底下。
      像一层没人认识、也没人想要的霜。
      她抬起头。官道尽头,镇上上个月新开了一家官家铺子,放过一回"爆竿",满城的人都跑去看。记忆里那一声炸响的余音还在,官府告示上的字也还在——凡私造爆竿火药者,斩。
      沈青垂下眼,把指尖那点白,一点一点、郑重其事地抹进掌心。
      掌心的白,温热的。
      她缓缓地笑了。
      刘大妮看着她的笑,后背莫名一凉:"三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姐。"沈青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却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知道正月十五的钱,从哪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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