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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进京 六月初,镖 ...

  •   六月初,镖队抵京。
      离京城还有三十里,官道上的车马就密得走不动了——货车、骡轿、驿马、挑夫,一个挨着一个,全是朝着那座天下第一城去的。
      刘顺趴在车辕上望了半天,咂着嘴回头喊:"大妮姐,三娘!京城的城墙——一眼望不到头啊!"
      沈青掀开车帘。
      地平线上,一道灰青色的城墙横亘到天边,城楼上旗帜如林,在六月的日头底下猎猎作响。进了城门洞,马蹄声瓮瓮地回响。
      从洞里出来,一条大街——望不到头,街两边是两排楼,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卖冰饮子的担子在街角敲着铜盏,绸缎庄的幌子叠了三层。裴衍之的骡车并上来,得意洋洋地当起了向导:
      "大妮姐,三娘,这条是朱雀大街,前头是东市——贵人们买东西都去那儿。咱铺面在东四牌楼,闹中取静——牙行、中人、租契,我全办妥了,契税都替你缴了!"
      刘大妮掀着帘子,看得眼睛都不够使:"这得多少买卖……一条街顶咱一个州府。"
      "这才哪儿到哪儿。"裴衍之把胸脯一挺,"跟着本公子——"
      话音未落,东四牌楼的街口一阵喧哗。
      镖队刚到铺面门口停稳,姐妹俩下了车,七八个锦衣公子不知从哪儿得了信,呼啦啦涌过来,把裴衍之的骡车围了个严实。
      "裴四!你可回来了!听说你叫家里罚去南边磨性子了?磨得咋样——脾气磨没了没?"
      "磨啥磨!"裴衍之跳下车,一人给了一拳,"本公子那是游学!"
      "游出个啥?听说你如今跟着人家做生意,还学出瘾了?"
      "那可不——"裴衍之把胸脯一挺,回身一引,"来来来,引见——这位是刘大掌柜,这位是三娘——往后喊刘姐,都给我放尊重点!"
      那群公子哥儿嘻嘻哈哈地上来见礼。兵部侍郎家的三公子,礼部主事的侄儿,管京畿炭行的少东家……七八个人,半条街的眼睛都引了过来。
      刘大妮看着这一群油光水滑的年轻人,拿胳膊肘捅裴衍之:"这些你都认识?"
      "那是,这都是我的至交!"裴衍之骄傲得不行。
      沈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慢慢翘了起来。
      京城第一日——免费的开路仪仗,自己送上门来了。
      ——
      铺面果然不错。
      三开间门脸,青砖到顶,后头两进院子,前店后宅,仓房干燥宽敞。裴衍之鞍前马后地张罗卸货,大姐里外验看了一圈,出来跟沈青咬耳朵:
      "铺面是好铺面,就是京城的脚钱、工钱,比州府贵一倍。咱这点本钱,撑不了几个月。"
      "所以才要抓紧开店。"沈青把"刘记"的招牌布幔递给她,"明日去府衙递帖,后日咱就挂牌。"
      第二天一早,姐妹俩带着温知州的引荐帖,寻到了吏部衙门外的一处宅子。
      温知州的同年,姓杜,吏部考功司主事,五十来岁,清瘦,一双眼睛半睁不睁的,一看就是衙门里泡了半辈子的人。
      帖子递进去,杜主事看完,眼皮抬起来了:"温大人亲笔……青河县,刘家村?"
      "是。"
      "响炮那个刘家村?"
      "是。"
      杜主事把帖子放下,重新打量了姐妹俩一遍,慢条斯理地开口:"温大人信上说,让老夫照拂一二。照拂不敢当——老夫给你们指三条路,听不听在你们。"
      "第一条,京城的水,比澜州深十倍。你们那官督民办的牌子,在青河县是护身符,在京城——就是一张纸。"
      "第二条——"杜主事呷了口茶,"这响炮,打你们刘家才起头;宫里的爆竿,近百年是吴家供办的皇差。吴家总号就在京城,澜州那处分号,不过是九牛一毛——就这吴家一家的手,各家行会都要看着他家的脸色办事。"
      "第三条。"他放下茶碗,"你们进京开铺,光有澜州的批文不够——得去京兆府换京帖。外埠商户入京经营,无帖者,以私设论,兵马司随时可封铺子。"
      刘大妮心里咯噔一下:"那这帖子……好换么?"
      杜主事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按规矩,三日可下。"他顿了顿,"按人情——京兆府管换帖的那一科,主事的进士,是吴家姑爷。"
      屋里静了一瞬。
      "何止这一处。"杜主事把茶碗放下,像是说家常,"吴家的大小姐,嫁的是京兆府的;二姑奶奶的娘家,是通政司的;他家三爷的连襟,在兵马司当差——你要告吴家,状子递进去,先到他哪一门亲戚手里,都说不准。"
      刘大妮听得头皮发麻。这哪里是皇商——这就是棵盘根错节的百年树精啊。
      刘大妮心里咯噔一下:"那这帖子……好换么?"
      杜主事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
      "按规矩,三日可下。"他顿了顿,"按人情——吴家的大女婿,就在京兆府管着这一科。"
      屋里静了一瞬。
      "换不了帖,你们这铺子,开不了张;开不了张,押进去的租钱、工钱——"杜主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温大人的面子,老夫就送到这儿了。是给吴家递拜帖,还是另寻门路,你们自己掂量。"
      ——
      出了杜宅,日头正毒。
      刘大妮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三娘,铺面租契押了半年的钱,帖子下不来,咱就是抱着金饭碗讨饭……吴家这三层封锁,料、宫门、帖子——层层都是要命的。"
      "所以不跟他打这个。"沈青停下脚步,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他封的是铺面、是帖子、是宫门——可这些东西,咱眼下一样都用不上。"
      "啥意思?"
      "大姐,你还记得咱在青河县,第一挂响炮是咋卖出去的?"
      "……年集上摆的摊啊。"
      "对。摆摊。"沈青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摆摊不占铺面,无需京帖——他吴家的帖子,管得着街面上挑担子的么?"
      "可摆摊能卖几个钱……"
      "摆摊不为卖钱。"沈青一字一字,"为让人看见。满京城的老少爷们儿、诰命夫人、王府管事——都看见了,名声就有了;名声有了,替咱递帖子的人,自然就站出来了。"
      当天下午,姐妹俩揣着澜州的批文和一应文书,去了京兆府。
      管市易换帖的衙门,在府衙西跨院。排了半个时辰的队,递进文书,案后一位青袍书办翻了翻,眼皮都没抬:
      "缺手续。"
      "请问缺哪一道?"沈青问。
      "缺……"书办把文书推回来,"回去补。"
      "澜州批文、官督民办的备案、铺面租契、行商税据——"沈青不接,一条一条报,"大人指出来,缺哪一道?"
      书办终于抬了眼皮,把姐妹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慢条斯理地把文书重新拢好,往抽屉里一塞:
      "文书倒是齐全了。"他靠回椅背,端起茶,"上头没批,本司不敢擅专。回去,等信儿吧。"
      刘大妮的火"噌"地上来了,刚要开口,叫沈青在袖底按住了。
      沈青福了一礼,声音平平:"民女告退。"
      出了衙门,日头毒得晃眼。刘大妮一跺脚:"他们可真敢啊!文书一条不缺,他们就敢这样明着压——"
      "姐,"沈青望着府衙的朱门,慢慢道,"他们这不是不敢'不给'么,只能明着'压'。"
      "啥意思?"
      "'不给',是失职;'压',是不过是手段。"沈青转身往外走,"帖子本身挑不出错——是有人,不想让它快。"
      ——
      第三日一早,吴家的人果然登门。
      来的不是糜管事那个层级的——是吴家总号的二爷,五十来岁,团花绸衫,笑眯眯一团和气,身后跟着八个随从,抬着两架礼盒。
      "听闻澜州刘记进京,吴某特来道贺!"他拱着手进门,眼睛却把铺面上下扫了个遍,"响炮三星,名动天下——吴某供办宫里爆竿三十年,头一回见民间有这样的东西,能把官货压没声了!"
      寒暄三句,话入正题。
      "吴某今日来,是给刘娘子指条明路。"吴二爷呷了口茶,慢悠悠的,"宫里的爆竿,近百年都是我吴家的皇差;刘娘子的响炮若肯归到吴家的牌下——宫里宫外,吴某一力保荐,三年之内,刘记开遍九城。"
      "若不归呢?"
      吴二爷笑了,放下茶碗,声音还是温的:
      "刘娘子是明白人。不归——料,你买不到;宫门,你摸不着;京兆府那张帖子,"他笑眯眯的,"就在我女婿的抽屉里,锁得可牢了。"
      他站起身,掸掸袖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笑:
      "三天。吴某在总号,静候佳音。"
      ——
      吴二爷的轿子走了,铺面里静得能听见算盘的声音。
      刘大妮把算盘一推,恨声道:"好毒的连环套!三层封锁,层层要命——姑爷管帖,亲家管料,宫里还是他家的老皇差!这满京城,竟没一个环节不是他家的人!"
      话音未落,后门被敲响了。
      来的人一身素袍,没带随从,手里摇着把折扇——正是那位说"京城等你们"的小公爷。
      "大人?"沈青一愣,"您怎么——"
      "复命复了三天,耳朵没闲着。"魏洵自顾自跨进门,往条凳上一坐,"吴家的人,今儿来过?"
      刘大妮看看三娘,看看钦差大人,忽然一拍脑门:"我想起来库房的货还没点——你们聊!"说罢一溜烟没了影。
      "京帖的事,我听说了。"魏洵收了扇子,开门见山,"你要我替你递个话么?"
      沈青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稳下来:"大人要是能递,就不会这么问了。"
      "不愧是三娘。"魏洵往椅背上一靠,"大长公主府的小公爷插手京城市易——我前脚递帖,后脚言官的折子就上去了:宗室干政。帖子没下来,我先跟你一块儿栽进去了。"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再说,我帮你递的帖子——你使着,能香么?"
      沈青失笑。
      "不过,话我不能递,消息可以送。"魏洵的指头在桌上点了点,"京兆府管京帖的那个吴家姑爷,上个月刚攀上一门新亲——工部,虞衡司。"
      沈青的瞳孔微微一缩——工部那个要上折子、收民间火药归官办的,不就是虞衡司的人?
      吴家、衙门、工部——一串蚂蚱,全拴在一根绳上。
      "看明白了?"魏洵站起身,理了理袖子,走到门口,回身笑了笑,"京兆府的门,我不能替你敲——"
      "不过,刘娘子,这京城敲得开门的,可不止衙门。"
      他掀帘出去,走到柜台边上,顺手抄起架上一支太平花,在手里掂了掂:
      "这花,我代京城的贵人——先验验货。"
      沈青站在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半晌,笑了。
      "大姐,他吴家的帖子,管天管地——"
      "管得着走街串巷么?"
      "明儿一早,把咱的太平花、双响,装挑子。"
      "咱上街——摆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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