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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动身 五月底,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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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澜州,永昌侯府。
谢灼华收到回信的时候,正在演武场擦她的剑。
随从把信笺递过来,她擦剑的手没停:"念。"
"小姐,查着了。义勇营前锋营,确有刘大川其人,青河县入伍,二月到的营。"随从翻开小册子,"这人……有点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
"入伍三个月,营里考核,弓马第一,设伏第一——双料的头名。就是性子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同袍背地里叫他'刘哑巴'。"
"还有呢?"
"还有——营里的伙食糙,他隔三差五摸出营去,下套子打野物,兔子狍子换着来,带着全伍打牙祭。伍里的兵吃人嘴短,对他是又爱又敬——他还下套,在营外抓到过两个北戎探子,惊动了都尉大人。"
谢灼华擦剑的手,停了。
她想起书院那个瘦巴巴的少年——学则是刀,山长是刀,"想法偷不走"——一盘棋下得滴水不漏
做生意的姐姐,读书的弟弟,当兵的哥哥——一家子,没一个省油灯。
"小姐?"随从小声问,"还查么?"
谢灼华把剑归入鞘中,想了想:"够了。"
她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唇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往后——不用查了,见面就认识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我爹上回来信,说大营移防到哪儿了?"
"雁回关以南,青石滩。"
"备马。"她抓起剑就走,"去跟祖母说——我去给爹送冬衣。"
随从张了张嘴:五月天,送冬衣?
小姐想去军营,找借口也得找个差不多的。这话他也不敢说。
——
同一日,刘家村的官道口,镖队起行了。
头前刘顺的马车,中间四辆货车——响炮成品、粗坯、封坛的药母,车尾插着刘记的镖旗。后头一辆骡车,坐着沈青和刘大妮。
里正带着把头们送到道口。周婆子往车上塞了一包袱煮鸡蛋,风干肉,还有一早起来烙的大饼,王铁炉默默把一面小铜锣挂在了镖队尾车上,赵小满跟着车跑出去二里地,才被刘顺吼回去。
道口还站着个背书箱的少年。
小宝天没亮就从书院告假赶了回来,这会儿挤到车边,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车窗:"三姐,我写的——京城三品以上官员的履历、年谊、门生故旧,能查到的都在上头。"
沈青接过包袱,分量压手。
"到了京城,先看这个,再递帖子。"小宝抿着嘴,学着她平日的口气,"情况不明,就别着急,稳着来。"
沈青笑了,隔着车窗揉了揉他的脑袋:"行,先生教得是。"
官道口,还有一匹高头大马。
魏洵一身便装,锦袍玉带,大马金刀地骑在马上——钦差的仪仗和官服另行,他轻骑先行。
"钦差大人,"刘顺赔着笑,"咱这镖车慢,您这马快……"
"无妨。"魏洵晃着马鞭,笑眯眯的,"本官不急。"
三十里的官道,愣是走出了半日的光景。
——
头十里,是魏洵听故事的时间。
"……灶灰底下那层白霜,就是硝。"沈青坐在骡车里,隔着车帘,一板一眼地讲,"硝、磺、炭,三样东西配齐了,封进竹筒——"
"等等。"魏洵的马紧挨着车窗,听得眼睛发亮,"硝从哪儿来?"
"盐碱地里自己长的。一块地,一锅土,浸出同一缸卤——头道熬碱,二道熬硝。别人嫌它种不出粮,但它现在是我们村的宝。"
"所以你们家的盐碱不长粮食——"他一拍大腿,"但能长出响炮!"
车里,刘大妮"噗嗤"一声笑出来。
"可以这么说。"沈青的声音里也带了笑,"碱地熬碱,硝土熬硝。我们村的地,种粮不成,但做响炮是极好的。"
"好一个极好的!"魏洵在马上直咂嘴,"难怪吴记眼馋——可他就算抢得走炮仗,也抢不走你们的土啊。"
沈青在车帘后头,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还是个聪明的。
第二个十里,歇脚。
道旁老槐树,刘顺招呼车队停下喂水喂料。沈青下车活动腿脚,一只水囊递到面前。
"讲的口干吧。"魏洵倚在树下,把水囊递过来,又从马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变戏法似的抛进车窗,"喏,京城带来的杏脯,解腻。"
刘大妮拈起一块,狐疑地咬了一口:"……甜的。钦差大人出门查案,马袋里还备着零嘴?"
"我爱吃甜的。"魏洵答得理直气壮,眼睛却瞟着车帘那一边,"不行么。"
沈青接过水囊,才发现自己嗓子真冒烟了——讲了一路,没察觉。
刘大妮蹲在旁边啃饼,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凑到沈青耳边,压着嗓子:
"三娘,你发现没——钦差大人这匹马,今儿就没离开过咱这骡车。"
"……姐,吃你的饼。"
第三个十里,驿亭到了。
亭子里,钦差的仪仗已经等着汇合——旗牌、鼓手、随员,扎了半条官道。
魏洵勒住马,在驿亭前转回身。
"接下来的路,我得随仪仗走官道复命——脚程比你们快。"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车里的姐妹俩,丹凤眼在午后的日头底下亮得晃人,"京城里,我等着你。"
"大人保重。"沈青福身。
"诶,话没说完呢。"他拨转马头,走出几步,忽然又勒回来,隔着老远喊了一嗓子:
"喂猪的故事,下半段——到京城接着讲!"
马蹄得得,锦袍翻飞,一人一马汇入仪仗,去远了。
骡车里,刘大妮笑得直拍车帮:"三娘!听见没有——人家钦差大人,大老远奔你那个猪来的!"
沈青靠在车壁上,看着官道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没忍住,笑了。
——
镖队又走了两日。
第三日晌午,后头的官道上腾起一路烟尘。
刘顺勒车回望,眯着眼看了半天:"三娘……后头有辆车,追了咱一道了。"
车帘一挑,刘大妮探出头看了一眼。
她没急着骂,反倒先笑了,回身坐定,慢悠悠吩咐:"刘顺,放缓些,让后头那辆车喘口气。"
沈青挑眉:"大姐,他来了?"
"我说什么来着——"刘大妮把算盘往膝上一搁,得意洋洋,"官道只此一条。他追不上才怪。"
烟尘里,一辆骡车疯了一样地撵,车辕上站着个锦衣公子,一边挥胳膊一边嚎,嗓子都劈了:
"大妮姐——!你等等我——!"
骡车撵到跟前,裴衍之从车辕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大妮姐!你们进京——居然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刘大妮端着架子,"快回去!分号不要人看了?"
"有秀娘姐坐镇呢,老管事帮衬着,出不了岔子!"裴衍之理直气壮,"我行李都打好了!"
"秀娘一个字没漏给你吧?"刘大妮眯起眼,"你咋猜着的?"
"秀娘姐是嘴严!"裴衍之把胸脯一挺,"可我裴老四是谁?你们前脚把分号交出去,后脚我就明白了——我还用猜么!"
"打好了也不许去——"
"我爹说了!"裴衍之把脖子一梗,掏出一张纸,"'跟着刘掌柜,学到东西'——我爹亲笔!大妮姐,你要赶我,回去跟我爹说去!"
刘大妮一把抓过那张纸,看了两眼,哼了一声。
"大妮姐,你听我说完!"裴衍之凑近了,神神秘秘,"我托我大哥把铺面都寻好了——东四牌楼,三开间,带后仓,前店后宅!地段、价钱,我都砍到最低了!"
刘大妮瞥他一眼:"就这些?"
"就……就这些还不够?"裴衍之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掰着指头加码,"还有!京城哪家大人最近办寿,哪家府里要办喜事,哪家铺子要倒灶——我比邸报还快!大妮姐,我这不叫跟屁虫,我这叫——外联总管!"
沈青在车里笑出了声:"大姐,官道只此一条——就算不带他,他也能跟着咱?"
"……你闭嘴。"刘大妮瞪了三娘一眼,转回头,装模作样地重新把架子端起来,上上下下打量裴衍之,打量得他心里发毛。
"铺面租子,你没从中挣一笔吧?"大姐慢悠悠开口。
"天地良心,我怎么会……?"
"那行吧,跟着吧。"刘大妮把帘子一甩,扔出半盒碎了的桂花糕,"路上颠的,将就吃!"
裴衍之捧着那半盒糕,站在官道中央,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
"哎!哎——来了!"
骡车并进了镖队。日头西斜,官道笔直,一路向南。
谁也没看见的地方,刘大妮美滋滋的笑着。
像吃了蜜。
——
镖队重新上路,浩浩荡荡。
头前刘顺的镖旗,后头并进来一辆裴家的骡车。日头西斜,官道笔直,一路向南,南边的天,一天比一天近了。
刘大妮掀开帘子问:"三娘,温大人引荐那帖子,咱到了先递?"
"先安顿,再递帖。"沈青望着前头的路,"到京城,还有七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