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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离开城东 第二天,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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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麻烦找上门来。
课间,陈停云从办公室回来,途经操场边的台阶时,被几个人拦住。领头的叫张曜,和停云同班,平时吊儿郎当,成绩垫底,嘴巴却从不饶人。张曜挡在路中间,双手插兜,偏着头笑:“哟,年级第一,走路都不看人?”
陈停云停下来,目光平静:“有事?”
张曜的同伴有人笑起来:“张哥,这就是那个陈停云啊?”
“可不就是,”张曜几步走近,故意把声音扬高,“听说他外婆是开缝纫店的,哦不对,是裁缝,给人家补裤子的。也不知道年级第一的衣服是不是外婆给补的。”
周围有人哄笑。陈停云的手指在裤腿旁收拢。
张曜见他不动,变本加厉:“你爸妈怎么不把你接走啊?是不是嫌你丢人,才把你扔外婆那儿?哦不对,你外婆不是也回乡下了吗?连她都不要你了,你赖在城东干什么?”
陈停云眼睛抬起来,瞳孔沉下去,像冻了一层薄冰。
“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你外婆就是个补衣服的——”
陈停云动了。
等旁人反应过来时,张曜已经被按在地上。陈停云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拳拳带着风声。张曜的鼻梁最先挨了一下,血涌出来。陈停云不说话,也不吼,只是打,沉默地、用力地,像积压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围的人先是愣住,然后有人上来拉,有人尖叫,有人喊着去叫老师。陈停云被扯开时,指节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张曜的还是自己的。
张曜躺在地上,捂着鼻子哀嚎。他的一个朋友指着陈停云喊:“你疯了!”
陈停云站起来,抹了一下嘴角,转身离开。
那天下午,教导处。
陈停云没抬头。
陈建业去和教导主任交涉,出来时脸色铁青,走到陈停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一瞬。
陈停云的脸偏过去,半边浮起红印。他把脸转回来,看向父亲的眼神像一潭死水。
陈建业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花那么多钱把你弄到城东来,是让你给我丢人的?”
“我没有让你们管过我。”陈停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
周玉蓉拉住陈建业,看了看四周:“先带回去,回家再说。”
走廊的灯白得晃眼。陈停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城东的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外婆从旧巷赶来,背着他去诊所,一路走一路喊他的名字。他趴在外婆背上,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永远住在旧巷就好了。
后来他病好了,外婆要回旧巷。他站在门口送她。外婆蹲下来,把他的领子拢好:“停云,想外婆了就写信。”
他写了。一封又一封。可一封也没寄出去。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寄。他只知道,那些信上写的全是同一句话:外婆,我想回旧巷。
现在他十七岁,站在城东的走廊里,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话,他从来不跟爸妈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听。
陈停云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走了很久,从城东的大道拐进小巷,又从小巷绕回大路。夜风里带着水汽,像要下雨。他坐在一家关门的店铺台阶上,手肘搁在膝盖上,仰头看天。天是灰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外婆。
想起那些年,旧巷的夏天,蝉鸣从早到晚,外婆坐在门前择菜,一择就是一下午。他趴在旁边的竹床上,外婆用芭蕉扇一下一下地给他扇风。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不长大。
可现在他十七岁,城东的夜风刮过来,带着铁锈味。他想回去。
回旧巷。
回到那间漏雨的老屋,回到那个有外婆影子的地方。
他想修好那些旧东西。他想把丢掉的日子一点一点捡回来。
陈停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去。雨点落在他肩膀上,细密的,像一只手在拍他。
远处,雷声隐隐滚过天边。
陈停云回到家里时已经过了凌晨。
客厅的灯还亮着,周玉蓉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见门响,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很复杂,像在等他,又像在等一个解释。陈停云站在玄关处,鞋也没换,与她对视了几秒。
“你去哪儿了?”周玉蓉问,声音压着,怕吵醒卧室里的陈建业。
陈停云没回答,弯腰换了鞋,把书包放在地上。他脸上的巴掌印已经不那么明显,但指节依然红肿,几处破了皮,血结了痂。周玉蓉走过来,想拉他的手看看,被他躲开了。
“停云。”周玉蓉叫他。
陈停云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兜住。他滑坐在门边,后背抵着门板,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张曜的话。
那些字眼一个一个地扎进他心里,带着倒刺。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可他受不了别人那样说外婆。那个佝偻着背、坐在缝纫机前日复一日缝缝补补的老人,她的手艺在旧巷无人不夸,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一种耻辱?
陈停云闭上眼睛,耳边响起外婆的声音。
“停云啊,做人呐,跟补衣服是一样的。哪儿破了补哪儿,补得好了,比新的还结实。”
他喉结滚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陈停云收拾好书包,推门出去。陈停晚正站在客厅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见他出来,妹妹小跑着迎上来,把塑料袋往他手里塞。
“哥,这个给你。我昨晚偷偷去买的,棉签、碘伏,还有创可贴。”陈停晚看着他,眼眶发红,声音却故意放得轻松,“你手要处理一下。”
陈停云低头看着塑料袋,接过来。沉默片刻:“谢了。”
陈停晚抿了抿嘴:“哥,我昨天跟爸说了你年级第一的事。”
陈停云没吭声。
“他没说话。”陈停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执拗,“但我觉得他听见了。”
陈停云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头:“去上学吧。”
陈停晚躲开他的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背着书包跑出门去。
上午,陈停云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我想转学。”他说。
班主任姓刘,四十来岁,戴着副厚眼镜。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红笔顿住了。他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成绩优异却始终游离于集体之外的学生。
“转学?怎么突然……”
“家里的事。”陈停云说。
刘老师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你成绩这么好,转学很可惜。你要不要跟家里再商量商量?”
“不用。”陈停云的声音很淡,“我想转到旧巷那边的二中。”
“旧巷二中?”刘老师扶了扶眼镜,“那里条件可比不上这边。你确定?”
陈停云说:“确定。”
刘老师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只让他把家长叫来办手续。陈停云站了一会儿:“我会跟他们说的。”
从办公室出来,穿过走廊时,他看见张曜正靠在楼梯口,鼻梁上贴着创可贴,旁边站了两个平时不常见到的男生。张曜也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怯,到底没有上前。
陈停云从他身边经过,目不斜视。
下午,陈停云跟陈建业说了转学的事。
陈建业听完,脸沉下来:“你又在闹什么?”
“我要回旧巷。”陈停云说。
“回旧巷干什么?你外婆那间破房子还没拆吗?你是不是脑子不清楚?”
陈停云抬眼看他:“那是她的房子。”
“她早就不在旧巷了!她人在乡下老宅,你回去守着那间空屋子做什么?”陈建业的声音拔高,“就为了那个破缝纫机?”
陈停云不再说话。他知道和父亲讲不通。陈建业从来不懂,不懂外婆的那台缝纫机,不懂旧巷巷口的那棵老槐树,不懂他为什么每个月都要偷偷坐公交车回去一趟,在门口站一会儿,再坐车回来。
那些东西,陈建业看不见。
周玉蓉站在旁边,神色犹豫:“停云,你要是觉得城东这边学校压力大,我们可以……”
“我是来通知你们的。”陈停云说。
陈建业又想发火,被周玉蓉拉住。陈停晚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小声喊了一句:“哥……”
陈停云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他回房间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旧书,那个铁皮糖盒。他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一直没有丢。他把糖盒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最后一天在学校,陈停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他没有朋友,也从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值得留恋。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在教室门口被人叫住。
“陈停云。”
他回头,是班长,一个叫林悠的女生。林悠看着他,表情复杂:“听说你要转学?”
“嗯。”
“为什么啊?你成绩这么好,老师都特别看好你……”
陈停云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悠在后面又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他觉得这个学校像一个巨大的容器,里面装满了不属于他的声音、目光、规则和期待。他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却始终没有归属感。
回到旧巷。
他对自己说。
回到有外婆影子的地方。
那天傍晚,陈停晚趁父母不在家,溜进他的房间,塞给他一个铁皮糖盒。
“你上次那个糖盒呢?”她问。
陈停云从书包里拿出来,两个盒子一模一样,掉漆的位置都差不多。陈停晚笑起来:“我买了一对。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打开过。”
她握住陈停云的手,把新糖盒放进去:“哥,你到了那边,要记得打开看看。”
陈停云看着她,问:“里面是什么?”
陈停晚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到时候自己看。”
陈停云没有再问。
离开城东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陈停云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袋,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车。陈停晚请假没去上学,站在他旁边,眼睛红得厉害,却硬撑着不哭。
“你回去吧。”陈停云说。
“车还没来。”陈停晚站得笔直,“我要看着你走。”
陈停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读书。”
“我知道。”陈停晚吸了吸鼻子,“哥,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车来了。陈停云抬脚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透过车窗看下去,陈停晚站在站台上,冲他挥了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拨。
车子启动,陈停云看着她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融进灰蒙蒙的街景里。
去往旧巷的车程将近两个小时。中间要换乘一次。窗外的天色一直阴沉,铅云低垂,像随时会落下雨来。陈停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风景逐渐变得破旧起来。高楼少了,平房多了;柏油路窄了,两旁的树也密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到站时,雨开始落下来。
很小,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笼住整条街。陈停云从车上下来,站在旧巷南口的路牌下。那上面“旧巷”两个字已经褪了色,边缘生出一圈暗红的锈。
他站了很久。
巷子还是原来的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幽幽的光。两边的房子低矮,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有棵石榴树从一扇半开的院门里探出枝来,挂了几颗青红相间的果子。空气中飘着一股熟悉的味儿,是潮湿的墙皮、烧柴火的烟、还有不知谁家窗口飘出的炒菜香。
他顺着巷子往里走。石板路不平,走起来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的鞋底敲碎了几片积水,水花溅在裤脚上。他走得不快,眼睛一路扫过两旁的房子:裁缝铺关着门,门板上贴满了泛白的春联;理发店的旋转灯已经坏了,灰蒙蒙的;小卖部的窗口半开着,有个老太太坐在里面打盹。
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到了。
陈停云停下来,仰头看着它。树干粗粝,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光。雨落下来,被密密麻麻的叶子接住,又顺着叶尖滴下来。树下摆着一张被雨浸透的石凳。
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背包放在脚边。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外婆的老屋就在巷子最里面,门朝东,出门就是老槐树的枝叶投下的影子。陈停云侧过头,看着那扇褪色的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绿了,蒙着薄薄的尘。
“外婆。”他低声喊了一句。
没有人应。
他闭上眼睛。雨声渐密,打在槐树叶上,打在屋檐上,打在青石板上,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滴落进旧巷的水,消失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间。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旧巷,是六岁那年。父母在城东吵得最凶的那一回,碗碟摔了一地,妹妹还小,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第二天,外婆就来了。她牵着他的手,坐了快两个小时的车,把他带回旧巷。外婆说:“走,跟外婆回去。外婆教你修东西。”他在旧巷住了三年。外婆教他认伞骨、缝扣子,把断掉的东西接回原来的样子。巷口陈伯的馄饨摊,他从小吃到大。上小学那年,父亲来接他回城东。外婆没有拦。她站在巷口,朝他们挥了很久的手。车开出老远,他回头看,外婆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后来每个寒暑假,他都要回旧巷。再后来,外婆年纪大了,搬去了乡下,旧巷的老屋就空了。可他知道,自己是从这条巷子里走出去的人。这条巷子的水,落进过他眼里,就再也流不走了。
巷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陈停云睁开眼,侧过头去。
一个女孩从巷口跑进来,没有打伞。她穿一件浅白色的棉布裙,怀里抱着几本书,头发被雨淋得湿透,贴在脸颊两侧。她的步子很急,低着头,想找个地方躲雨。跑到老槐树下时,她停了下来,抬头看见了他。
空气湿漉漉的。雨声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大。
陈停云和她对视了两三秒。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洗过的天空。有那么一瞬,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什么遥远的、模糊的影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也是一场雨。很大。一个女孩,在巷口的屋檐下哭。
陈停云看着她。
温时雨。
这个名字从他心底浮出来,毫无征兆。
女孩也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你……怎么在这里?”
陈停云张了张嘴,没说话。
雨继续落。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陈停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又抬头看向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他想,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