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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城东的灰色时光 九月的城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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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城东,空气里浮着一层挥不散的灰。
灰从工地那边扬起来,也混着巷口老烟囱的味道。晾在楼外的白衬衫收进来,领口总落一层薄涩。窗子常年只开一条缝,缝里漏进来的风也是温吞的。楼下修车摊的风箱一拉一送,声音隔着一层窗玻璃,闷闷地传上来。
陈停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越过玻璃,落在对面教学楼顶锈迹斑斑的铁架上。午后的光不明亮,被云层筛过一遍,投下来时像兑了水的灰浆。他手指转着笔,指节瘦削,骨节分明。
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又稳稳落回原处,没发出一点声响。桌肚里塞着半旧的练习册,封面卷了边,边角被翻得发毛。
讲台上,班主任正在念摸底考的成绩,从尾到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过。
教室里很静。风扇在头顶一圈一圈地转,切着空气,也切着那念名字的声音。被点到的人有的低头,有的小声嘀咕,有的拿笔在本子上乱画。窗外的爬山虎爬到三楼,叶子被灰盖了一层,看不出绿。讲台边的粉笔盒空了半截,一只粉笔头搁在槽里。
“陈停云。”
念到这个名字,班主任的语调往上提了提。
“年级第一。”
教室里有人回头看他。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颔首算作回应。没有惊喜,也没有雀跃。他清楚自己的成绩,也清楚这成绩背后堆着多少个无人过问的夜晚——一盏台灯,一摞书,从深夜亮到天光。
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转回去。他知道那些目光后面是什么,打量,或者好奇。他没接。
班主任补了一句:“数学满分,语文和英语接近满分。继续保持。”
陈停云把笔收进笔袋,拉上拉链。放学铃响,同学们陆陆续续起身,走道里挤成一团。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顺手把窗关严,扣上搭扣。走廊里还留着同学打闹的余响。他背着书包下楼,鞋跟敲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很匀。楼下花坛边的月季只剩几片叶子,土是干的。
从学校到家要穿过两条街。梧桐叶积在路边,被鞋底踩出一点湿气。天色一层层暗下来,街灯还没亮,站牌下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小店陆续亮灯,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娘端着搪瓷盆往门口泼水。卖煎饼的摊子支起来了,油味混着葱味,飘出很远。他没停,也没买。
小区门口的老槐树掉了一半叶子。他刷卡进门,电梯在十七楼停下,走道里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过。
推开门时,玄关处摆着两双鞋。父亲的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母亲的高跟鞋歪在一旁,像刚脱下还没收。客厅里,陈停晚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综艺,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弯起来:“哥!你回来啦!”
电视里的笑声一浪一浪。茶几上摊着几包零食,拆了一半,瓜子壳落了一小堆。他弯腰把鞋摆整齐,外套挂上墙钩。玄关的换鞋凳上放着停晚的书包,拉链开着,露出里面一个粉色的笔袋。
陈停云把书包放在餐椅上:“嗯。爸妈呢?”
“书房,打电话呢。”陈停晚往他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哥,我听说你们学校出成绩了,你考得怎么样?”
她靠得近,眼睛亮亮的,是真在等一个答案。
陈停云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成绩单,展开放在她面前。陈停晚接过去一看,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成一个小圆圈:“年级第一?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声音不小,书房那边却没有动静。陈停云看了眼紧闭的门,没说话。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隐约有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四年前拍的,他站在最边上。玻璃蒙了一层雾,看不清脸。
陈停晚也意识到什么,笑容顿了一下,又重新挂上,声音小下去:“等我晚上跟爸妈说,他们肯定……”
“随便。”陈停云说。
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客厅,听见妹妹把成绩单折好,搁在桌上,没出声。他握着杯壁的手指紧了紧。
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又放回台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晚饭吃得很安静。父亲陈建业夹菜的动作很快,碗筷间几乎不说话;母亲周玉蓉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嘴里念叨着停晚最近培训班的事。陈停云低头吃饭,夹了几筷子青菜,听见母亲开口:“停云,你们学校那个家长会,我最近走不开,你爸出差,你自己跟老师说一声。”
陈停云“嗯”了一声,筷子没停。
陈停晚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妈,我们学校下周有家长开放日,我做了个小主持……”
周玉蓉放下手机,笑意立刻浮上来:“真的?我们停晚都能当主持了?妈一定去,妈给你挑套新衣服。”
陈停云咽下最后一口:“我吃好了。”
他起身时,陈停晚的目光追过来,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碗筷收进水槽,水声一响,客厅里的说话声又淡下去。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暗了。
城东的这套房子很大,大得脚步声都能撞出回音。陈停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远了。他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又合上。桌角摆着一个铁皮糖盒,是几个月前陈停晚塞给他的,盒面掉了漆。他从来不打开。
台灯拉亮,光圈只圈住半张桌面。他没急着写作业,手肘撑着桌沿,看了一会儿灯下飘的浮尘。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光扫过天花板,又灭了。课本摊在面前,公式一行一行,他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进脑子。他把铁皮糖盒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响了一声,很轻。他又放回去,摆正。
那天夜里,他梦见外婆。
梦里的外婆坐在旧巷那间老屋的缝纫机前,背对着他,脚踏板一下一下地响。他在门口喊她,她不回头。屋里堆满碎布头、旧衣服、坏掉的拉链和纽扣。光线昏黄,像浸了茶渍。外婆停下手里的活:“东西坏了,别急着丢。”
咔嗒,咔嗒。脚踏板的声音在梦里很轻,也很清,一声压着一声。他想再喊一声,嗓子却发不出声。碎布头的颜色在昏光里一点点沉下去。
他醒过来时,窗帘缝里漏进一点月光,灰蒙蒙地落在枕边。他抬手盖住眼睛,睫毛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