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港城》玄汐狸奴

4、第一卷 灯暗 — 第三章 雾林的月光 古妮薇尔第

　　古妮薇尔第二天傍晚又来找伊诺，在第七街区的旧灯塔下。这次她带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小瓶灯油、一包干粮、一把匕首，还有那枚银色吊坠的另一半——一枚可以嵌在吊坠背面的暗纹铜片。

　　“铜片上有城主府的通行纹路，遇到城主亲卫队可以挡一下。”古妮薇尔说，“但只能挡一次。”

　　伊诺接过铜片，嵌进吊坠背面。两件东西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吊坠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白光，转瞬即逝。

　　“你的身体……”伊诺看着她比昨天更苍白的脸。

　　“我说了，死不了。”古妮薇尔打断他，“你什么时候去？”

　　“今晚。”

　　古妮薇尔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她的灰蓝色眼睛在灯光下像结了冰的湖面：“伊诺。如果你觉得不对劲，就回来。晶簇的事可以再想办法。”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丝伊诺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颤抖，“我昨晚又去广场了。中央晶簇的光比前天更暗了。伊诺，有人在加速。有人在故意让它变暗。”

　　伊诺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我会查清楚的。”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古妮薇尔松开手，退后一步。她重新戴上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护身符能驱散低级暗域生物，但雾林深处的东西可能更麻烦。如果遇到危险……就喊我的名字。”

　　“喊你的名字有什么用？”

　　古妮薇尔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入夜色，银灰色的发尾从兜帽下露出一截，像一道微弱的光。

　　伊诺目送她离开，然后背上布包，朝北面走去。

　　灰港城的北区是最靠近雾林的区域，也是城市光网最薄弱的地方。伊诺走过一条条逐渐变暗的街道，看见路灯从冷白色变成暖黄色，再从暖黄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几盏干脆灭了。北区的居民早已习惯在黑暗中生活，窗户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出了北门，就是雾林。

　　伊诺站在北门的铁栅栏前，抬头望向雾林方向。那片森林在永夜的黑暗中本该完全看不见，但雾林上方却有一层银白色的光——月光从雾层里透下来，把整片森林照得清清楚楚。

　　太亮了。

　　月光穿过浓雾，落在林间地面上，形成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斑。光斑之间是浓重的树影，黑得像实体。伊诺盯着那些树影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在动。

　　不是风吹的动。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影之间穿行，从一个影子跳到另一个影子，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翻过铁栅栏，踏入雾林。

　　第一步踩下去，脚下的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一种冰凉的触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摸了一下。伊诺抬头看月亮——雾层上方确实有一轮月亮，银白色，圆得不正常，边缘没有一丝缺角。

　　永夜降临后，月亮本该消失了。但雾林的月亮还在。

　　伊诺把护身符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按着腰间的匕首，沿着月光最亮的方向往森林深处走。雾很浓，三步之外就看不清细节，但月光总能穿透雾气，在前方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像路标一样指引着他。

　　走了大约一刻钟，伊诺忽然停住脚步。

　　树影之间，有东西。

　　他看见一个影子从左边跳到右边，速度极快，但落地时发出了一声轻响。伊诺屏住呼吸，蹲下身，从匕首鞘里抽出刀。

　　影子停住了。就在他正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一个轮廓从树影中慢慢浮现。人形，中等身高，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他手里握着一块发光的晶簇——拳头大小，冷白色光芒，和中央晶簇的光一模一样。

　　抽能者。

　　那人似乎也发现了伊诺。他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被晶簇光芒映得惨白的脸。眼睛是空洞的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不该来。”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而怪异，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光……是我的。”

　　他举起手中的晶簇，冷白色的光芒骤然暴涨。伊诺感到胸口一烫——那枚晶簇碎片在剧烈地回应。

　　然后抽能者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几乎是瞬间就到了伊诺面前。伊诺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线。抽能者的手擦过他的肩膀，伊诺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从那道擦痕蔓延开来。

　　但他胸口的晶簇碎片也在发烫。烫得他几乎叫出声。

　　抽能者再次扑来，晶簇的光芒直直地朝他面门砸下。伊诺来不及闪避，左手护身符本能地举起来挡在面前。

　　“砰——”

　　护身符表面的灰港纹章爆出一层白光，和抽能者手中的晶簇光芒撞在一起。两道光芒接触的瞬间，伊诺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胸口涌出来，顺着左手臂冲入护身符。

　　护身符炸开了。银色的碎片四散飞溅，但与此同时，抽能者手中的晶簇也发出一声脆响——裂了。

　　晶簇从中间裂成两半，光芒迅速黯淡。抽能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空洞的眼睛里涌出黑色的液体。他的身体开始扭曲、萎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

　　伊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灼热得快要烧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护身符已经碎了，掌心里只剩下几片银色的金属残片，还有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印记。

　　一个银白色的符号，像一道光的纹路，烙在他的掌心。

　　抽能者已经完全消失了。地上只留下那枚裂成两半的晶簇，光芒微弱地跳动着。伊诺挣扎着爬起来，朝那枚晶簇伸出手。

　　“别碰。”

　　一个声音从雾林深处传来。苍老，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伊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从树影中走出来。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簇，散发着柔和的暖光。老人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部花白的胡须和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伊诺掌心的银白印记。

　　“那不是光，”老人说，“是饵。”

　　伊诺警惕地后退一步，右手握紧匕首：“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走到抽能者消失的地方，蹲下身，用木杖拨了拨那枚裂开的晶簇。晶簇在他触碰的瞬间彻底碎裂，化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

　　“抽能者是被晶簇控制的。他手里的晶簇是假的——是用中央晶簇的碎片做的诱饵。你如果碰了它，就会被污染，变成下一个抽能者。”

　　伊诺想起独眼柯的话——有些光是拿来钓命的。

　　“你刚才说‘饵’，”伊诺盯着老人，“谁在钓鱼？”

　　老人站起来，灰绿色的眼睛在暖光中显得深沉而疲惫：“想知道晶簇为什么变暗，你需要找到第一批接触晶簇的人。他们在静默堡。”

　　“静默堡在哪？”

　　“雾林最深处，月光最亮的地方。”老人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那里有东西守着——比抽能者更可怕的东西。”

　　“等等！”伊诺追上去，“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老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举起木杖，杖顶的晶簇光芒照在伊诺脸上，暖融融的，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阳光。

　　“我叫塞缪尔。是一个牧师。”他说，“也是你要找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