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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 ...

  •   第五章银圆换古镜,阴契反噬

      红灯笼的光晃晃悠悠,落在黑衣男人的侧脸上。他身形挺拔,一身黑衣布料硬朗,和集市里那些穿几十年前旧布衫、脸色惨白的阴魂完全是两个模样。背上帆布包鼓胀,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物件。

      他将那枚泛着旧光的银圆“当啷”搁在木摊位上,声音不高,却穿透周遭熙攘的市声,清清楚楚传到整条集市。

      守摊的是个老婆子,一身打补丁的蓝布大襟衫,身子轻飘飘悬在半空,一双眼漆黑空洞,直直盯着桌面上那枚银圆。她枯瘦的手悬在铜镜上方,迟迟不敢去接。

      周遭往来飘行的阴魂全都停下了动作,一颗颗惨白的头颅齐齐转过来,目光落在黑衣男人的身上。方才还喧闹嘈杂的集市,人声一点点压低,慢慢静了大半。

      我跟在红姑身后,心脏又开始咚咚狂跳。三条铁规,第三条明明白白写着——不可买冥货。

      阳人拿阳财换阴物,一买一卖,阴契即刻生效。

      黑衣男人全然不在意四周阴魂异样的目光,嘴角那抹笃定的笑意半点没收敛,还抬手指了指摊位上那面布满铜绿的古铜镜。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阴雾,隐隐约约能看见镜里浮动着一道模糊女子的身影。

      “别犹豫,一块大洋,换你这面唐镜。我知道这东西是你生前贴身带的,你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不如换一块现世银圆。阳间的钱财,对你来说,也是一份念想。”

      摆摊老婆子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晦涩的呜呜声,像是纠结挣扎。鬼市的摊主,大多扛不住阳间财物的诱惑。阴魂困在荒坡底下,最放不下的,便是生前对阳世钱财的执念。

      她颤巍巍伸出枯手,朝着那块银圆抓过去。

      “不要接!”

      红姑上前一步,低声喝止。

      可是晚了。

      老婆子惨白的指尖已经触碰到银圆的表面。

      嗡——

      一声细微的震颤自银圆和铜镜之间炸开。一层灰黑色的阴气顺着二者相接的地方飞快蔓延,瞬间裹住了老婆子整条手臂。

      老婆子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那声音不似人声,尖锐刺耳,刺得我耳膜发疼。她悬空飘着的身子剧烈扭动,像是有无数根细线拉扯着她的四肢。原本还算完整的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涣散。

      黑衣男人脸上从容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收手后退,反而伸手一把抓起那面古铜镜,直接揣进帆布包里。

      “交易已成,货归我了。”

      “你不懂鬼市的规矩!”红姑向前踏出一步,暗红色裙角扫过地面黄土,“她只是守摊的孤魂,承受不住阳银与冥物缔结的阴契。交易一落,她的残魂直接就要被契力撕碎,魂飞魄散,再也入不得轮回!”

      黑衣男人侧过头,终于正眼看向我们。他的眼很深,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静,不见半分愧疚。

      “鬼市买卖,自愿成交,愿卖愿买,何来对错。”他淡淡开口,目光掠过红姑,停留片刻,似乎一眼认出她是此地主事,“红姑,久仰大名。我不是误闯进来的毛头小子,我是特意来死人沟鬼市收旧阴物的。这些滞留在荒坡的孤魂,执念缠身,本就难以投胎,碎了残魂,也算一种解脱。”

      我听得浑身发寒。

      这人明明知道鬼市的禁忌,明知交易会毁掉阴魂,依旧动手交易。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亡魂的生死,只为拿到想要的旧物。

      红姑的脸色冷了下来,方才温和苍凉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漫开沉沉寒意。整条鬼市的阴风骤然变大,悬挂半空的红灯笼剧烈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好几盏灯笼的火苗直接被风吹得一闪,险些熄灭。

      集市里所有悬空的阴魂齐齐往后飘退,远远避开黑衣男人,不敢靠近。他们都看见了刚刚那一幕,看见了交易带来的魂体崩解,满心畏惧。

      老婆子的身形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凄厉的哀嚎慢慢微弱下去,手臂一点点化作飘散的灰色烟气。

      “阳间的收藏家,寻遍各地阴市搜罗古冥器,拿阳间的财货换亡魂的旧物,拿别人的执念当做藏品。”红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整条静下来的集市,“多少阴市,就是被你们这样的活人闯进来搅乱规矩,最后阴阳通道崩塌,一市阴魂尽数消散。”

      黑衣男人耸肩,伸手拍了拍帆布包,包里面那面唐镜安安静静躺着。

      “世间阴物,有缘者得之。我寻这面唐镜三年,听说它藏在死人沟鬼市,才特意选晦日过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鬼市的三条规矩,只约束误入的生人,可约束不了我。”

      他目光一转,落在我的身上,细细打量我,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物件。

      “又一个活人?没想到红姑今夜一次性引了两位生人入市。少年,你也是来淘冥货的?要不要搭伙,我手里还有不少阳间的好东西,可以拿来换摊上的老物件。”

      他朝着我伸出一只手,掌心摊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色泽莹润的玉珠。

      “拿着玩玩,见面礼。”

      我下意识就想要伸手。

      “别碰!”红姑一把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她身后一拉,“生人之间,不可随意接对方递来的物件。活人身上的东西,一样可以结契。他这颗玉珠,养了阴煞,一旦入手,煞气直接缠上你的三魂七魄。”

      黑衣男人手停在半空,轻轻笑了一声,收回玉珠,重新揣进衣兜。

      “红姑护得倒是严实。”他抬眼望向鬼市深处,目光越过一排排摊位,落在尾摊的方向,“听说你尾摊之上,藏着许许多多承载陈年旧事的老物件。我想要一件东西,几十年前落水命案的遗物,不知道,肯不肯出手?”

      红姑眸光一凝:“你要哪一件?”

      “当年死者身上的那枚铜烟袋。”黑衣男人一字一顿,“我要它。”

      我的身子猛地一震。

      外公。

      外公生前常年不离手的,正是一支老铜烟袋!

      他怎么知道外公的案子,知道铜烟袋?

      红姑眼底寒光乍现:“你查这件旧案做什么?”

      黑衣男人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目光扫过我苍白错愕的脸。

      “当然是……来抢本该属于你的线索。”

      狂风猛地席卷整条阴市,所有红灯笼一齐剧烈摇晃,大片黑影自摊位底下缓缓爬了出来。

      第六章铜烟袋,阴煞围猎

      风声骤然尖啸,像无数藏在荒坡坟冢里的亡魂一同嘶吼。

      悬在集市上空的红灯笼疯狂左右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大半灯笼蒙上一层厚重的黑气,红光变成浑浊的暗血之色。摊位底下漫出一团团灰蒙蒙的阴煞,顺着黄土地面缓缓蠕动,像是活过来的潮水,朝着我们这边围拢。

      黑衣男人静静立在原地,任由阴风掀起他外套的衣角,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有势在必得的笃定。

      “几十年前那桩落水旧案,知情的人快要死绝了。物证只剩那支铜烟袋,烟袋杆上,刻着凶手的记号。”黑衣男人抬眼看向红姑,声音不急不缓,“我寻这支烟袋很久,今夜进鬼市,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它。至于唐镜,顺路拿下的一件小玩意儿。”

      我躲在红姑身后,手脚冰凉。

      外公那支铜烟袋,我听母亲提过无数次。外公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烟锅磨得发亮,烟杆侧面,他亲手刻了一朵小小的野山菊,是独一份的标记。当年下河出事之后,尸体捞上来,身上唯独不见了这支烟袋。所有人都以为掉进河里,顺着水流冲走,万万没想到,遗物竟然落在红姑的尾摊上。

      红姑的声音沉了下去,暗红色裙角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烟袋不属于鬼市,是寄存之物,受托交由他来取。”她抬手侧过身,朝我轻轻一瞥,“这是他外婆押上轮回,换来留给外孙的线索。你不能拿。”

      黑衣男人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带着几分嘲弄:“一个刚闯鬼市的少年,拿到线索又能如何?几十年过去,凶手儿孙满堂,扎根在镇上,家底厚实。仅凭一支旧烟袋,想要翻案,无异于以卵击石。这件旧物交到我的手里,才能发挥用处。”

      “你要铜烟袋,到底用来做什么?”我咬着牙出声,嗓子被冷风刮得干涩发疼。

      “自然是交易。”黑衣男人淡淡一笑,“凶手还活着的后人,愿意出重金买下这件能翻旧案的证物。只要我把铜烟袋交到他们手上,他们会拿出一笔不菲的酬劳。死人的旧怨,活人之间的买卖,和我无关。我只收我该得的好处。”

      一句话,听得我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他不是来帮外公沉冤昭雪。

      他是打算拿到物证,转手卖给仇家后人,把外公的最后一点证据,亲手销毁,换一笔钱财。

      红姑周身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光,笼罩住我们两个人,那些不断爬过来的灰黑阴煞碰到红光,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向后退缩,不敢贸然上前。整条鬼市飘着的阴魂全都远远退向两侧,不敢靠近这片即将爆发冲突的地方。刚刚失去残魂、化作飞灰的蓝衫老婆子,已经消散干净,摊位上空空如也,只留一面空荡荡的木桌。

      “鬼市的东西,从来只换,不抢。”红姑一字一顿,“你若是守规矩,可以拿等价的念想前来交易。想硬抢,行不通。”

      “规矩?”黑衣男人嗤笑一声,抬手猛地一拍背上的帆布包,包里那面刚刚到手的唐镜发出一声清幽幽的嗡鸣,镜面飘出一缕淡淡的女魂虚影,浮在他身侧,双目赤红,“我既然敢踏入死人沟阴市,早就备好了压场子的东西。这唐镜里面封着的镜灵,是百年阴魂,刚好能替我挡一挡鬼市的阴煞。”

      镜中女子虚影长发披散,一双血红眼睛死死盯着红姑,尖利的嘶鸣刺破风声。

      红姑眉头紧锁:“你强行缔结阴契,逼迫镜灵受你驱使,早晚会被镜里的怨念反噬。”

      “那是以后的事。”黑衣男人抬手指向集市尽头尾摊的方向,“尾摊木桌最下层的木匣,里面放着那支铜烟袋。我自己过去取,谁拦我,便是我的对手。”

      话音落下,黑衣男人一步踏出,脚下黄土扬起细碎尘土,他竟然无视鬼市的阴风,直直朝着尾摊快步走去。镜灵飘在他身侧,一阵阵红雾自镜面散开,逼退沿路围上来的阴煞。

      “不能让他拿到烟袋!”我脱口而出。

      红姑微微颔首,抬手一挥,集市两侧摊位上许多旧物轻轻震颤起来。断裂木梳、旧绣花鞋、生锈铜锁,一件件带着亡魂执念的物件,飘离摊位,挡在黑衣男人前行的路上。无数细碎的阴念化作虚影,伸手拉扯黑衣男人的衣袖,试图拖住他的脚步。

      黑衣男人脚步不停,帆布包里唐镜不断震颤,镜灵发出一声又一声尖啸,一股股红雾横扫出去,那些由旧物生出的虚影一碰红雾,便消散开来。

      他一路冲破阻拦,眼看着距离尾摊那发黑的旧木桌,越来越近。

      我心里急得发慌,下意识看向红姑:“我们要怎么拦住他?”

      红姑侧头看我,眼底带着郑重:“鬼市所有旧物,皆认血脉执念。你是外公的血脉,若是你主动去往尾摊,伸手触碰存放铜烟袋的木匣,烟袋会认你为主。只要你拿到手,就算是他,也抢不走。但是打开木匣,要承受外公滞留几十年的滔天怨气,常人扛不住那股恨意,极易被怨气侵了心神,困在往事之中,永远醒不过来。”

      外公被人暗害,沉冤几十年,那积压了大半辈子的怨,该有多沉重。

      我短暂迟疑一瞬,想起母亲从小到大提起外公离世时落寞的眼神,想起外婆舍弃轮回,只为换来一个翻案的机会。

      “我去。”我咬咬牙,“我扛得住。”

      红姑目光里掠过一丝赞许,抬手在我后背轻轻一拍,一股温热的力量渡进我的身体,护住我的心神。

      “快。趁着镜灵被鬼市众阴物拖住的片刻,跑到尾摊。记住,打开木匣的时候,守住本心,不要沉溺在外公遇害的幻象里面。看见的一切,都是过往的回忆,不是当下。”

      我应了一声,拔腿朝着尾摊狂奔。脚下黄土冰凉,阴风擦过耳畔,身后黑衣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镜灵尖利的嘶鸣就在身后不远处。

      转眼冲到那张老旧木桌跟前。桌底果然放着一个巴掌大小、黑漆漆的木匣,匣身刻着简单的菊纹,和外公烟杆上的野山菊一模一样。

      我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按住木匣的盒盖。

      匣盖触手冰凉,指尖一碰上去,无数纷乱的画面猛地冲进脑海。

      浑浊河水,深夜岸边,两个男人争执,木棍挥起,水花炸开。外公错愕的脸,慢慢沉入冰冷河水,岸边一道黑影迅速转身消失在芦苇丛。

      滔天的悲愤、不甘,一瞬间狠狠攥住我的心神。耳边全是外公落水之前,压抑的怒吼。

      我的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几乎要被这汹涌的怨念拽进那片几十年前的河水之中。

      “守住心神!不要沉进去!”红姑的声音穿透幻象,清晰传到耳边。

      我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感瞬间拉回我的意识。我猛地用力,一把掀开木匣盖子。

      匣内,静静躺着一支包浆厚重的铜烟袋。铜色暗沉,烟杆一侧,一朵浅浅刻出来的野山菊,清晰可见。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铜烟袋的一瞬间。

      身后传来黑衣男人急促的脚步声,他已经冲破阻拦,站在了我的身后。

      他伸出手,径直朝着这支铜烟袋抓来。

      ,铜烟袋认主,外公残魂现世阻拦黑衣男人
      第七章菊纹烟袋,旧魂现世

      指尖刚贴上铜烟袋冰凉的杆身,厚重的怨气瞬间像河水一般裹住我的整条手臂。铜烟袋上那朵野山菊纹路,骤然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顺着我的指尖一路向上漫延,沿着手臂爬到心口。

      “是血脉。”红姑远远站在集市中段,望着尾摊这边低声自语,“外公的血脉,烟袋认主了。”

      黑衣男人的手几乎同时抓到烟袋的另一端。他的指尖刚一触碰到铜烟袋,那层金色微光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劲的推力。

      嘭!

      一声闷响,黑衣男人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跄两步,手掌火辣辣地缩回,掌心赫然多出一道焦黑的印子。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错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惊色。

      “血脉认主?居然还有这一层!”

      铜烟袋安安稳稳躺在我的掌心,不再向外散出狂暴的戾气,只剩下一种苍老、沉重的情绪,静静流淌进我的心底。不是伤人的恨意,是沉埋数十年,无处诉说的委屈。

      我握着烟袋,指尖摩挲烟杆上浅浅的野山菊。几十年前,外公坐在河边,拿着小刀一点点刻下这朵小花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

      狂风忽然一滞。

      整条鬼市摇晃不休的红灯笼,齐齐停住晃动。

      集市上空,响起一道沙哑苍老的男声,声音带着河水浸泡过的潮湿,缓慢而沉重,一点点漫过整片阴市。

      “我的烟袋……终于等来我的后人。”

      空气之中,灰蒙蒙的阴气慢慢汇聚,在我的身前凝出一道高大佝偻的身影。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滴落浑浊的水珠,发丝一缕缕贴在额头,脸色苍白浮肿,正是落水而亡的模样。

      是外公。

      我呼吸一滞,怔怔望着身前这道魂影。从前只在母亲零碎的口述里听过外公的模样,今日竟然亲眼得见。

      外公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欣慰,随即转头,冷冷看向几步之外的黑衣男人。

      “外人,莫碰我的证物。”

      黑衣男人稳住身形,忍痛攥紧受伤的手掌,面色变得阴沉。他背上帆布包里的唐镜不停震颤,镜灵红雾翻涌,发出焦躁的尖啸,却不敢贸然冲上前。百年镜灵,能压寻常孤魂,可眼前这道,是含冤几十年、执念极深的怨魂。

      “一支烟袋而已,留在这里又能如何?几十年前的案子,早就没人追查。”黑衣男人压着声音开口,“你外孙只是一个乡下少年,无权无势,就算拿着这支烟袋,也翻不了旧案。不如把烟袋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阳间钱财,足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外公低沉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

      “我要的不是钱财。我要的,是一句公道。我活着的时候,老实本分,不曾与人结下深仇。只因为撞见那人私下谋夺邻人田地的阴谋,便被他诱到河边,一棒打落水中。他对外只说我失足落水,全村人都信了。”

      外公抬起泛白的手,指节僵硬,缓缓指向烟锅内侧一处极细小的凹痕。

      “凶手挥棍打我的那一刻,木棍砸在烟锅上,磕下这一处印记。木棍上面,刻着他家独有的标记。这便是唯一的物证。”

      我连忙翻转烟袋,借着鬼市红灯笼昏暗的光,果然看见烟锅内侧一处浅浅的磕碰凹痕。当年所有人打捞遗体,只看见人浮在河面,谁都不曾留意烟锅上这一处不起眼的痕迹。

      黑衣男人眼神一闪:“就算有这个印记,时隔几十年,那根木棍早就烧成灰烬,去哪里找对照?”

      “凶手后人,一直保留着那根老木料,做成了家里房梁下的一根撑木。”外公缓缓说道,“这是我困在河水之下几十年,年年游荡到他家院外,亲眼看见的。”

      黑衣男人脸色彻底变了,这件隐秘的事,连仇家后人自己都极少向外提起,竟然被外公的残魂探到。

      红姑缓步走到尾摊边上,暗红色裙摆扫过黄土,目光平静看向黑衣男人:“你今夜入鬼市,是仇家后人雇你来取烟袋。他们知道物件藏在阴市,怕自己沾阴气折寿,不敢亲自踏入死人沟,便出钱雇了你,前来销毁证物。我说的,可对?”

      黑衣男人沉默,没有否认。

      远处集市里悬空的一众阴魂,全都静静观望。他们大多是一辈子被俗世恩怨困住的孤魂,此刻听见一桩几十年的沉冤,全都安安静静,不再躁动。

      “既然证物已经认主,交到他手上,这件交易,作罢。”红姑开口,“鬼市不帮恶人销去旧冤,你手里那面唐镜,阴契强行缔结,镜灵怨气很快就会反噬。趁着鬼市还没有闭市,速速离开死人沟。再闹下去,整片阴市的阴煞,不会再留情面。”

      黑衣男人咬着牙,看了看我手里的铜烟袋,又看了看身前外公高大的魂影,背上帆布包里的唐镜震颤越来越剧烈,镜灵的尖啸里,多出几分针对他本人的怨毒。

      他强行驱使镜灵,本就是饮鸩止渴。镜灵被强行拘禁驱使,怨气一直在积攒。

      “好。今日算我失手。”黑衣男人狠狠扫了我们一眼,“但这件事不会就此了结。仇家后人知道证物现世,一定会想别的法子对付你们。你们拿着这支烟袋,往后在阳间,步步都是险境。”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朝着鬼市集市入口走去。镜灵红雾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路护着他穿过一排排摊位,很快消失在灯笼尽头的黑雾出口。

      直到黑衣男人彻底离开鬼市,紧绷的气氛才松了下来。外公身上湿漉漉的水汽一点点变淡,魂影变得有些透明。强行显形,耗费了他大半残存魂力。

      “我的时间不多了。”外公转头看向我,眼神温和,“我只能在鬼市开市的短暂时间现身。天亮阴市闭合,我就要重回河底沉睡。能托付你的,只有这支烟袋。”

      他抬起泛白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肩头,一股冰凉的力量渡过来,一段藏在执念里的记忆,缓缓送入我的脑海。

      是凶手一家人的样貌、如今居住的镇子,家中房梁那根带着印记的撑木,还有这么多年,他们靠着巧取豪夺的田地,积攒下来的家业。

      “去寻一个可信之人,拿出这件证物。”外公声音慢慢变淡,“记住,仇家心狠,做事不择手段,万事小心。”

      话音落下,外公的身影化作点点灰白烟气,消散在夜风之中。

      我握着掌心沉甸甸的铜烟袋,心口一阵发酸。几十年沉冤,如今终于交到我的手上。

      红姑走到我的身侧,抬眼望向高空渐渐转淡的红灯笼。东方天际,隔着厚重的荒坡黑雾,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浅的灰白。

      “快了。天快要亮,鬼市马上就要闭市。入鬼市的生人,必须在闭市之前离开这片乱葬岗,一旦滞留在这里,阴阳通道关上,你就要永远留在阴市。”

      我心头一紧:“那我们赶紧走?”

      红姑轻轻摇头,目光扫过整条慢慢沉寂下来的集市,那些悬空的阴魂一个个飘回自己摊位,身形渐渐变淡。

      “还有一件事。你入鬼市,外婆押上轮回换来入场的机会,交易还没有做完。你拿到了你想要的线索,鬼市的交易,讲究对等偿还。你要留下一样东西,当做给鬼市的回报。”

      我一愣:“要我拿什么?阳寿?”

      红姑抬眼看向我,眼底藏着一丝复杂:
      “不是寿命。
      是一段你最珍贵的人间念想。”

      选择念想、鬼市闭市,活人重回阳间
      第八章一念酬阴市,拂晓出荒坡

      东方那一抹浅白越来越清晰,笼罩死人沟的浓重阴气正在缓缓往下沉,一盏盏红灯笼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原本熙攘的集市安静得快要听不见人声。飘在半空的阴魂身形愈发透明,陆续收回摊位,准备隐入荒坡坟土之下。

      我攥紧掌心的铜烟袋,烟杆上那朵野山菊还留着外公残魂的一丝凉意。听见红姑的话,我心头猛地一沉。

      “一段最珍贵的人间念想?”我喃喃开口,“那是什么?是记忆吗?”

      “不是全然抹去记忆。”红姑缓步走到木桌旁,指尖轻轻抚过桌面那些静静躺着的旧物,“念想,是心底最牵念的一份情愫。可以是对一个人的惦念、一段难忘的过往,一份心里盼了很多年的期许。鬼市不靠夺人性命、夺人寿数交易,收取念想,是阴市千百年来的规矩。拿一份执念,换一桩因果。外婆押上轮回机缘换你入局,你拿到外公沉冤的线索,等价交换,你要交付一样属于你的念想。”

      我脑子里飞快地翻着自己短短二十年的人生。

      最珍贵的念想,是娘。从小到大,娘辛苦拉扯我长大,是我在人世间最放不下的牵挂。难道要我交出对母亲的惦念?若是交出这份念想,我是不是会慢慢变得淡漠,不再牵挂她?

      红姑一眼看穿我的惶恐,轻轻摇头。

      “不是母子亲情。血脉牵系的念想,鬼市不收,也夺不走。是藏在你心底,一份不曾宣之于口、只属于你自己的期盼。好好想一想,你心底藏着的,最舍不得的那一份念想。一旦交付,往后这件事,再也不会让你心头牵念,相关的情愫会慢慢淡去,往事还能记得,只是心中再无波澜。”

      我静静站在渐渐变冷的风里,低头思索。

      少年的时候,我曾偷偷喜欢过邻村的一个姑娘。春日在河边割草遇见,她扎着麻花辫,手里拎着一篮野菜,抬头朝我笑了一下。往后许多年,我常常会不经意想起那一幕,心里藏着一份不敢说出口的期许,盼着还能再见她一面。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心事,它是独属于我心底,一段柔软又隐秘的念想。

      只是……真的要交出这一份念想吗?

      若是交出去,往后我再想起那个春日河边的身影,心里不会再有悸动,只剩一段平平淡淡的往事。

      我看向红姑,认真开口:“是心底一份不曾说出口的喜欢,可以吗?”

      红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轻点头:“可以。这份念想干净,没有恩怨,刚好抵偿这场交易。你想好了吗,一旦交付,便不能反悔。”

      我想起外公沉在河里几十年的委屈,想起外婆舍弃轮回换来的机会,想起黑衣男人背后虎视眈眈的仇家后人。翻案之路凶险万分,这份藏在心底的少年情愫,于眼下的我而言,是一件无力顾及的牵挂。

      “我想好了。”

      红姑抬起右手,纤细的指尖轻点在我的眉心。一股微凉的气流轻轻探进脑海,一瞬间,河边春日、麻花辫、少女含笑的模样在眼前飞快闪过。心底那一份砰砰跳动的悸动,像被潮水慢慢卷走,一点点消散。画面依旧清晰,可心头再没有当初那份惴惴的欢喜。

      念想,已经交付给鬼市。

      “交易完成。”红姑收回手,“鬼市的阴契了结,你身上阴市的印记已经落定。往后每逢晦日月黑之夜,你若是有求于阴市旧物的线索,心念一动,便能听见死人沟鬼市的开市风声。只是每一次再来,依旧要遵循买卖的规矩,一物一偿,没有白拿的东西。”

      我抬手摸了摸眉心,没有痛感,只觉得心头一处柔软的地方安安静静空了一小块。并不难受,只是少了一份藏了很多年的牵挂。

      “走吧,出口快要关上。”红姑抬手指向集市入口,黑雾已经薄了大半,外面隐约能看见荒坡上枯黄的野草,“顺着进来的那条土路一直往外走,不要回头。记住,踏出死人沟的那一刻,身后阴市便彻底闭合,今夜所有见到阴魂、鬼市的经历,不能随便讲给阳间普通人听。普通人承受不住阴市的故事,容易招邪染灾。”

      我低头看向掌心的铜烟袋。方才还泛着微光的菊纹,此刻已经敛去全部光华,变回一支古朴老旧的铜烟杆,平平常常,像是一件存放多年的老物件。阳日天光一照,阴物的灵气便会隐去。

      “红姑,那你呢?”我抬眼看向她,“鬼市闭市,你也要回到荒坡下面吗?”

      “我守这一场三更阴市,百年如一日。晦日一过,我便静等下一轮开市。”红姑浅浅一笑,暗红色裙角在拂晓的风里轻轻扬起,“好好去查旧案,护好你娘。黑衣男人背后的仇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能雇人闯鬼市夺证物,在阳间,一样会想方设法对你下手。万事谨慎。”

      远处天边的白色越来越亮,第一缕晨光快要冲破夜色。整条鬼市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摊位、人影一点点消散在黄土之中,熙攘的集市转瞬之间,只剩下空荡荡的荒坡,遍地荒草,一座座静静矗立的无碑坟包。

      热闹的三更鬼市,仿佛一场大梦。

      我握紧铜烟袋,转身朝着出口的土路快步走去。身后阴风慢慢停息,再也听不见讨价还价的人声。我牢牢记住红姑叮嘱,一路向前,坚决不回头。

      脚下的土路渐渐熟悉,是我深夜闯死人沟来时的那条小路。越往外走,空气里腐朽阴冷的气息越淡,取而代之是清晨旷野湿润的草木气息。

      终于,一脚跨出死人沟的地界。

      身后嗡的一声轻响。

      我猛地感受到,身后那片乱葬岗的阴气,彻底沉寂下去。鬼市,闭市了。

      天光大亮,深秋清晨的冷风迎面吹过来,吹得我打了一个寒颤。远处村庄的轮廓慢慢清晰,鸡鸣声此起彼伏从村里传出来。

      我站在荒坡外的土路上,低头看着手里这支沉甸甸的铜烟袋。

      昨夜三更鬼市、悬空行人、红衣红姑、外公的魂影,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梦。

      掌心的铜烟袋,实实在在躺在我的手里,烟杆上那朵浅浅刻出来的野山菊,清晰可见。

      我还来不及消化一夜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远处村道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急匆匆朝我跑来。

      是我娘。

      她双眼通红,头发凌乱,看见站在路口的我,一下子加快脚步,冲到我的面前,伸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你一夜没回家!我到处找你,有人说看见你半夜往死人沟这边来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去那边荒坡了?”

      娘的目光不经意一瞥,落在我攥紧的右手上,看见露出半截的铜烟袋。

      她的哭声猛地顿住,眼睛死死盯住那支烟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颤巍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烟杆上那朵野山菊。

      “这……这是你外公的烟袋。
      它明明掉进河里几十年了,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母亲看见铜烟袋,说起外公当年更多的往事,仇家那边察觉到证物现世开始动手
      第九章旧事重提,仇家闻风

      娘的指尖悬在铜烟袋上方,不敢用力触碰,整个人身子轻轻发抖,眼眶一瞬间红透。

      “我不会认错这朵野山菊。你外公当年天天揣着这支烟袋,没事就拿小刀一点点刻,刻坏了好几次,最后才雕出这么一朵。落水出事之后,河水捞了三天三夜,只捞到他的人,烟袋怎么都找不到,所有人都说跟着水流冲进下游大河里了。”娘的声音发颤,目光直直盯着我,“你到底是从哪里拿到它的?你真的进死人沟了?”

      清晨的风卷着荒草的碎叶吹过路边,我攥紧铜烟袋,想起红姑叮嘱,鬼市的事不能随便讲给阳间普通人。可手里这支烟袋摆在眼前,根本无从遮掩。

      我低声开口:“娘,昨夜我进死人沟,遇上一些机缘,拿到外公这支烟袋。外公落水,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

      一句话落下,娘踉跄往后退了半步,嘴唇不停哆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心里其实早就隐隐猜到了。”娘哽咽出声,“当年你外公出事前几天,回家神色一直不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和我说撞见李老根暗地里霸占别家良田的勾当,还拿到了凭据。我劝他少管闲事,他性子直,非要去乡里告发。没过几天,就传出他下河捕鱼落水的消息。”

      李老根。

      就是外公记忆里面,那个害他的凶手。

      “当年李家势大,镇上熟人全都不敢多嘴。官府草草定了落水意外,旁人就算心里怀疑,也没人敢出头作证。李老根这些年早已过世,可他几个儿子接手家业,家底越做越大,在镇上很有势力。”娘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语气满是恐慌,“这件事千万不要再提!李家后人凶狠,若是知道你查到旧事,一定会对你下狠手。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要再去招惹他们!”

      我看着娘惶恐的模样,心里发酸。她被李家压了几十年,早就被那份权势吓怕了。

      “娘,外公枉死,不能就这么算了。外公留着这支烟袋,烟锅上面还有被木棍砸出来的痕迹,李家老宅房梁下面,还留着当年行凶的那根木撑,印记一对,就是铁证。”

      娘摇着头,眼泪落个不停,正要继续劝我,远处村道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响。一辆黑色小轿车,慢悠悠从镇上方向开过来,停在我们不远处的路口。

      车窗缓缓降下来,后排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一身体面的夹克,眼神沉沉,目光直直落在我和娘的身上。他的视线,最后定格在我手里的铜烟袋。

      男人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

      “好久不见,大妹子。”

      娘看见那人,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没有半点血色,下意识把我往身后一挡。

      “是李家老二,李传财。”娘贴着我的耳朵,用气音飞快说了一句,声音止不住的发颤,“李老根的二儿子。”

      我的心头猛地一沉。

      黑衣男人昨夜从鬼市离开,定然第一时间传了消息回去。李家果然来得这么快。

      李传财推开车门走下来,皮鞋踩在乡间土路上,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是他家雇的帮手,眼神凶悍,牢牢盯着我。

      “一大早跑到死人沟路口,还拿着这支老铜烟袋。”李传财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笑意冰冷,“这物件,几十年前就跟着那个落水的老汉沉河了,怎么偏偏落到你的手里?”

      “捡来的。”我将铜烟袋悄悄往身后藏了藏,硬着头皮回话。

      “捡来的?”李传财嗤笑一声,“死人沟那片乱葬岗,荒草埋坟,哪里能捡得到几十年前的老烟袋。昨夜有人来报信,说有人闯了阴市,拿到这件旧证物。小伙子,我劝你识相一点,把烟袋交给我。好处少不了你们母子。”

      他抬手,身后壮汉拎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隔着一段距离,我能看见袋子里面一沓沓红色钞票。

      “一笔钱,足够你们母子搬去别的县城过日子,再也不用回这村子。旧事一笔勾销。若是不肯交出来……”李传财的眼神冷了下去,扫过旁边荒无人烟的死人沟,“这荒坡年年都有人失踪,多两个人,也不会有人查出动静。”

      赤裸裸的威胁。

      娘吓得身子不停发抖,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我们不要钱,我们不知道什么烟袋,你们走吧!”

      “不知道?”李传财抬了抬下巴,身后两名壮汉直接迈步,朝着我们这边走过来,“那就只能我们自己动手拿了。”

      我手心紧紧攥着铜烟袋,烟杆上的野山菊纹路,在掌心微微透出一丝极淡的凉意。红姑昨夜说过,烟袋带着外公的残念,危难之时,会护持血脉后人。

      就在壮汉伸手要抓我胳膊的一瞬间。

      死人沟的方向,猛地吹过来一阵刺骨阴风。

      明明已经天亮,荒坡上空,不知何时飘起一层薄薄的灰雾。荒草沙沙作响,一座座坟包之间,隐约浮起一道道惨白的人影,静静立在野草之间,朝着李家几个人的方向望过来。

      两个向前迈步的壮汉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发白,慌张地四处张望。

      “什么东西……那边有人?”

      李传财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死人沟,他看不见那些阴魂,但是也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阴冷寒气,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哪里来的风?大早上怎么这么冷。”

      阴风越来越大,草丛里面传来杂乱细碎的呜咽声响。那些昨夜在鬼市开市的孤魂,感知到我遭遇凶险,纷纷从坟土之下飘了出来。他们大多都是一辈子受过李家欺压、含恨而终的亡魂,嗅到李家后人的气息,全都围了过来。

      李传财心里开始发慌,强撑着镇定,对着两个壮汉大吼:“别管别的!把那支烟袋抢过来!”

      壮汉咬咬牙,硬着头皮再次朝我伸手。

      一只惨白冰冷的手,悄无声息从一旁的荒草里面伸了出来,轻轻搭在了壮汉的手腕上。

      壮汉低头一瞥。

      看见那只不属于活人的、半透明的手。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清晨的旷野,他猛地甩开手,连连向后蹦出数米,吓得腿一软直接摔坐在泥土上,浑身不停哆嗦。

      另一个壮汉见状,再也不敢上前,转身躲到李传财身后。

      李传财看不见亡魂,只看见手下突然发疯一般吓得瘫倒在地,心底终于生出惧意。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又狠又慌。

      “小子,算你厉害。今日我不抢了。但你记住,这件事没完。你手里那支烟袋,最好好好藏住,不要到处拿出来示人。小心哪一天,惹上杀身之祸。”

      他不敢再多停留,连忙招呼两个手下上车。黑色轿车快速掉头,一溜烟沿着村道开走,引擎声渐渐远去。

      直到车子彻底看不见踪影,荒坡上的灰雾慢慢散去,那些一道道惨白的人影,缓缓沉入坟土之中,周遭阴冷的气息一点点褪去。

      旷野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响。

      娘惊魂未定,扶着胸口大口喘气,抬头看向死人沟那片安静的荒坡,满眼敬畏。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铜烟袋,菊纹微凉。

      “是外公,还有死人沟里面的亡魂,护了我们一次。但李家人不会就此罢休,阳间的阴邪手段拦得住一时,拦不住长久。想要翻案,只靠一支烟袋远远不够,我们需要寻一个敢帮我们主持公道的人。”

      娘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镇上倒是有一个退休的老公安,姓陈,为人正直。当年外公出事,就是他心里一直存疑,可惜人微言轻,拦不住李家。只是几十年过去,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陈公安。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上门拜访退休老公安,拿出铜烟袋证物,核对当年旧案卷宗
      第十章旧案卷底,菊印对木痕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土路坑洼,娘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揣上早年外公仅存的一张黑白老相片,我们快步往镇上去。手里的铜烟袋我用粗布层层裹好,小心揣进怀里贴心口的位置,生怕路上被旁人看见。

      镇子不大,老街两旁大多是低矮的老砖房,一路问到巷尾一处小院,木门虚掩,院里飘着淡淡的旱烟味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木凳上择青菜,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正是退休老公安陈叔。

      看见我娘,他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青菜,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轻轻蹙起。

      “是秀莲?你怎么过来了,这是你家小子?”陈叔站起身,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眼神锐利,一辈子查案子养出来的洞察力,一眼就瞧出我们神色慌张,“是不是遇上难处了?进来说。”

      进到小院堂屋,屋里陈设简单,靠墙立着旧木书柜,堆满泛黄卷宗。娘坐下,眼眶一下子红了,几句话,把外公落水并非意外、李家夺地行凶,昨夜我拿到外公铜烟袋的事说了一遍。

      陈叔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动,脸上看不出情绪,直到娘说完,他抬眼看向我。

      “孩子,把那支烟袋拿出来我看看。”

      我小心拆开外层粗布,将铜烟袋放到木桌上。包浆厚重的铜身,烟杆侧面那朵浅浅刻出的野山菊,安安静静摆在桌面上。

      陈叔伸手,动作极轻地拿起烟袋,指尖摩挲烟杆的菊纹,再翻转烟锅,盯着内侧那一处磕碰凹痕,呼吸猛地顿住。

      “就是这个印记。当年打捞遗体的时候,我仔细检查过遗体身上所有物件,唯独不见了这支烟袋。我还记得老周生前总跟我炫耀,说他自己刻了一朵野山菊,世上独一份。”他的声音低沉,指尖反复摩挲烟锅凹痕,“报案笔录上面我亲手记着,老周出事那日,身上一直带着这支烟袋。”

      他转身走到书柜最里面,抽出一卷用牛皮纸包着、边角已经泛黄发脆的旧案卷,小心解开捆着的棉线。纸张一掀开,一股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泛黄笔录、现场草图、当时邻里的口供一一铺在木桌上。

      “当年案子是我经手。我一直怀疑不是失足落水。老周水性很好,在河边长大,不可能平白无故淹死。可李家在镇上势力大,一众证人都被打通口径,一口咬定亲眼看见他踩滑掉进河里。没有物证,只能定性意外落水。”陈叔的指尖落在笔录一行字迹上,眼底藏着几十年的遗憾,“我一直等着,等着能有一件物证现世。没想到,等了几十年。”

      “烟锅上面这个凹痕,就是木棍击打留下的。外公残魂说,行凶的那根木棍,后来被李老根做成房梁下的撑木,一直留在李家老宅。木棍上头,有和凹痕完全吻合的凸起木棱。”我开口。

      陈叔神色一凝:“李家老宅我去过几次,那根房撑我有印象,是一根老榆木。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想要进去取证很难。李家现在门户看得很紧,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老宅正屋。没有搜查手续,我们不能贸然上门。”

      娘脸色又沉下去:“那怎么办,进不去李家老宅,没办法比对木头上的痕迹,单凭一支烟袋,怕是很难定案。”

      陈叔捏着烟袋,慢慢踱步在堂屋,思索许久停下脚步。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李家前年翻盖偏房,请了镇上的老木匠去做工。那木匠手艺极好,当年亲手见过那根房撑木,还跟我闲聊过,说那根老榆木上面有一处凸起的疙瘩,形状很特别。我可以去找老木匠,让他出具一份证词。再加上这支烟袋,两件证据合在一起,我们可以上报,申请重新立案侦查,由官方出面去李家老宅勘验木料痕迹。”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刹车的声响。

      所有人瞬间安静。

      陈叔快步走到门边,悄悄撩开门帘一角往外看,脸色一下子冷了。

      “不好,是李家那辆黑色小轿车,李传财亲自带人跟过来了。”

      娘身子一颤,下意识抓住我的胳膊。

      李传财竟然一路尾随我们,追到陈叔家小院来了。

      院门外,李传财的声音隔着木门慢悠悠传进来,带着笑意,听着却让人后背发凉。

      “陈公安,好久不见。听说周家母子来你府上串门,我刚好路过,特意过来拜访一下。”

      李家上门施压,陈叔硬扛压力护下证物,暗中安排老木匠取证
      第十一章登门施压,暗寻木匠

      木门被轻轻叩响,“咚咚”几声,落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陈叔朝我们飞快递来一个眼色,抬手示意我把铜烟袋收好。我立刻拿起粗布,重新将烟袋裹紧,贴身揣进怀里。娘紧张地攥着衣角,身子往堂屋内侧靠了靠。

      “来了。”陈叔沉声道,转身走过去拉开木门。

      门外,李传财依旧是那件深色夹克,脸上挂着客套的笑,身后跟着两个壮汉,这次还多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是李家专门请来的律师。几个人堵在小院门口,并不急着往里进。

      “陈老公安,无事不登三宝殿。”李传财目光越过陈叔,往堂屋里面扫,一眼瞥见站在屋内的我和我娘,笑意淡了几分,“听说周家母子跑到你这里来了,我心里惦记,特意过来看看。几十年前那桩落水旧事,早就定案是意外,旧事重提,怕是只会闹出不必要的风波。”

      戴眼镜的律师上前半步,语气平稳,字字带着压迫感。

      “陈先生,旧案卷宗早已归档。没有新的实质性证据,私自翻查几十年前已经结案的案件,不合流程。若是到处散播谣言,诽谤李家先人,我们是可以走法律途径维权的。”

      陈叔腰杆挺得笔直,花白的眉头微微一皱,不卑不亢地迎上两人的目光。

      “我退休只是不在岗位,没有忘记公安的本分。案子当初尚有疑点,如今有人提交新物证,我有权向上反映情况,申请重新核查。是不是诽谤,等勘验完证据,自有官府定论,轮不到你们先来堵门。”

      李传财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眼神阴沉沉的:“陈叔,你一把年纪,安安稳稳养老不好吗,非要蹚这趟浑水?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就不要碰。”

      “当了一辈子公安,冤枉好人、放过凶犯的浑水,我偏偏就要蹚。”陈叔侧身往门口一站,直接拦住他们往里走的路,“这里是我的私宅,几位若是没有搜查手续,就不要往里进。若是想要谈事情,去派出所谈。”

      双方僵持在小院门口,空气紧绷。李传财盯着陈叔坚硬的神色,知道硬闯讨不到好处,若是当众起了冲突,反而落人口实。

      他深深看了一眼堂屋里面的我,缓缓开口:“好,很好。既然陈老公安心意已决,那我们等着。只是奉劝一句,取证路上,意外很多。有些人,一不小心就会出事。”

      一句赤裸裸的威胁,听得娘浑身一紧。

      说完,李传财转身,带着律师和壮汉走回黑色轿车。车门重重关上,车子掉头,缓缓驶离巷子。直到引擎声彻底远去,陈叔才松了一口气,关上木门,落下木插销。

      “李家狗急跳墙了。”陈叔转过身,脸色凝重,“他们已经猜到我们要去找老木匠取证,路上说不定会派人盯着,半路动手阻拦。明着不敢伤人,暗地里什么手段都做得出来。”

      我眉头紧锁:“那老木匠那边,我们还能去吗?”

      “直接上门不行,李家的人大概率已经盯死木匠家。”陈叔思索片刻,眼底生出计策,“老木匠姓王,住在镇子西边河湾,平时除了做木工,还喜欢在傍晚去河边钓鱼。李家只盯着他家宅院,不会盯河边。等到傍晚,我独自去河边寻他,避开耳目,悄悄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写下亲笔证词。”

      娘依旧满心不安:“就您一个人过去,会不会有危险?李家人心狠……”

      “我当了几十年公安,他们不敢明着对我动手。”陈叔摆了摆手,“你们母子两个留在我小院里面,不要出门,藏好烟袋。李家说不定还会折回来,我走之后,院门一定要锁死,谁敲门都不要开,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应声。”

      时间一点点熬到黄昏。夕阳把老街的砖墙染成橘红色。陈叔换了一身普通布衣,手里拎着一根简易的鱼竿,装作出门垂钓的模样,再三叮嘱我们锁好大门,悄悄从小院后门走了,绕小路去往西边河湾。

      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和娘坐在堂屋,谁都没有说话,耳朵一直留意巷子里的动静。怀里的铜烟袋隔着粗布,一直带着淡淡的凉意。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停在了小院大门外面。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不是陈叔的节奏。

      我和娘对视一眼,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没有应声。

      “有人在家吗?我是隔壁巷的,陈叔托我捎句话回来。”门外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娘抬手捂住嘴,紧张地看向我。

      我站起身,轻轻挪到门后,顺着木门缝隙往外悄悄一瞥。

      门外站着的,正是早上跟着李传财的其中一名壮汉,他四下张望,手里还捏着一根细铁棍。

      是李家留下来蹲守的人,想骗我们开门。

      我抬手,朝娘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两个人一声不吭,静静站在门后。

      壮汉敲了好几遍门,里面毫无动静。他低声骂了一句,没有强行撞门,靠在院墙边上,守在了巷口,看样子打算一直蹲守,等着陈叔回来。

      我的心沉了下去。

      前门有人把守,陈叔回来若是从前门进,一眼就会被对方看见。李家的人守在这里,一旦看见陈叔带着木匠的证词回来,一定会动手抢夺。

      就在焦急的时候,怀里的铜烟袋忽然微微发烫。

      我心头一动,想起红姑说过,每逢晦日能听见鬼市的风声,可今日并不是晦日。

      不对。

      铜烟袋上面外公的残念,察觉到了眼前的危机。

      院子后方的院墙不高,外面是一片废弃的老菜园,杂草丛生。陈叔出门走的是后门,回来,也该从后门进来。可若是李家不止安排一个人,后门说不定也有人埋伏。

      我小声跟娘说了一句,悄悄往后院走,扒着院墙缝隙向外张望。

      后院墙外的荒菜园里,一道黑影果然静静蹲在菜棚后面,正是另外一名李家的打手,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眼睛死死盯着小院后门。

      前后两路,全都被李家的人堵死了。

      陈叔对此一无所知,正从河湾往回赶,一旦踏入菜园,就会遭到伏击。

      外公残魂显灵,菜园布下阴雾,救下归来的陈叔,顺利带回木匠证词
      第十二章荒园阴雾,证词归院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点橘红缓缓沉落,天地间漫开一层灰蓝的薄暮。菜园里荒草齐膝,菜棚木架歪歪扭扭,蹲在棚后的黑衣打手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死小院后门,手里的木棍在掌心里来回掂着,只等着陈叔一露头便冲上前。

      我趴在院墙的缝隙之后,手心急得冒冷汗,怀里铜烟袋的温度越来越高,隔着粗布熨着心口。

      “外公,能不能帮一帮陈叔,他是真心要帮你翻案。”我心里默默默念。

      话音刚落,一股淡淡的、带着河水潮气的阴气,自铜烟袋里面缓缓溢出来,悄无声息翻过院墙,漫进外面这片废弃菜园。灰蒙蒙的薄雾贴着地面慢慢铺开,先是绕着菜棚打转,转眼铺满整片菜园。

      蹲守在菜棚后的打手先是一愣,抬手揉了揉眼睛。

      “哪来这么大的雾?”

      雾越来越浓,几米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他一下子慌了,站起身握紧木棍,使劲眨着眼睛,眼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小院后门、墙头、杂草全都消失不见,四面八方全是浑浊灰雾,耳边响起哗哗的流水声,像是滔天河水在身边翻涌。

      是外公溺亡之时,耳边不绝的浪响。

      打手脚步踉跄,慌乱挥舞木棍,朝着空气胡乱击打。

      “谁!出来!什么东西!”

      他看见眼前浑浊河水翻涌,一道湿漉漉的人影慢慢从水里浮起,粗布短褂,发缕滴水,正是外公的模样。

      “别过来!别过来!”打手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转身朝着菜园外侧狂奔,一头撞在老梨树干上,“咚”的一声闷响,直接摔进厚厚的荒草堆里,手里木棍脱手,连滚带爬冲出菜园,头也不回朝着巷子口跑,去找前门蹲守的同伴。

      外面巷子里传来两声惊恐的呼喊,两个人不敢继续留守,急匆匆跑向巷口,发动停在远处的摩托车逃走了。

      阴雾来得快,散得也快。短短片刻,菜园里的灰雾一点点消散,水声消失,荒园重归安静,只剩下晚风拂动野草的沙沙声响。

      没过多久,菜园远端的土路上,一道瘦小的身影慢慢走过来,正是陈叔。他手里依旧拎着那根鱼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折叠好的一张信纸,脚步轻快,丝毫不知道方才菜园里面一场凶险已经悄然化解。他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快步走到小院后门,轻轻敲了三下门板,节奏是出门前说好的暗号。

      我连忙拉开后门的木栓,把陈叔一把拉进院子,飞快关上木门落锁。

      “回来了,顺利吗?”娘快步迎上来。

      陈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抬手把信纸摊开在堂屋木桌上。纸上是老木匠王师傅的亲笔字迹,还按了鲜红的手印。

      王木匠亲笔写明:当年修缮李家老宅偏房,亲眼见过房梁之下那根老榆木撑柱,木柱上端有一处凸起的不规则木瘤,轮廓独特,数十年不曾见过第二根。亲眼所见,所言属实,愿意出面当庭作证。

      “王师傅心里一直感念你外公当年帮过他大忙,一口就答应写下证词。”陈叔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在河边和他见面的时候,远远看见路边有李家的车子缓慢驶过,想来他们确实派人沿路盯梢,幸好我们选在芦苇深处交谈,没有被发现。”

      我把方才菜园墙外埋伏打手、阴雾惊退二人的事低声说了出来。

      陈叔听完,低头看向我怀里微微发凉的铜烟袋,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老周的执念护着我们。可阴魂之力只能应急,不能次次依靠。往后取证、上交材料,还是要凭活人手里这份实实在在的证词与物证。”他小心折好木匠的亲笔证词,放进贴身的中山装内兜,“物证、人证证词都齐了,今晚我整理全部材料,明天一早就去往县公安局,提交申请,申请重启这一桩几十年前的旧案,派人上门勘验李家老宅那根老榆木撑柱。”

      娘悬了一天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眉眼间浮起一丝微弱的期盼。

      夜色慢慢笼罩小镇,陈叔留我们母子在小院过夜,晚饭简单炒了青菜,锅里焖着一锅杂粮饭。晚饭刚吃到一半,院外远处的大路上,一阵急促的汽车呼啸而过,车速极快,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陈叔放下手里的碗筷,眉头猛地皱起。

      “是李家那台黑色轿车!这么晚往县城赶,恐怕是抢先一步,去县里找人活动关系,阻拦我们申请重审案子。”

      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他们动作这么快?”我放下手里的饭碗。

      “李家经营几十年,县里不少熟人。肯定是方才两名打手逃回,禀报他们我们拿到木匠证词的消息,李传财连夜进城托关系压案子。”陈叔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不能等明天。今晚,我就要带着材料动身赶往县城,赶在他们打通关节之前,把材料交到负责刑侦的领导手上。”

      娘急忙劝道:“夜里赶路不安全,李家说不定会在路上动手拦车。”

      “事不宜迟。”陈叔拿上外套,把证词、铜烟袋的照片、旧案卷的摘抄文件全部装进帆布包,“我不走镇上的主路,抄山间的老路步行去往县城,山路偏僻,他们不容易堵。你们母子两个今晚留在小院,锁紧门窗,安心待在这里,等我县城那边传来消息。”

      我看着陈叔年迈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里满是敬佩。

      就在陈叔准备拉开小院后门动身的时候,我怀里的铜烟袋,再次轻轻震颤起来。

      这一次的震颤,不是预警活人凶险,而是另一种绵长、低沉的悸动。

      我忽然想起红姑和我说过,每逢晦日便能听见鬼市开市的风声。我抬头望向夜空,云层缓缓散开,一轮残月悬在天际。

      我心里猛地一怔。

      我算错日子了,今夜,正是晦日。

      死人沟的三更鬼市,今夜,又要开市了。

      ,鬼市再次开市,红姑传来讯息,李家暗中请来懂阴术之人,准备去死人沟破坏外公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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