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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山莹光 青恒声音抬 ...
雾气缭绕,浓白里隐隐透着一层微弱的萤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幽幽地亮着。
空气里硫磺的气味沉甸甸地压着,涩涩地往鼻腔里钻。
洛环捏着传送符落地,靴底陷进湿软的泥土里,微微踉跄了一下。
环顾四周。但隔着一层厚雾,什么也看不真切。
现在在猫祠的后山?她定了定神。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座长满树的矮土坡,从河上望过来,被猫祠整座庙挡得严严实实。
方才三人分别时约定好,心里想的落点是起烟处。进来一瞬之时三人被各自弹开,分散落在了不同位置,但间隔应当不会太远。
现在看来猫祠的结界不止庙宇处,属于猫祠的地界应该都被笼上了结界。
但好在都落了进来。洛环思索着。
衣襟里命册的牵引微微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另一端。
先去跟君衍汇合吧,安阳那边,应该能顺着契约找到自己。洛环想。
她确认了一下方向,刚走了两步。
不对。
为什么和安阳的契约没有方向?
洛环屏住呼吸将心神沉进契约里,仔细地辨了又辨。
那道感应像失了方向似的,四面八方传来的都是同样模糊的牵引,仿佛有无数个方向又没有任何一个方向是准确的。
她之前在猫祠来去匆匆,从未认真留意过与安阳的契约感应。
是结界的缘故吗?
可命册分明能感受到君衍。一个在里一个在外的确感应不到,但当他们同处结界内时却能有清晰的感应。
是因为君衍的命册是专门发的,加上了特殊的法宝印痕,所以在同一个结界内可以感应到?
还是跟安阳的契约本身,在结界里就会被削弱?
洛环原地站住,一边细细地探着与安阳那道模糊的契约感应,一边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念头。
忽然,洛环突然间感觉到了极轻的紫气波动。
轻得像烛火被风拂了一下,晃了晃就灭了。
她猛地屏住呼吸去追那缕气息,可它已经散尽了,连来处都辨不分明。
洛环站在原地。
她在猫祠进出过几回,从未认真留意过这些,如今静下来细探,才发现处处都不对劲。
……
洛环从袖中摸出一张窥视符,二指捏着,微微犹豫了一瞬。这符极难拿到,因为它是顶级品质,能让使用者避过凡界任何法宝设下的禁制。她能申请到一张,全凭北辰殿弟子的身份。
北辰在一般神仙看来,就是天界看大门的。可实则不然,北辰主要负责记录和核查神仙在天界与凡界的往来出入的记录。
每个神仙下凡、返回,都得先经过北辰检验。下去时要写明时间、地点和要做的事由,回来时再交一份述职,说清楚自己在人间做了什么。北辰定期会派弟子自北辰内部传送点下界逐一核查,看他们做的跟报备的是不是对得上。
洛环做的是校对任务,虽不用下凡,但每份记录和报告都要经她手比对,看做的事与报备的是否一致,多做的部分有没有在回程的报告中补充事由。
她抬手将符贴近自己眼侧,注入一丝法力。
紫色的气流在视野中缓缓浮现。
猫祠的大多数的紫气顺着地脉流向正阳庙,与庙中积蓄的紫气汇在一处,再顺着地脉往下,涌入猫祠后山的缓坡之底。
那紫气在这地底与天地之气相交,又缓缓升腾而起,反哺回土地、漫向天空,像一条看不见的循环,周而复始地涌动着。
原来正阳庙的紫气就是汇经到此处。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指间的符咒倏地化作一缕灵光,散进雾里,指尖只余一点微凉的余烬。
在归客来吃饭时,君衍无意间提到这座小城年年风调雨顺。看样子大部分根由就在这里。
雾气已经比先前淡了些,如同隔着一层洗薄了的纱布,轮廓隐约透出来。铃铛细微的响动忽然从雾里传来,薄而碎。
洛环循声望去,就见安阳从雾里走了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走了很久又像只是几步路的工夫。
她竟然直到人在眼前了才有所察觉。
在这猫祠附近,距离感像是被雾气吞掉了,远近都变得不可靠。
她张了张嘴,千思万绪的话涌到喉口又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好时机。
她看着安阳,道:“我们去找君衍吧”。
……
天光从雾顶透进来,淡青色的。
走动间,雾气从边缘开始碎裂,一块一块地脱落、变薄,像浸久了水的棉絮被风慢慢拆开,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根。
残余的白气还贴着低处不肯散,趴在草丛根部和石缝里,像几缕舍不得走的魂。
后山的轮廓一层层浮出来。树影、坡地、灌木,渐渐分明。
草丛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点萤光亮起来,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像是谁在暗处一盏一盏拧亮了灯。
成百上千的萤火虫从草叶底下、石缝里、树根旁升起来,纷纷扬扬地浮在逐亮的天色里,汇成一片流动的淡绿色光河,沿着缓坡漫开。
洛环被这片突如其来的光晃了一下眼,站住了脚:“这般多,方才雾里怎么一直都没见着?”
安阳跟在她身边,停下时脚微陷进湿软的泥土,思考一瞬,便缓缓道:“湿雾会打湿萤火虫的翅膀,飞不起来,就躲在草叶底下不动。雾散了,翅膀干了,才一起飞。”
洛环偏过头看向安阳,见他眉头轻蹙,问:“你怎么了?”
安阳道:“没怎么,只是鞋子陷在泥里了……”,他转过头,看向洛环,带着些委屈道:”不让用法术的话,我还得专门洗。”
洛环闻言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收回目光:“这点小事还是可以用的。”
说着,洛环往前一迈,便顺着衣襟里命册的牵引往前走去。
安阳疾走两步便又安静地跟在她身旁,两个人并肩走着,穿过后山的树林,一路踩着萤火碎光往下走。
光点在他们身侧浮动、散开、又聚拢,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
……
快走到猫祠后院时,洛环注意到脚边的泥土颜色不对。
一片深褐色的湿土嵌在浅灰色的地表上,边缘还有几道齐整的切痕,像是铲子留下的。
她和安阳绕过墙角,便看见几个身着黑衫庙祝衣衫的人被侍卫压着跪在地上,衣襟散乱,手腕被反剪在身后。
君衍坐在院子正中间的一把椅子上,手边搁着一张临时搬来的小桌,桌上放着一盏茶和一叠小点心。茶面平静,没有热气升起来,想来已经搁了有些时候了。
几个敞口的布袋,搁在他的椅边,袋口露出一角暗沉沉的银锭,被天光照了一下,泛着钝白的光。
他手里捏着一锭银子,举到光里仔细端详着,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边缘,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小物件。
片刻后他把银子往地上一掷,当一声落在庙祝面前的砖地上,滚了滚才躺定。他开口问:“说说吧,这银子哪来的?”
正说着,洛环和安阳便迈入院门。
见状君衍当即起身,朝他们微微颔首:“二位来得正好,坐下说。”说着侧身一抬手,示意侍卫搬坐席、看茶。
侍卫应声搬来两把桌椅,又各添了一杯茶和点心搁在桌上。
洛环和安阳落了座,君衍也坐回去,先转头对他们道:“洛环姑娘,安阳阁下,别担心……”
他话音一顿,接着道:“这些侍卫是我一早便安排守在猫祠附近的。原来是打算在画舫上观望,等雾一起,便用烟火传信,让他们围祠抓人。”
正说着,君衍朝安阳拱了拱手,“幸得安阳兄相助,现下更顺利了些。”
他目光移向地上跪着的庙祝们:“我拿着符咒一下就到了起烟点附近,接着给侍卫传了信。抓捕很成功,没有一个偷跑出去的。”
话音刚落,他抬了抬手。
一旁的侍卫立刻将领头那庙祝往地上一摁:“还不说?”
庙祝被压得脸贴着地,喘着气急急嚷道:“大人,小的们是在埋银子!把银子埋进后山土里,沾了地气,这样的绕着猫祠,猫祠香火自然就旺了呀!”
侍卫见君衍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接着压着那庙祝:“别狡辩,说清楚你们在后山点湿柴、撒硫磺人为造雾在装什么神闹什么鬼?”
庙祝挣扎着:“那是祖祖辈辈的规矩,猫祠香火旺全靠我们。这样做是借由雾气让这银子在埋进去的时候沟通着天地之灵气……”
看庙祝还在狡辩,那侍卫又道:“胡说八道,我们大人特意查过。这里从没有夏季起雾的道理。”说着,又把那庙祝往地上压了压:“你们到底在做何打算!”
“冤枉啊,大人……”庙祝叫嚷道:“小的们也只是奉命在此做好事啊。这样做也是才听说的,埋银子可以让猫祠更灵验……”
感受到侍卫压着的力道丝毫没松,那庙祝不由得啼哭道:“是真的冤枉啊,大人!小的们做的都是天大的好事!”
他喘了口气,又急急补道,“猫祠香火旺,全是因为我们。我们长此以往地在此发银子,谁求财就给谁,这样循环往复……猫祠灵验这么多年,定是因我们的善举感动了天……”
君衍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捡起地上那锭银子掂了掂,递给侍卫:“剪开。”
侍卫拿剪刀剪开,断面平整光滑,颜色发暗。君衍接过来放在那庙祝面前:“这是二十年前我……先皇在位时铸的官银,后来发现大量掺铅,被下令追回。”
君衍看向庙祝,“这银子早该熔了,你们从哪得的?”
“小的们不知道啊……小的们做的全是府衙老爷吩咐的啊……小的们只管发……”庙祝伏在地上,手微微发抖,声音也低了:”大人,冤枉啊……”
洛环盯着那锭剪开的银子,花纹有些眼熟。
当时河边那伙计拿出来展示的本地银子,纹样就是这个。虽然只晃了一瞬,她记得清楚。
一个小伙计手里都能拿官银,别处的人连官银都摸不到。
她想了想,问君衍:“不知公子可愿意让我看看公子给归客来的银子花纹的样式?”
君衍站起了身子,走回去落了坐,对着洛环认真道:“可是姑娘发现了什么?”
随即招了招手,一个侍卫便捧着几锭银子到洛环旁。
洛环拿起,一一端详着。
思索片刻,洛环道:“我跟安阳等公子画船的时候,在柳树旁被一个伙计收了场地费。他当时说安阳使得银子纹样不对。”
洛环放下手中的银子,身子微微向前一倾:“这个跟安阳给那伙计的一样。为什么那伙计说用不了。那归客来可以?”
君衍喝茶思索着问:“是因为归客来是大店吗?”
“怕不止那么简单。”洛环皱了皱眉,道:“不排除那伙计为了多讹钱匡我们,但也有可能是这里的百姓,就没见过正紧的银子。”
安阳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里的银子出不去吗”
怕自己的意思没表述清楚,安阳又道:“就是说百姓手里的银子和客商手里的不一样。”
洛环点点头,思索道:“是不是大店是知道两种银钱的,百姓的一种,客商的一种。可能找银的时候,有意把当地银子找给客人。”
接着洛环又看向君衍问:“公子身上可带着本地店家找的银子?”
君衍顿了顿:“洛环姑娘,真的抱歉,我从不要找零。”
洛环暗道。忘记了这一茬。
在归客来君衍就是几大块银子给出去,多出的变当赏了。
怕是君衍出行体恤民生不易,从不要找回的钱。
那些侍卫私下里吃饭喝酒就算拿到换的钱,多半也很难有所察觉。
一是那花纹一般人不端在手里仔细摸索着瞧很难发现差别,更何况那银子也是之前正儿八紧的官银,除了皇室中人,很难有人知晓其中的门道。
二是这边小摊小户的也多用铜钱来往,侍卫也不会一大把银子的散着用。
至于来往客商……
“没有的话也不要紧。”洛环思考道:“这里物价这么贵,客商的找零肯定也都花在当地了。”
君衍道:“洛环姑娘的意思是,此处价贵出了本来就是小地方偏远没有竞争的原因,也是因为当地府衙有意希望本地的银子在这里流通,出不去。”
洛环回正了身子,端起一旁的茶杯:“对,哪怕少量出去,也是少量的流通。不会被察觉。”
君衍不由得拿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思索道:“就是说府衙的人利用大店把客商的真官银积攒到手里,把铅银利用着庙散在当地,使得当地物价高,铅银积留在当地。”
洛环又拿起一旁的小点心,慢慢嚼完,接着道:“正式如此,不然我想不到一个地方会主动散钱。”
洛环忽然想到那个摊上老婆婆说的话,转头看向君衍正色道:“也有可能是因为您来了。”
君衍也转身看向洛环,问:“哦?你知道我的身份?”
洛环犹豫一瞬,最后还是换了个话头,笑着说:“君衍公子您一直提到官府官府的,官肯定比府衙老爷大。”
君衍看了洛环两眼,没说话。
洛环接着道:“我之前在馄饨摊听见一个孕妇说她丈夫捡到些银子,送到府衙去,结果官老爷让他自己留着用。要么是猫祠跟官老爷有勾连是真,要么是知道公子您在,被当地府衙被铅掺银的事弄得焦头烂额,无心管他。”
微微做了停顿,洛环郑重地说:“但是不管哪一种,都指明了,这猫祠的银子跟衙门有关系。”
君衍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本官也为专门查那衙门的事。不久前他们就跟本官提衙门闹鬼丢切不少银子。我也是按照线索一路查过来的。”
洛环拿了一块自己桌上的点心递给了坐在她旁边的安阳,道:“不若我们再回归客来,看看他们的找银?”
君衍闻言笑了笑:“不用,我们直接去审府衙。”
……
日头刚升过府衙的屋脊,光线斜斜地铺在石阶上,街上还没什么人影。府衙门前石狮子拖着一道长影子,缩在底座边上。
洛环还没走近,便远远听见府衙里传出几个模糊的压得极低的声音。她生出几分好奇,脚步微顿,将手藏在袖子里悄悄掐了个诀。
一个声音先响起来,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慌:“三皇子带人的人去猫祠抓人了,半天都没出来。”
另一个声音更沉,哑着喉咙,隔了片刻才接上:“怎么就凑巧赶在可以埋完的这批银子的最后一天……完了这下都完了……”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比前两个都尖,带着劝慰的调子:“撇清关系就行……那伙人都机灵的很,哪那么容易被抓现行?再说那银子是在猫祠发现的,左右是猫祠的神仙显灵,跟你这个县老爷有什么联系。”
沉哑的声音没立刻接。隔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开口:“二十年来,这小城已经被假银子浸透了……”
顿了顿,声音更涩了,“就算银子哪来的能糊弄过去,可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不论哪一条,都能要了本官的命。”
洛环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收回法力,步子也没慢,跟着君衍迈进了府衙大门。
府衙老爷迎出来时,一边脸上挂着殷勤的笑,一边又催促着下人赶紧上茶。
君衍没接话,径直走到偏厅上首落了座,抬手示意侍卫引洛环和安阳入座。府衙老爷站在厅中央,往前两步又退回去,讪讪地赔着笑。
君衍目光落在府衙脸上:“之前您托我查的衙门闹鬼案,本大人倒是有了些眉目……想不想细听一下?”
府衙老爷连忙拱手躬身:“不敢不敢。”
君衍看了眼下人端上来的茶,又抬眼看着他:“哦?为何不敢。”
他说话时语气不重,眼神却沉。府衙老爷站在厅中央,袖口里攥了攥手指,低头擦了一把额角的汗。
厅里安静了片刻。
府衙老爷张了张嘴又闭上。君衍也不催他,等他喉结滚了两回,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府衙闹了多久的鬼,猫祠就闹了多久。本大人借着猫祠,一下子就知晓了府衙闹鬼是怎么回事。”
君衍端起茶盏,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不若您先讲讲,这猫祠白花花的银子都是哪里来的。”
说着,他抬手示意。侍卫拎起一袋银子往府衙面前一扔,袋口散开,银锭滚落一地,骨碌碌转了几圈才停。
其中一枚落在砖地上滚成了两半,露出与表面银亮成色不同的灰白色。
府衙老爷的目光一落上去,膝盖便软了。
他猛地跪下去:“大人……下官是实属无奈啊!这些银子在小镇流通了多年,下官也是才发现不对的。怕大人查起来觉得下官治下不力,这才急着让人收拢起来,趁着夜色埋到猫祠去的……”
正说着,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地面不敢起来,声音发闷发抖:"下官有意欺瞒在先,但求大人看在下官管理临乐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高抬贵手,放下官一马……"
君衍没有立刻接话。他右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开口道:“二十年前的铅掺银,如今才发现……这么说,府衙您自己信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裂成两半的银锭上:“说吧,这银子从哪里来的。说清楚了,本大人还可以酌情处理你。”
“大人,您别不信我。下官确实不知情啊。”
厅里静得只剩日光照在砖地上,将那枚银锭的断面映得愈发灰白。
府衙老爷跪坐在地上声泪俱下,话里带着哭腔,额头还沾着方才磕头时蹭的灰。
洛环看得久了,忍不住戳戳身边坐的安阳,传音道:“这样一看这银子就是他不知从哪贪的,所以不敢说。他哭的不累,我都看累了……”
察觉到洛环和安阳那边的小动静。君衍看了过去,又抬头看向厅外。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从院墙东头爬到了半空,檐角的影子缩成了短短一截,已经不剩什么了。
君衍收回目光,又看向洛环和安阳。
他语气里带了一点歉然:“审得久了,竟已快到正午。是我的疏忽了。洛环姑娘,安阳兄,多谢今日二位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接着做东,正好也去归客来瞧瞧他们的找银,再做打算不迟。”
他招招手,对凑过来的侍卫说:“压下去之后审。”
府衙听见“归客来”三个字,又见侍卫朝自己走来,顿时挺直了微弯的背,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大人,大人!我交代!我交代!”
君衍抬手摆了摆,侍卫退了下去。
府衙老爷跪在地上,胸膛起伏着,嘴唇动了动,像是还在掂量什么。
君衍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你也明白现在交代,和证据确凿之后再审,可不是一回事。”
那府衙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着抖:“下官也是没招了。下官家里老母病重需要看病,下官的俸禄根本不足以支撑。下官没办法,这才想法子弄钱。”
那府衙接目光低下去:“可这地方没什么人来往,农家也算自给自足。下官根本弄不到钱啊。”
他咽了咽唾沫:“也是凑巧。下官想到了弄钱的法子。”
“此地虽然旱涝保收,可经不住人口泛滥,更何况还有大户人家往此地迁。长此以往没办法了。地就那么多,可人多了地也不够分。许多农户因为大户人高价买地,也为了避朝廷的税,将自己挂靠在大户人家下面,成了黑户。“,说到这儿他语气沉了些,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
半晌,他声音更低了些:“下官本也管不住。恰逢二十年前运河征丁。下官就往运河那边运了点因为大户人家土地倾轧导致走投无路的黑户过去。拿了点介绍费。”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谁知道,这介绍费是铅掺银啊。下官只能哑巴吃黄连,咽下这口气了。”
“介绍费?河运征丁发的粮饷不少,何需用介绍费?”君衍道。
“……这。”府衙突然沉默了。
君衍没急着问,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悠悠道:“知道本大人为何来这里吗?江南因水患,不少大户的农奴起义。原因就是前去赈灾的官员按照人头册带去的赈灾粮不够分。”
他又道:“闹的最凶的几个,正是这临乐去的。本大人对他们口中年年风调雨顺的小城起了兴趣。因此特意绕道而来。“
“这么些年来,你往外运了不少人吧。何止这挖运河那么些人。”君衍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
“大人冤枉啊,下官真的……”府衙浑身一僵,猛地抬头,见君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府衙瞬间顿住了。
“说到底,本大人一路查下来,这江南此次水患,也因那运河挖的不到位,没有起到该有的疏水功能。“,君衍目光平淡地落在那盏茶上。
接着,君衍又淡淡道:“其中每处官员贪了多少,你可清楚?朝廷现在严查贪腐,贪腐官员和其家眷都问斩了多少,你可知道?”
“下官真的不知道啊!下官最开始运那批挖运河的黑户,也只为拿他们的粮饷。”府衙猛地抬头,又重重磕下去,额头撞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声音发颤,话没说完又急急接上:”是那修河的官员找到下官,下官填了人过去,朝廷有了人修河,他们没有登记在册,下官和那修河的只是合着贪了他们的银子啊。“
“可这银子拿到手就是铅掺银啊。本来下官想找那修河官员理论,可那黄监管修河到一半就因为贪腐被问斩了啊。本来做的就不能是见光的事,下官只能咽下那哑巴亏。”话还没说完,府衙又急着磕了两个头。
他伏在地上,嗓音低哑:“没办法,下官也只是想了个主意。利用小城这些店和庙,把这铅银洗成正经官银。”
说到这儿,他忽然直起背,往前跪爬了半步,声音急促起来:“那运河贪腐之事,下官是真的不知道啊。大人此事真的跟贪腐无关啊。大人您放过我家里人吧。大人您信我啊。”
闻言,君衍没有应声,只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
茶不算好,入口微涩,余味也淡。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见君衍和那府衙久久不说话,洛环起初还撑着精神,渐渐地眼皮就沉了,忍不住偏过头,飞快地打了个哈欠,又抿住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洛环刚打完哈欠,君衍就放下了茶杯。
茶水已经空了,茶底洇着一圈淡褐色的水痕,茶叶软塌塌地贴在盏底。
侍卫上前一步要添水,他抬手摆了摆,侍卫便退回了原处。
君衍正色道:“若你真的跟运河贪腐无关,肯定不会牵连到你的家人。你把衙门和你的私账还有你这些年利用这儿的香火来往的银子的账都呈上来。”
他摆摆手,侍卫把府衙压了下去。
另一个侍卫走上来,弓下腰。君衍低头对他小声嘱咐道:“此事交由林渊负责。你们现在把人压下去,好生看管他找账目。也别做多的事,不准私下逼供。”
侍卫应声退下。君衍对着洛环和安阳拱手道:“二位久等了。此事如此顺利,多亏洛环姑娘和安阳兄。熬了一夜,不若先去吃饭再回去歇息。”
洛环正愁案结了之后没有理由继续跟着君衍,听他主动邀约吃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面上却不显,只顺着应了一声:“那就叨扰公子了。”
三人一前两后出了偏厅,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府衙门前的石阶。
洛环走在后面,心里盘算着吃完饭之后的打算。
……
日头白晃晃地晒着街面,石板路泛着一层刺目的亮光。归客来的幌子挂在檐下,被热风吹得微微晃动。
洛环第一个跨进门,日光从她身后跟进来,在门槛上铺了一道亮痕。
她一抬眼,便看见青恒君正坐在厅中,面前摆着几叠小菜。
他一身青色衣袍,袖口的银色云纹在日光里微微泛亮。
只是他面前站着个伙计正伸手拦着他拿筷子,青恒脸上挂着几分窘迫。
洛环还没出声,青恒君已经瞧见了她,连忙冲她招手。
青恒声音抬高些透着急:“洛环!洛环!快来帮我付了钱,我这里钱不够,他们不让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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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青山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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