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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重生不是系 ...

  •   1996年平成八年清晨

      庵歌姬在六点钟准时睁开了眼睛,不是被闹钟叫醒的——1996 年,她还没有自己的闹钟。叫醒她的是社务所方向传来的水声。

      身为宫司的父亲每天清晨 5:30 起床,第一件事是更换神前的日供:水、盐、米、酒。

      水要从手水舍旁边的井里打上来,木桶碰撞石井壁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

      这是三十一岁的灵魂回到九岁身体的第三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错位感——身体比意识先动。

      年长的意识在年幼的身体中苏醒,孩童的身体无法承担过于沉重的灵魂。
      她在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很好地操控自己的身体,她想说话时喉咙总是无法发出她想要的音节,没有什么比无法表达更痛苦了。
      她好像被自己“困”住了,在磕磕绊绊地摸索了一阵之后,她开始尝试学会去理解“小时候”的自己。
      在做了很多年成年人之后,庵歌姬第一次认真回望自己来时的道路。

      起身,脚趾碰到冰冷的木地板时本能地缩了一下,推开窗,嗅闻着清晨湿润清新的空气,庵歌姬认真地体会着“活着”的感觉。

      穿好衣服走到社务所,父亲正在拜殿前更换日供。

      小时候看不懂父亲在做什么,只知道那是“神主的规矩”,但现在她能感觉到——父亲的动作里有咒力的流动,按顺序依次捧起水碗、放置盐碟等供物放在固定的位置,呼吸的节奏都和动作一张一弛间在调整这座小神社内部的咒力平衡,是神社功能维持运转的日常校准和维护。

      父亲看见她,点了点头:“早上好,Uu。”

      “Uu”是她小时候的昵称,源自她名字中的“歌”发音为“uta”。

      可能是年纪尚小的缘故十一岁之前没人叫她全名,除了之外,父亲母亲有时还叫她“歌ちゃん”(Uta-chan),外祖父年纪大了,含含糊糊叫她“うた坊”(Uta-bō)——明明是个女孩,却用男孩的接尾词,因为她小时候在神社境内跑得太野。朋友里,从小学就认识的女孩叫她“うーちゃん”(Uu-chan),拖长第一个音节,像在叫一只小猫。

      “早上好,爸爸。”她拿起旁边的扫帚,开始扫参道。

      冥冥知道她的昵称之后还问过她要不要从她这里买断这个称呼只要钱到位她可以给弟弟改个名。

      回忆是不受控制的,有时拼命思考一无所获,有时只要轻轻一扯便能收获一大串。

      过去的记忆也时刻提醒着她,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从未远去,而且极有可能再次出现在她的未来。

      扫参道是她从六岁起就做的事,三年间她从未放弃尝试修正身体与意识的错位感,重复性的体力劳动帮助她在反复的动作中熟悉身体的脉络,激发她体内的咒力循环。

      疲惫时时她也会恍惚,想要放弃,毕竟这些细微的不协调其实并不影响她的日常生活。

      可是很快脑海中又会浮现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碎片般的记忆一点点浮现。

      东京,一个和京都截然不同的地方,而她在这个地方待了四年多,她对这个地方谈不上喜欢,却不止一次产生过留在这里的念头。

      清晨的参道是寂静的,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来自她真实的内心,

      「选择留在父母家人身边不好吗,那么拼命那么努力也无法抵达一些人的起点。」

      「你已经知道那条路你所能到达的极限了,这次为什么不换一条路呢?」

      「虽然从来没有人说过你什么,但真的没有人心里这样想过吗?」

      “听”着这些仿佛发自内心的疑问,无数的情绪迸发而出。

      庵歌姬专注地清扫着地面,质问和情绪在她体内呼啸冲撞,想要点燃她的灵魂,但她始终保持着冷静。

      作为一个没有出色天资的咒术师她得不到重点的培养和资源的倾斜,咒力的来源是负面情绪,许多没有引导的咒术师往往主动或被动地走上了将情绪作为“燃料”的道路。

      这也是大部分天赋普通的咒术师作为“消耗品”的命运,没有人会关注“耗材”的心理健康,这些咒术师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在对于咒术师来说已经算得上较长的人生里,无数次,庵歌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那些情绪的火苗,无法改变她灵魂的温度。

      这些情绪——不安、恐惧、想放弃的念头、觉得自己不配的念头——都从她这里长出来。“她是它们的源头”这件事本身,意味着它们不可能比她更完整,不可能比她更有力量去决定她是谁。

      「源自于我,皆弱于我,无法战胜我更无法动摇我。」

      寂静地山林中,只有扫地的“沙沙”声。

      扫到鸟居附近的时候,扫帚停了下来,风带来的味道不对。

      歌姬抬头,参道尽头的树影里,传来一种很淡的、像是铁锈和水汽混在一起像是某种残秽留下的味道。

      她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扫帚尖抵着碎石地面,竹枝扎进泥土缝隙里。鸟居立在参道最前端,两根木柱被雨水和日光洗得发灰,柱脚的石基上生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柱顶的笠木横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界线。她站在线内侧。

      风又来了。

      不是从山谷里来的。山谷来的风带着溪水的湿气和树叶的气味,软,慢,绕过社殿的屋檐时会带动廊下的风铃轻响。

      这股风不一样,它从更远的地方来,从山的那一侧,那里有一座因为无人镇守被废绝的神社。

      它来的时候,参道两侧的杉树没有先动——树梢安静得反常。风是贴着地面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深处高速穿行,草叶向两侧倒伏,露出底下灰色的泥土。

      歌姬听到了声音。很低,像远处的闷雷,又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但她的身体比耳朵更快。她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社殿台阶的边沿。

      风撞上鸟居。

      她“看见”了。

      神社的废绝也意味着这片土地被人类遗弃。杂草丛生、鸟居腐朽,土地失去了“镇守”,其本身也会产生一种类似于“被抛弃”的怨念。当咒灵增强的效应开始显现,这些负面情绪便找到了聚集和成形的土壤,咒灵就是这种“怨念的具象化”的产物。

      冲击力在鸟居的横梁处被劈开,像河水撞上石堤。大部分力量被挡住了,被那道看不见的“线”挡住了。那是注连绳界定的界线,是这座神社的结界边界。风撞上去的时候,注连绳上的纸垂剧烈地晃了一下,但绳结没有松。

      余威从鸟居两侧绕了过来。风吹起了她的头发,黑色的发丝向后飘散,额前的刘海被掀起来,露出九岁孩子光洁的额头。她头上的发带——母亲今早给她系的那根白色棉布发带——被风吹得甩向耳后,发带的尾端在空中翻卷了两下,然后落回她的肩上。

      她知道是什么原因,这片土地的“镇守”正在变薄。正月参拜客减少意味着信仰力量输入减少,在那位“神之子”出生后咒灵增强又意味着输出端的压力在加大。收支不平衡,信仰力量在减少,咒灵在增强,一些不该存在于此世的“旧物”也在复苏。

      歌姬一边想着一边走到鸟居下方,多打扫了两遍。

      早饭(7:30—8:00)

      母亲做的早饭:米饭、味噌汤、烤鲑鱼、玉子烧。外祖父坐在上座,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很大。“今年正月的授与品,比去年少卖了多少?”父亲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初穗料的缴纳率还可以。”外祖父“嗯”了一声,没再问。

      庵歌姬安静认真地吃饭,她知道,父亲说的“还可以”是打了折扣的。1996 年,地方神社的氏子缴纳率在缓慢下降,年轻人搬去城市,留下来的多是老人。她家的神社还能维持,但不是因为情况好,而是因为这座神社承担着“窗”的功能。咒术界对“窗”会有一些微弱的支援——可能是经费,可能是情报,可能是定期的祓除协助。但这些事不会在早饭桌上说。

      喝完最后一口味噌汤,放下碗:“我去上学啦。”母亲问:“今天放学后直接回来吗?”她想了想:“嗯,回来帮忙整理御守。”母亲点头,她背上书包出门。

      上学(8:30—15:30)

      与家庭和神社的分工明确不同,学校的规矩更偏向集体责任与日常规训。比如“给食”与“扫除”当番:这是小学最具特色的集体活动。学生轮流担任“给食当番”,穿白袍、戴口罩和帽子,为全班同学分发午餐。饭后,全班一起进行“扫除当番”,自己打扫教室和走廊。

      因为对流程的熟悉和成熟的心智,歌姬能在“给食当番”或“扫除”中高效地完成任务,但这种高效本身就是一种格格不入。对于习惯于在任务中明确分工与个人责任的成年人来说,强制性的集体协作会带来一种微妙的疏离感。

      有一个同学在作文里写“庵ちゃんは、なんか大人みたい”——“庵同学,好像大人一样。”老师读了觉得有趣,在班上念出来。歌姬当时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1996 年,公立小学三年级,周六还要上半天课。

      学校离家需要步行十五分钟,她戴黄色通学帽,穿母亲在西松屋买的 T 恤和棉裙,同一条路她已经走了无数次,路上有什么会碰到什么她再熟悉不过了,在经过一个路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停了下来。

      路口转角处有一棵老树,树干上缠着一圈注连绳——那是神社的人来挂的,大概是父亲或者舅舅们。注连绳是神道的结界标志,意味着“这里以内是神圣的”。但今天她看到绳子的一角松了,不是被风吹松的——绳结的断口有一点点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

      她看了两秒,熟练地掏出本子将时间地点和实际情况详细地记录下来。本子上除了她刚刚写上的新情况,前面已经记录了小半本。

      她知道,这种事在之后越来越频繁,注连绳松脱、鸟居下方的空气变重、社殿屋檐的风铃在无风的夜晚响起来。随着信仰的流失,这片土地的“镇守”在变弱,此消彼长,原先被压制的“东西”开始不受控制。

      课堂上,她在社会课学到“地域社会的变化”,老师说:“现在很多年轻人去了大城市,地方上的人口在减少。但是大家想一想,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同学们举手回答:搞地域活性化、发展观光、开新的商店。

      庵歌姬没有举手。她知道 1996 年的这些讨论在未来的二十年里会变成什么——变成“限界集落”,变成“地方消灭”,变成她自己在忙碌挣扎的间隙时想起的家乡。她也知道,在咒术的世界观里,人口减少不仅仅是经济问题。人口减少意味着信仰力量减少,信仰力量减少意味着镇守减弱,镇守减弱意味着咒灵和一些旧东西的活动空间扩大。

      这是一个循环,而她在九岁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这个循环的底端。

      她想斩断这个循环。

      放学后(16:00—18:00)

      回到家,换下制服,穿上家里的便服。她去社务所帮忙。母亲在接待一位参拜者——一个中年女人,面色不太好,说是最近老做噩梦,想请御守。母亲带她到拜殿前,念了一段祓词。庵歌姬在旁边整理御守,耳朵听着母亲的祓词。

      母亲的祓词念得和父亲不太一样。父亲的声音更低、更稳;母亲的声音更细、更长。

      母亲擅长祓除——直接处理已经成形的咒灵或诅咒;父亲擅长镇守——维持结界和信仰力量的循环。这座小神社同时承担着“窗”的情报功能和“祓除”的初步处理功能,两个人缺一不可。

      参拜者走了之后,母亲坐在社务所的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庵歌姬端了一杯茶过去:“母亲,有点累了吗?”母亲接过茶,笑了笑:“有一点,最近受到影响的人越来越多了。”庵歌姬没有说话,她知道母亲在说什么。参拜者带来的“麻烦”,往往是这片土地镇守减弱后,周边居民最先感受到的异常,噩梦、不安、说不清的疲惫——这些都是镇守变薄时,普通人会出现的反应。

      她坐在母亲旁边,安静地喝茶。社务所的窗外,参道上的树影在下午的阳光里晃动。她看着那些树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座废绝神社所在的山林,去年的春天,她跟父亲去过一次。

      傍晚(18:00—19:30)

      晚饭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外祖父、父亲、母亲,有时还有舅舅们。今天的晚饭是竹笋饭和味噌汤,春天常见的料理。父亲在饭桌上提到一件事:“今天接到一个电话,说隔壁町的山里,有人看到奇怪的东西。”外祖父放下筷子:“什么样的东西?”“说是像一团黑雾,在树之间动。”母亲看了父亲一眼,没有接话。庵歌姬安静地吃饭,她想这可能是一次低等级咒灵的出现。

      五条悟出生后咒灵增强,已经到了“窗”能感知到异常增多的程度。隔壁町的山里出现黑雾——可能是咒灵,也可能是虚惊一场。需要到现场或者找目击者确认情况,父亲今晚可能会出门。

      果然,晚饭后父亲换了衣服,说“去附近看看”,母亲没有拦他,只说“注意安全”。

      庵歌姬看着母亲站在社务所门口看父亲走出参道,消失在暮色里。

      同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次。

      不久的将来,母亲也会目送她离开。

      两世为人,她依然看不懂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目送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前往那条随时可能丧命的道路上呢?

      望着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的背影,母亲在想什么呢?

      夜晚(19:30—21:00)

      父亲不在的时候,家里安静很多。庵歌姬做完学校的作业,母亲教她写毛笔字。今天写的是“結”。

      母亲说:“这个字的意思是,把东西连在一起。”庵歌姬握着毛笔,在纸上慢慢地写。“結”在神道中不仅仅是“连接”,也是时间和缘分的结成。“母亲将”结“字的含义娓娓道来。

      因为身体细微之处的不协调,练字的难度无疑是更上一层楼,庵歌姬努力地驯服着每根手指。

      过去的记忆又在此刻浮现。

      来到东京入学一年之后她终于迎来了可爱的后辈们,为了表达欢迎和祝福,她制作了“手書きの名札”—— 一张用毛笔书写的布制名牌,方便新生贴在宿舍门旁或床边作为个人空间的标识。

      现在想想,认为自己的好意一定会被接受也是一种傲慢。
      傲慢之罪,并不是神明的专属,也不是强大之人才会犯的错误。
      傲慢之罪,人人皆有。

      练习完毛笔字会有一小段休息时间。电视上的新闻正在播奥姆真理教事件的后续。父亲不在家,没有人换台。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奥姆真理教事件带来了长久的持续性的大规模的负面情绪和恐惧,成为了咒灵最好的养料。

      事件之后,东京的咒灵活动出现了显著的增强。这种影响目前还没有完全扩散到地方,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

      21:30,她上床睡觉。父亲还没有回来。她躺在被窝里,听着社殿方向的风铃。

      深夜

      父亲在 22:40 左右回来了,她听见社务所的门被推开,然后是父亲和母亲低声说话的声音。她没有起来,只是躺在被窝里听。她听不清具体的话,只能捕捉到几个词——“确认”“没有问题了”“报告”。她知道,父亲今晚去处理的事情,大概已经完成了。可能是确认了那个黑雾是低等级咒灵并祓除了,可能是报告给了上级机构来处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事情告一段落了。

      她思考过很多次为什么会重生。
      她质疑过重生的真实性,这可能只是一场梦境,或者她脑海里关于上一世的记忆是一场梦境。
      她在想为什么是她获得了重生的机会,这个世界上有和她一样的人吗?
      她真的是重生吗?也许她是来到了平行世界。

      不管内心如何思绪万千,生活都要继续下去,重生的她也还是她,不会变异成拥有主角光环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完美生物。
      庵歌姬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早上 6:00 还要起来扫参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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