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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图书馆的惊鸿一瞥 九月的江城 ...

  •   九月的江城,暑气未消。

      江城大学的梧桐大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新生们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脸上写满了对大学生活的憧憬。横幅挂满了主干道两侧,上面写着各种欢迎标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校歌,整个校园沉浸在开学季特有的喧嚣中。

      江辞远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他身高一米八五,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脚踩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线,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即便是在人潮涌动的报到日,他周围也自动形成了一个半径半米的真空地带——没人敢靠近这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家伙。

      事实上,江辞远并不是故意摆出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他只是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沉默应对这个世界。从小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当别的孩子在操场上疯跑的时候,他可以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算一整天的数学题。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对他来说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安慰。它们有规律、有秩序、有确定的答案,不像人心那样难以捉摸。

      “辞远!辞远!这儿!”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从人群中挤出来,朝他拼命挥手。这人叫任亚楠,江辞远的高中同学兼大学室友,计算机系录取,此刻正抱着一摞新生手册,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他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你怎么才到?我都帮你领完宿舍钥匙了!”任亚楠把一张校园卡塞到他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喏,北区15栋408,咱俩一个宿舍,我特意挑的下铺。我跟你说,下铺才是王道,上铺那个梯子爬上去简直要人命,半夜上厕所更是灾难……”

      江辞远接过校园卡和钥匙,淡淡地说了句:“谢了。”

      “客气啥。”任亚楠擦了擦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说你能不能笑一个?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你看看周围那些学姐,一个个都在看你呢,你这张冰山脸把人全吓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有多值钱?你要是肯笑一笑,咱们数学系的脱单率至少能提高五个百分点。”

      “我没兴趣。”

      “你没兴趣我有兴趣啊!”任亚楠痛心疾首,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你知道咱们数学系男女比例多少吗?七比一!狼多肉少!你再这副态度,四年下来连女生的手都摸不着!我可不想看着我最好的兄弟孤独终老!”

      江辞远瞥了他一眼:“你摸着了?”

      任亚楠噎住了。

      “……扎心了老铁。”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宿舍方向走,任亚楠一路上喋喋不休,从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到哪个社团的学姐最漂亮,全方位无死角地给江辞远灌输“大学生存指南”。江辞远左耳进右耳出,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的建筑和人群。

      他对大学没什么特别的期待。

      高考全省理科前十,数学满分,各大高校的招生电话打爆了他妈的手机。清华北大复旦交大,几乎国内所有顶尖学府都向他抛出了橄榄枝,给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他妈高兴得差点把家里的鞭炮店搬空了,逢人就炫耀“我儿子考了全省前十”。

      可他最终选择了江城大学。

      原因很简单——离家近,坐高铁只要两个小时,方便他周末回去看他妈。他妈一个人把他和妹妹拉扯大,身体又不好,他不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老家。至于什么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轰轰烈烈的校园爱情,他从来没想过,也不觉得自己需要。

      在他看来,大学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做题而已。

      “对了,晚上有个新生联谊会,去不去?”任亚楠问。

      “不去。”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任亚楠叹了口气,“那我也不去了,陪你收拾东西。”

      “你不用陪我。”

      “那不行,咱俩可是黄金搭档。”任亚楠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难得认真了几分,“高中三年同桌,大学四年室友,这份缘分上哪儿找去?再说了,你这个人太闷了,我要是不拉着你,你能在宿舍里待到毕业。到时候你妈问起来,说你大学四年一个朋友都没交到,我怎么交代?”

      江辞远没反驳,因为他知道任亚楠说的是实话。

      他们高中就是同桌。任亚楠是个话痨,他是个闷葫芦,两个人居然奇迹般地相处融洽。任亚楠负责社交和搞气氛,他负责学习和帮任亚楠补课,分工明确,合作愉快。高考结束后,任亚楠的成绩刚好够上江城大学的计算机系,毫不犹豫地填了跟江辞远一样的志愿。

      “我跟你说,大学一定要谈恋爱。”任亚楠继续他的说教,仿佛这是他人生的终极使命,“你看看你,长得帅、成绩好、个子高,简直是天胡开局,你要是浪费了这副好牌,老天爷都会看不下去的。我要是长你这样,我一天换一个女朋友。”

      “你能不能换个话题?”

      “不能,这是我的人生使命。”

      江辞远加快了脚步,任亚楠在后面追。

      “诶你别走那么快啊!我还没说完呢!你看那边那个学姐怎么样?长发飘飘的,挺好看的……喂,你倒是看一眼啊!”

      江辞远头也不回。

      下午三点,江辞远终于摆脱了任亚楠的唠叨轰炸,一个人溜达到了图书馆。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江城大学的图书馆。六层楼的建筑,外观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色调的光。推开沉重的玻璃大门,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外面的燥热和喧嚣。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保洁阿姨刚刚拖过地的痕迹。

      江辞远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在一楼大厅的导览屏前站了一会儿,大致了解了各楼层的功能分区。一楼是综合服务区和报刊阅览室,二楼是人文社科文献区,三楼是自然科学文献区,四楼是特藏文献区和古籍阅览室,五楼是电子阅览室和多媒体中心,六楼是学术报告厅和会议室。

      他的目标是三楼——自然科学文献区。

      他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轻轻的回响。三楼的布局和其他楼层差不多,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像一座座沉默的城堡。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悬浮着细细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飘动。

      数学类书籍集中在东南角的几个书架之间。他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轻轻滑过一本本书脊,感受着它们不同的质感和温度。有些书是崭新的,书脊挺括,散发着油墨的清香;有些书已经被人翻阅过无数次,书脊上的字迹都磨得模糊了,边角微微卷起。

      他偶尔抽出一本翻几页,又放回去。他享受这个过程,像是在一片安静的森林里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棵树。这里的每一本书都可能藏着他未曾探索过的知识,每一次翻页都可能是一次新的发现。

      转了大概十分钟,他停在了靠窗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书架,专门陈列各类数学竞赛的经典教材和论文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本《数学分析中的典型问题与方法》,这本书他高中的时候就听说过,据说是数学竞赛圈里的“圣经”,但一直没机会看。他伸手去够——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像是怕打扰到别人似的,带着一点点犹豫和不确定:

      “同学……你能帮我拿一下那本书吗?”

      江辞远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

      逆光里,一个女孩子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以上一寸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她的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空调的风轻轻晃动。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秋天的湖水里倒映着星光,此刻正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看着他。

      她指了指他头顶上方的那一排书:“最上面那本,《英汉翻译理论与实践》,我够不到……”

      江辞远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明明刚刚还很平静,此刻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呃……好。”

      他转过身,抬手去够那本书。他的手臂很长,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那本《英汉翻译理论与实践》。那是一本不算厚的书,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几行英文。他把书递给她,动作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手指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谢!”她接过书,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也是新生吗?”

      “……嗯。”

      “我也是!我叫陆予薇,外语学院的。”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手掌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甲油,“你好呀。”

      江辞远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脑子里飞速运转,但运算结果只有一个——她的手好白。

      他机械地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触感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划过他的掌心。他只握了一秒就松开了,生怕自己握得太久会被她当成变态。

      “江辞远。”

      “江辞远……”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听。那我先走啦,谢谢你帮忙!”

      她转身走了,裙摆在空中划过一个小小的弧度,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香水味,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江辞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不远处的阅读区坐下,翻开那本书,开始认真地做笔记。

      她写字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偶尔会停下来,咬一下笔帽,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阳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江辞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刚才握过她的手。

      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仿佛想把那种柔软的触感牢牢记住。

      他猛地回过神来,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江辞远你是不是有病?人家跟你握手你发什么呆?连个“不用谢”都不会说?你平时的冷静呢?你平时的理智呢?都被狗吃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架上。他抽出那本《数学分析中的典型问题与方法》,找了个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他翻开书,看了三分钟。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她低着头写字,偶尔翻一页书,偶尔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一口水。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被放慢了,在他眼里无限放大。他甚至注意到她喝水的时候会微微仰起头,喉结轻轻滚动一下——虽然女生没有喉结,但他就是觉得那个动作很好看。

      江辞远觉得自己完了。

      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跳加速”,什么叫“手足无措”,什么叫“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在考场上沉着冷静、在竞赛中从容不迫的自己,在这个女孩面前,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笨拙的、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毛头小子。

      他掏出手机,点开任亚楠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如此反复了好几遍,最后他发了一句:

      【江辞远】:我好像出了点问题。

      任亚楠秒回:

      【任亚楠】:???什么问题?你被人打了?

      【江辞远】:不是。

      【任亚楠】:那是什么问题?你倒是说啊!你这样我很慌!

      【江辞远】:算了,没事。

      【任亚楠】:你把话说清楚!你这样我真的会很慌!你是不是在图书馆迷路了?还是被人抢劫了?还是看到鬼了?

      江辞远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的问号,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回复。

      他重新看向那本书,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这一次他终于成功看进去了几行,但余光里那个白色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他就像一个失控的卫星,明明想逃离那颗行星的引力,却发现自己越陷越深。

      他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陆予薇,此刻也在偷偷看他。

      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了。

      她来图书馆比他早,已经在三楼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本来是打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预习一下专业课的内容,没想到刚坐下没多久,就看到一个高高的男生走了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她从书架的缝隙里看到了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场。他走路的时候步伐稳健,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当时心想:这人看起来好凶。

      所以她才会犹豫要不要请他帮忙拿书。她在那排书架前来回转悠了好几分钟,踮起脚尖试了好几次,但那本《英汉翻译理论与实践》偏偏放在最高一层,她怎么也够不到。周围又没有别的人,她只好硬着头皮开了口。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很凶的男生,耳朵居然会红。

      她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可爱。

      她低下头,继续做笔记,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桌面,心想:江辞远,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傍晚六点,图书馆响起了闭馆音乐。

      柔和的钢琴曲在整个空间里回荡,灯光逐一亮起,将黄昏的昏暗驱散。读者们开始陆续收拾东西,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低语和哈欠声。

      江辞远合上书,看了一眼陆予薇的方向——她已经收拾好东西,正把那本《英汉翻译理论与实践》放进帆布包里,准备离开。他赶紧站起来,假装也在收拾,余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她背上那个浅蓝色的帆布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朝门口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

      江辞远跟了上去。

      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刚好也要去食堂吃饭。

      对,就是这样。

      他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她走得不算快,偶尔停下来看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天空。傍晚的风吹起她的发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瘦削的剪影。

      江辞远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连人家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他们只说了四句话。

      “同学,你能帮我拿一下那本书吗?”

      “呃……好。”

      “谢谢!你也是新生吗?”

      “……嗯。”

      没了。

      就这四句话。

      他甚至忘了问她是什么专业的——虽然她自己说了是外语学院,但外语学院下面还有好几个细分专业呢。英语?日语?法语?德语?他一概不知。

      江辞远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千遍。平时考试做题他从不怯场,怎么跟人说句话就跟打仗似的?不就是个女生吗?有什么好紧张的?他又不是没见过女生,高中三年班里又不是没有女同学,他跟她们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生,让他紧张了。

      她走进食堂,他跟着进去。她去了二楼的面食窗口,他鬼使神差地也去了面食窗口。她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他点了一碗牛肉面。

      他端着面,找了一个能看到她的位置坐下。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面一边看手机,偶尔笑一下,大概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她吃面的样子很斯文,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轻轻吹一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吃。偶尔会有汤汁沾到嘴角,她就用纸巾轻轻擦掉。

      江辞远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的面,觉得今天的牛肉面味道格外好。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心情好,总之他觉得这碗面比他过去十八年里吃过的任何一碗面都要好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跟踪一个刚认识的女生到食堂,偷偷观察她吃饭——这种行为要是被任亚楠知道了,估计能笑一年。他江辞远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他一向自诩理智、冷静、克制,从来不干这种没脑子的事情。

      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想知道她是哪里人,想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想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外语学院,想知道她平时喜欢做什么,想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

      他吃完面的时候,她也刚好起身离开。她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然后背起包,朝食堂门口走去。

      他没有再跟上去。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掏出手机,给任亚楠发了一条消息:

      【江辞远】:我问你个问题。

      【任亚楠】:你终于肯说话了!问!

      【江辞远】:怎么要到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对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任亚楠】:??????????????

      【任亚楠】:你有目标了????

      【任亚楠】:是谁????

      【任亚楠】:什么时候的事????

      【任亚楠】:我怎么不知道????

      【任亚楠】:你快给我说清楚!!!!!!

      【任亚楠】:是哪个学院的?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你们怎么认识的?

      【任亚楠】:你是不是在图书馆遇到了什么人?

      【任亚楠】:我说你今天怎么突然要去图书馆,原来是早有预谋!

      【任亚楠】:不对啊,你之前不是说对谈恋爱没兴趣吗?

      【任亚楠】:你这个叛徒!

      江辞远看着屏幕上那一串问号和感叹号,默默地关掉了对话框。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

      晚上回到宿舍,江辞远遭到了任亚楠的严刑逼供。

      “说,是谁?哪个学院的?长什么样?你什么时候看上人家的?”任亚楠把他按在椅子上,双手叉腰,一副“你不交代清楚就别想睡觉”的架势。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那表情活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

      “图书馆遇到的。”江辞远言简意赅。

      “图书馆?”任亚楠瞪大了眼睛,“你去图书馆不是去看书的吗?怎么还能遇到妹子?我去图书馆怎么就只能遇到一堆秃头的理工男?”

      “她去借书,够不到,让我帮忙。”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什么叫没有然后了?!”任亚楠痛心疾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就没趁机要个微信?QQ也行啊!哪怕问个电话号码呢?!”

      “……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你跟她说了几句话?”

      “四句。”

      任亚楠捂着脸,发出一声哀嚎:“江辞远啊江辞远,你真是……你真是暴殄天物!老天爷给你这张脸是干嘛用的?是用来发呆的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做梦都想长你这样吗?你却用它来发呆!”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知道说什么,你可以问我啊!”任亚楠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来,我给你列个话术清单。下次见到她,第一步,微笑;第二步,问她叫什么名字;第三步,夸她好看;第四步,要微信。听懂了吗?这可是我总结多年的撩妹秘籍,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微笑?”江辞远皱了皱眉,“我不会。”

      “那你现在就练!对着镜子练!”

      “不练。”

      “你必须练!”

      “不。”

      两个人正僵持着,江辞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妹妹,慕容清川。

      “喂?”

      “哥!我到江城了!明天去你们学校找你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雀跃。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汽车鸣笛声和人群的嘈杂声,显然她刚到车站。

      “你不是下周才开学吗?”

      “提前来适应环境嘛!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被欺负。妈说了,让我盯着你,别让你太闷了,要多交朋友。”慕容清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对了,我听妈说你今天去学校了,感觉怎么样?宿舍好不好?室友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漂亮的学姐?”

      江辞远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疯狂使眼色的任亚楠,淡定地回答:“没有。”

      “真的假的?我不信。明天我自己来看!”

      “随你。”

      挂了电话,任亚楠立刻凑过来:“你妹要来?”

      “嗯。”

      “太好了!让她帮你也参谋参谋!女生最懂女生了!而且你妹那么机灵,肯定能帮你打探到不少消息!”

      江辞远没理他,爬上床,戴上耳机,打开手机音乐,试图用钢琴曲洗掉脑海里那个白色连衣裙的身影。

      然而失败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她回头对他笑的样子。那双明亮的眼睛,那两颗小虎牙,那句“你好呀”,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彻底完了。

      第二天一早,江辞远是被任亚楠摇醒的。

      “起来了!你妹到了!在校门口等着呢!”

      江辞远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

      “她这么早?”

      “说是给你带了早餐,快点快点!别让人家小姑娘等太久!”

      江辞远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他洗漱完毕,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随手抓了抓头发,下楼往校门口走。

      清晨的校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路边的花坛里,几朵月季开得正盛,花瓣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远处的教学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远远地就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保安亭旁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正在东张西望。她穿着一件粉色卫衣和牛仔短裤,脚踩一双白色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活力满满。

      看到他走过来,她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朝他挥手:“哥!这边!”

      慕容清川比他小两岁,今年刚考上江城美术学院,学的是视觉传达设计。兄妹俩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是高鼻梁、大眼睛,只不过慕容清川的脸上永远挂着笑,跟江辞远的冰山脸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的性格也跟他截然相反——她活泼开朗,自来熟,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

      “给你带的煎饼果子,还有豆浆。”她把其中一个袋子塞给他,“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跟你说,这家煎饼果子可是我排了二十分钟队才买到的,据说超级好吃。”

      “谢了。”

      “跟我还客气。”她挽住他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你们学校真大啊,比我们美院大多了。我们美院就巴掌大一块地方,从东门走到西门只要十分钟。对了哥,你昨天说没有认识漂亮的学姐,是真的吗?你可别骗我。”

      “……真的。”

      “那学妹呢?同届的总有好看的吧?”

      江辞远咬了一口煎饼果子,不说话。

      慕容清川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她太了解她哥了——他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她的眼睛,而且会下意识地抿嘴唇。

      “嗯?有情况?”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江辞远沉默了。

      慕容清川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有?!是谁?长什么样?哪儿的人?你们怎么认识的?快说快说!”

      “图书馆。”

      “图书馆?”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不愧是我哥,连艳遇都是在图书馆发生的。行啊,学霸的浪漫方式,我懂了。我还以为你会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在操场上一见钟情呢。”

      “你别瞎猜。”

      “我没瞎猜,我是合理推断。”她眨了眨眼睛,一脸狡黠,“既然有目标了,那就追呗。你长得又不差,成绩又好,怕什么?我跟你说,像你这种高冷学霸型,很多女生都吃的。”

      “不是怕……”

      “那是什么?”

      江辞远想了半天,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慕容清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哥,你知道吗?你从小到大都是那种什么都不怕的人。考试不怕,竞赛不怕,打架也不怕。小学的时候有人欺负我,你二话不说就把人家堵在厕所里,吓得那小孩再也不敢来惹我。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你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说明,你是真的喜欢上人家了。”

      江辞远没说话,但耳根又红了。

      “行了,这事儿交给我了。”慕容清川大手一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先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打听打听。我们美术学院的女生最擅长社交了,说不定有认识外语学院的人。”

      “……不知道。”

      “不知道?!”

      “还没来得及问。”

      慕容清川扶额:“哥,你真的……太菜了。你是我见过的最菜的追女生选手,没有之一。”

      上午十点,江辞远带着慕容清川在学校里逛了一圈。

      他们沿着梧桐大道慢慢走,经过教学楼、实验楼、体育馆、学生活动中心。慕容清川一路上叽叽喳喳,一会儿说这栋楼好看,一会儿说那片草坪适合野餐,一会儿又说这个学校的男生质量不错。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江辞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慕容清川注意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她在这儿?”

      “……可能吧。”

      “那还等什么?进去啊!”

      “进去干什么?”

      “偶遇啊!”慕容清川恨铁不成钢,“你都说了她可能在这儿,那就进去看看呗!万一碰到了呢?碰不到就当是来看书的,又不亏!你总不能指望她从天而降砸到你头上吧?”

      江辞远犹豫了两秒,被她拽进了图书馆。

      还是三楼,还是那个区域。

      他走进去的一瞬间,目光就自动锁定了那个位置——靠窗,第三排桌子,左边第二个座位。

      空的。

      她不在。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挖了一个洞,空荡荡的。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不让失望显露在脸上,只是淡淡地说:“不在。”

      “那可能下午来呗。”慕容清川倒是乐观,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反正你也要看书,就在这儿等着呗。我今天也没事,陪你。正好我也带了我的平板,可以画画。”

      江辞远没反对。

      他坐下来,翻开昨天那本《数学分析中的典型问题与方法》,开始看书。

      慕容清川坐在他对面,掏出平板和电容笔,开始画画。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偷偷笑一下。她画的是她哥现在的样子——皱着眉头假装看书,但其实眼神飘忽,明显心不在焉。

      她这个哥哥啊,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里软得很。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嘴上不说、但行动上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人。她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他二话不说就去把对方堵在墙角,吓得那小孩再也不敢惹她。她高考前夕压力大,他每天晚上打电话给她讲冷笑话,虽然讲得一点都不好笑。

      这样的哥哥,居然也会有为了一个女生心神不宁的一天。

      她觉得很新鲜,也很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图书馆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进来,有人离开,脚步声、翻书声、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图书馆特有的背景音。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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