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玉归》甄玉

2、第二章 赐婚 打破传闻

　　前厅的烛火，比往日亮上数分。

　　沈知微跨过门槛走入屋内，传旨太监已经缓缓展开明黄绢帛。沈砚之与沈夫人跪于下首，兄长沈知珩立在一旁，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

　　“……沈氏知微，淑慎端方，着赐婚靖王萧玦，择吉成礼，钦此。”

　　绢帛缓缓收拢，内侍脸上带着客套笑意：“沈大人真是好福气。靖王虽甚少在朝野露面，却是圣上心中极为倚重之人。”

　　沈知微缓步上前，双手稳稳接下圣旨，动作从容平稳，没有半分旁人预先料想的哭闹抗拒。

　　厅堂之内安静了一瞬。

　　沈砚之侧眸望过来，喉头微动，几番欲言又止。沈夫人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紧，眼底满是担忧。沈知珩更是眉头紧锁，目光在妹妹脸上来回打量——他太清楚自家妹妹从前对靖王是个什么态度，听到“赐婚”二字时，怕是连哭带闹要寻死觅活。

　　可今日……

　　“女儿知晓，这是天家恩典。”沈知微声音清浅平静，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似有笑意。

　　沈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知珩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知微，你……莫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若实在不愿，哥哥替你挡着，父亲母亲定有法子——”

　　“哥哥。”沈知微抬眸看他，眼神澄澈而笃定，“女儿心甘情愿。”

　　沈知珩怔住。

　　沈砚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既已接下圣旨，便安心筹备婚事。靖王府规矩礼数深重，万不可失了沈家的分寸体面。”

　　“女儿明白。”沈知微恭敬应声，将圣旨交由春桃收好，“靖王并非恶人，女儿……很愿意。”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沈夫人眼眶一热，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发颤：“好孩子，好孩子……你若真愿意，娘便放心了。”

　　沈知珩站在原地，望着妹妹的背影，眼底满是困惑与不解。从前那个一听“靖王”二字就躲的妹妹，今日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沈知微没有解释。

　　有些话，说得太早，反而没人信。她只需要用行动证明——这一世，她选的路，是对的。

　　众人散去后，沈知微随父母在内室叙话片刻，便寻了个由头告退。

　　走出正厅，夜色已然深重。回廊夜风凛冽，挂着的红灯笼被吹得来回摇曳，光影斑驳晃动。行至月洞门前，她脚步骤然顿住。

　　院墙侧角的小门之外，静静停着一辆玄色马车。

　　车帘低垂，不见内里人影。马车之旁立着一道身影，一身玄色常服，身姿孤峭挺拔，沉沉夜色覆在他肩头，好似化不开的寒霜。

　　春桃压低声音，小声疑惑：“那……是靖王府的人？为何深夜到访？”

　　沈知微没有迈步上前，只静静立在廊下。

　　那人也并无闯入府中、惊动沈家众人的打算，只安静立于下风之地。晚风朝着沈知微这边席卷而来时，他便微微侧身，默然将凛冽风口尽数挡去。

　　不多时，一名王府随从走上前来，将一只乌木小匣递交给门房，低声传话：“王爷听闻沈小姐方才梦魇受惊，特命送来一盒安神香。此香加了白檀，小姐若嫌苦，可配蜜饯同用。另外，明日礼部官员会登门商议婚期，请沈大人提前做好准备。”

　　门房连忙躬身接过匣子。

　　沈知微立在廊下，隔着重重摇曳灯影遥遥望去。

　　前世的她，从来不肯好好看他一眼。直到此刻方才留意，他衣袍袖口并无繁复金玉纹饰，一双手指节分明，覆着一层薄薄的茧，身姿挺立，如同一柄妥帖收于鞘内的利剑。

　　像是感知到这边投去的目光，那人微微抬眼。

　　车帘依旧垂落，她依旧看不清萧玦的容颜。

　　可就在这一瞬，天牢风雪漫天，宫墙之下那道玄色孤绝的身影，猛地撞进她脑海。

　　彼时身陷绝境，她全然读不懂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而今重来，她才渐渐读懂那一份藏于冷漠外表之下的重量。

　　他并未看她，却在转身上车前，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车帘落下，玄色马车无声驶离，很快消失在夜色尽头。

　　“小姐？”春桃见她久久失神，轻轻唤了一声。

　　沈知微收回目光，袖中的指尖悄然攥紧。

　　“回知微院。”

　　她心中了然，这一世需要提防的，从来不止伪善的温景言一人。

　　而眼前这个人，背负满身风霜，藏着前世她亏欠的真心。她尚且不知，往后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这份沉重复杂的缘分。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站在风雪里。

　　回到知微院，沈知微让春桃将安神香匣子放在妆台上。

　　她打开匣子，一股清冽的白檀香气扑面而来。香丸被仔细码放在锦缎衬底上，而在匣子最深处，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那铃铛做工粗糙，铃身甚至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沈知微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认得这枚铃铛。

　　那是她七岁那年在宫宴上遗失的，当时她哭了一整晚，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原来……一直在他那里。

　　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道：“小姐，这铃铛好旧啊，怎么和安神香放在一起？”

　　沈知微合上匣子，指尖轻轻抚过匣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没什么。”她轻声说，“只是……一位故人送来的。”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窗棂上，温柔得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