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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我只要和修墨哥哥在一起 谁都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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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知道,多年前,容彦曾受过易修墨一命之恩。
那时他还没化形。一条尚未成人的小龙,在人间走失,误闯进慈溪后山。他受了重伤,眼看就要死在山涧里,是一个路过的小公子发现了他。
那公子一身白衣,也不过七八岁,蹲下身看了他很久。同行的仆从说,这是只妖物,留着是祸,不如及早除去。小公子却摇头,说它眼里全是怕,同人没什么两样,便把他抱到溪边,替他裹了伤,又放回了水里。
那一眼,容彦记了很多年。
后来他化了形,第一件事,便是重返人间。溟海龙族规矩森严,无召不得涉足人世,他却是偷跑出来的。他寻到慈溪,寻到那个白衣小公子——彼时对方正陷在险境,他施法相救,还没来得及同他多说几句话,便被父亲一道召令唤回了溟海。
再后来,他总算又寻到机会偷跑出来。这一回,他打定主意,要留下来,留在那个人身边。
这些事,易修墨从不知道。
"什么?"
"我说,"容彦一手托着碗,一手执筷,悬在半空,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人长大了,就要娶妻生子么?"
易修墨好容易把那口饭咽下去:"你从哪儿听来的?"
容彦垂下眼:"方才你走后,我想回来问你要不要添菜。在窗外,听师父说的。"
易修墨恍然——方才那窗棂的一响,原来不是风。
"那……你都听见了?"
"对不起。"
"没关系,你又不是故意的。"
容彦"嗯"了一声,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眼:"所以修墨□□后,也会娶妻生子么?为什么要娶妻生子?"
易修墨想了想:"娶妻生子,是因为两个人相爱。因为相爱,才要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嗯。无论生老病死,彼此忠诚,扶持,相爱。"
容彦点头,像是懂了。可想了想,脸上又露出难色:"那,什么是相爱呢?"
易修墨被问住了。他左思右想,终于寻到个例子:"就比如我父亲母亲。他们少年相遇,彼此倾心,只觉得对方就是自己唯一的命定之人。于是父亲娶了母亲,到后来,才有了我。"
从出生至今,他一门心思全铺在修行上,这些情爱上的事,今日之前,从未想过。便是方才那两句,也是现学现卖,答得局促。他这边刚松一口气,侥幸总算过去了,容彦那边却又道:"那两个人彼此倾心,一定要是男女么?可我也想永远和修墨哥哥在一起。"
童言无忌。可这一句,真把易修墨难住了。
他想了想,斟酌道:"这是不同的。按说,世上最伟大真挚的感情,当是无论男女的。便是男女之情,也是绕不过去的……"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沉默了,觉出话里好像哪里不对,便又接下去:"高山流水遇知音,伯牙与钟子期,都是男子,可二人之间那份知己之情,比寻常男女还来得珍贵,流传千古。但,这终究还是不同的……"
容彦瞪大眼睛,脸上的神情从欣然,一点点转成失落。他看起来很是困惑。
这也不怪他,说来说去,连易修墨自己都把自己绕糊涂了。他心里有个直觉,告诉他最真最重的感情应当无论性别;可他又觉得,该把男女之情同别的分开,至于凭什么分,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末了,他只得摇头叹了口气,诚恳道:"你这个问题,当真把我难住了。罢了罢了,不去管它。可你若想同修墨哥哥永远在一处,并非难事。你看这满山的同门,就说我父亲和几位长老,他们相识相处的日子,比我母亲还长呢。"
容彦没有答话。不知为何,他脸上现出一副难过的神情。易修墨见他嘴里咕噜着什么,却听不分明。
又过了片刻,似是不甘心,容彦再道:"那修墨哥哥,总有一天,你也会像师父那样,遇到一个让你倾心的女子么?"
易修墨忍不住笑:"你怎么净问这些?莫不是容彦小小年纪,就喜欢上了哪家姑娘?"
容彦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修墨哥哥,你就会取笑我。我明明问的是你。我好奇问问,问问都不行么?"
易修墨含笑看他,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容彦又催:"修墨哥哥,你快说嘛。你以后,也会遇到一个让你倾心的女子么?"
易修墨望向远处,眼里的清亮透出一丝深沉:"或许会吧。也或许不会。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谁能说得准呢。"
"要是遇不到呢?"
"那就等着。"易修墨想了想,"若缘分本就是注定好了的,两个人总会相遇。"
他转头看容彦,见那脸上的红还没退,又想逗他:"那容彦呢?你长大了,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咳,咳,咳咳——"
容彦一阵猛咳,差点把刚咽下的饭都呛出来,连脖子都涨粗了。他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我?"
"不然还有谁。"
容彦气结。本是想给别人挖个坑,挖得正兴起,没成想一不留神,把自己埋了进去。他结结巴巴:"我,我,我才不想娶什么姑娘。成天哭哭啼啼、叽叽喳喳,烦都烦死了!"
易修墨更觉可爱,继续逗他:"看来你喜欢安静温柔的。你不必担心,这天底下的女子成千上万,并不都是哭哭啼啼、叽叽喳喳,总有你中意的一种。"
"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容彦一张脸憋得通红,声音都大了,"什么样的女子,我都不要!"
易修墨脱口道:"你不要娶妻生子么?"
容彦忽然红了眼眶。他直直看着易修墨,终于不再躲闪,一字一句道:"我,我才不要什么娶妻生子。谁规定人一定要娶妻生子不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清楚。
"我只要永远待在山上,和修墨哥哥在一起。"
易修墨怔了一下。他不知这孩子为何这般激动,却也不忍再逗,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是修墨哥哥错了,往后不逗你了。你想待在山上,就待在山上。只要你自己不走,待多久都行。这样可以了么?"
容彦用力搓了几把通红的眼睛,总算破涕为笑。
那一夜,容彦睡得格外安稳。易修墨替他掩好门,回到自己屋里,却久不成眠。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句话——若缘分本就是注定好了的,两个人总会相遇。
他忽然不敢答自己。
窗外山风过处,檐下的灯晃了一晃。他把那点说不清的心事按下去,吹熄了灯。
那时候的他不会知道,慈溪山上这样安稳的日子,只剩下最后几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