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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道士与孤儿 那孩子把烤 ...

  •   那孩子把烤鸡丢在地上,抬脚踢到一边,像是下定了决心:"修墨哥哥,你不记得我了么?我说过,往后要烤东西给你吃。你真的不记得了?我是容彦啊,我同你说过的,家里排行十六——你给我烤过鱼吃的,你还记得么?"
      果然是他。
      易修墨心里那点影,终于尽数清明。难怪方才见他便觉眼熟。只是两年过去,孩子长高了许多,早不是当初那副瘦巴巴的模样;加上他总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一时不敢认,也不敢信。
      这会儿再看得仔细些,那孩子虽长开了,轮廓却没大变,只是硬朗了些。尤其走出阴影之后,眼里那一抹淡淡的蓝,便露了出来。不是他,还能是谁。
      易修墨不由自主上前两步,喃喃道:"容彦?真是你。我还当,我还当你……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容彦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哎,别提了,修墨哥哥。那回见你睡着了,我不忍心吵你,本想在附近转转,找些吃的就回去。哪知没走多远就迷了路,还掉进一个深坑,怎么也爬不上来,饿了整整几日,险些死在那里。幸而福大命大,遇上一位闲游的道士,这才把我救了出来。"
      原来如此。当年他寻得仔细,可山那么大,总有些犄角旮旯是漏了的。这番话,也说得通容彦如今身上那不浅的修行。
      易修墨又问:"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容彦像是觉得这话好笑,眼睛一弯:"来找修墨哥哥呀。我答应过你的,一定要烤东西给你吃。"他瞥了眼那只被踢到一边的烤鸡,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可惜,"只是……可惜了。你当初也说过,若是想来找你,就来慈溪。"
      他伸手指着易川几个,气鼓鼓道:"可我到了慈溪,先遇上这几个人。我说我上山去找修墨哥哥,他们只当我疯了,笑我,还撵我。这山上的禁制又严,我上不去。后来瞧见招学的告示,我就只好借这个法子,混上山来了。"
      说得通了。想来容彦初上山时,恰好撞上易川几人值守山门。这几个人素来目中无人,见一个小娃开口就找易修墨、一口一个"哥哥",又说不清自己的来历,自然没给好脸。这道梁子,就此结下。后来见他竟凭招学进了山,资质又高,生怕他日后出人头地回头算账,便处处为难。
      可易修墨心里,隐隐还觉着哪里不对。他道:"你方才说,是一个道士救了你。那道长呢?怎么没同你一道?"
      话才出口,容彦的眼眶竟又红了,呜呜咽咽道:"修墨哥哥,道长他……半年前,我和他在外游历,遇上一只成了精的蜘蛛。道长为民除害,把蜘蛛除了,自己却中了那畜生的毒,没几日便毒发去了……如今,如今我没处可去了……"
      听到这里,易修墨心里又是一软。难怪这孩子会来寻他。他温声道:"那你,可愿意留在这慈溪山上?"
      容彦点头,点得极重。
      就这样,又一个无父无母的怪孩子,在慈溪山上,扎下了根。
      容彦资质好,天赋高,自然被易盛元收入门下,成了门主座下最小的一个,也是易修墨的小师弟。
      易盛元是一派之主,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易氏诸长老各有所长,为了省时省力、也为了多教几个弟子,除了少数课业,师父们并不单授,而是由长老们分头开课,同辈弟子不论年岁修为一律席地而听。这法子,是易修墨的曾祖传下来的。当年弟子太多、事务太杂,长老们怨声载道,不得不改。起初众人还怕这样学得杂、学不好,后来才知,修行到了后头,靠的正是自悟,兼听各家所长,反倒融会贯通。
      依易修墨如今的修为,这些寻常课业本不必再听,可他每回都到,极少缺席。在他看来,便是最根基的课,静下心来,也常能从长老的话里听出新的意思。
      门中弟子,他最居长,又是门主独子,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兄。对入门晚、年岁小的师弟师妹们,他与其说是兄长,倒不如说顶半个师父。容彦入门最晚,易盛元又忙,便索性把他托给易修墨——叫他早早练练手,横竖往后总要自己收徒。于是,容彦同易修墨相处的时日,比谁都多。名义上,他拜的是易盛元;实际上,真正教他育他的,却是易修墨。
      修行上的功课,倒还罢了。真正叫易修墨头疼的,是别处。
      说到底,他与容彦此前不过几个时辰的缘分,对这孩子所知甚少。相处一段时日,他才慢慢品出,这孩子浑身上下都是稀奇。除了会说话、会打架,他仿佛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他好像根本不知道,人要怎样才算一个"人"。喜怒全摆在脸上,行事只凭喜好,在这慈溪山上,处处格格不入。更要命的是,除了易修墨,谁的话他都不听,谁也不来往。可偏偏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孩子非但不笨,反倒机灵得很,只是从没有人教过他,人世间原来是这样活的。
      自上山以来,这孩子执着的事,统共两件。一是天天要缠着易修墨,哪怕不说话,也要傻看着他;二是动不动就上山打只野鸡、下溪涧扑条鱼来,非要烤给易修墨吃。后一件,易修墨费了好大的功夫、好说歹说,总算让他改掉了——毕竟头一回那半生不熟的野鸡,险些把两个人都放倒。前一件,却是怎么说都没用。既然改不掉,便只好拿来用。横竖他要学的东西还多:写字、礼仪、九州史、宗派渊源、与人相交……易修墨教得认真,他学得也认真。
      时光快得很。容彦上山一年有余,个头猛蹿,竟只比易修墨矮半个头了。在易修墨的调教下,他也总算褪了刚来时那副野人似的模样。
      入秋后的一日,易修墨被父亲叫去,容彦便独自坐在饭堂里等他。易子无端着碗,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也没作声。
      容彦扒了两口饭,忽然抬眼,正撞上对方的目光。
      易子无在看他。那目光很淡,也很静,看的却不是一个寻常新师弟该有的神色——倒像是在打量什么叫他看不透、又放心不下的东西。
      容彦莫名地一阵发毛,把碗往桌上一搁:"你看我做什么?"
      易子无笑了笑,低头吃饭:"没什么。"
      他答得坦荡,神情也寻常。容彦却没来由地不喜欢那双眼睛。究竟哪里不喜欢,他自己也说不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道士与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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