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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挂黑袋的怪孩子 山里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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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日子像一眼活泉,瞧着不动,底下却没一刻停过。转眼,又是两年。
这两年,易修墨拔高了许多,眉眼渐渐舒展开,已是一副成年人的模样。单看那副端方沉稳的气度,谁也不会再拿"乳臭未干"四个字安在他头上。易子无也长开了,两人并肩一立,竟有七八分相像。
像得久了,闲话便生。起初只说两位公子情同手足,传着传着,就传成了"易子无怕是门主的私生子"。这话没几个人当真。易盛元自认行得正、坐得端,懒得理会;易夫人与丈夫伉俪情深,也从不放在心上。
可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两年下来,这话越传越远,简直插了翅膀。慈溪易氏独踞东南这一片灵气宝地,风光太盛,早不知惹了多少眼红。北边的秦淮殿、邻近的洞庭何氏,哪个是省油的灯。这满城风雨里,少不得有人推波助澜。
人言可畏。易夫人纵信那些是无稽之谈,可时日一长,看易子无的神色,到底淡了些,人前也有过几回不假辞色。易子无不是傻子,心里门儿清,却半句不提。他这条命是易盛元从山野里捡回来的,如今种种,都是白赚的,还有什么可计较。
而这两年里,易修墨的日子过得极静。除了替父亲打点些门中琐事,多数时候,不是在练功房,便是在书房、藏书楼。兴致到了,随手记上一两笔。易子无也常在一旁,两人看书时谁也不出声,出了楼,才彼此印证几句。
弟子中有个叫阿沅的,年小体弱,一到阴雨便咳得厉害。易修墨记着这事,每逢夜课散得晚,总要绕去偏院,把窗替他掩严实了,才回自己的屋子。又有回,两个小弟子错手打碎了库里的旧瓷,吓得脸都白了,是易修墨担下来的,只说自个儿失手,领了父亲的罚。
这些事,他从不说起。慈溪上下都道大师兄好,可"好"这个字,久了也像一件穿在身上的衣裳,脱不下来了。该说的话,他得说;该做的事,他得做。他早已不记得,自己也曾是个能赖床、能耍赖的少年。
那回下山,他从闹市里穿行,脚下是溪边那块磨得圆润的大石。人来人往之间,他眼前忽然浮起一个影子——瘦小,一身补丁,捧着条生鱼就往嘴里塞。他脚下才一动,那影子就散了。
两年了。他还记得那孩子临走前说的那句——"下回我烤东西给你吃"。想到这儿,他自个儿也摇头笑了。天大地大,人来人往,哪能想见谁,就见谁。
正出神,门上"咚咚咚"响了三声。
"大师兄,大师兄在么?"
门外是个清越的少年声。易修墨认得,这弟子近来管着"招学"的差事,此刻上门,多半有事。他搁下琴,温声道:"在。门没锁,进来说。"
"招学"是易氏五年一回的大事,专收五岁到十二岁的后生。易氏本门的后辈不缺,可要想真正做大,总得破开门户之见,广纳各处的好苗子。说是广纳,能一路过关进山的,多半也是小宗小派,或是家里有些修行渊源的孩子;寻常人家考进来的,寥寥无几。
那弟子推门进来,见易修墨正把琴收进匣里,很不好意思:"大师兄,扰了你练琴。实在是这桩事棘手,我们几个拿不准,才来寻你。"
易修墨合上琴匣:"怎么了?慢慢说。"
弟子面露为难:"今日山脚招学,来了许多孩子,里头不乏天资出众的。可有那么一个,聪明是真聪明,怪也是真怪。"
"哦?哪里怪?"
"这孩子,学问常识一概不懂。可但凡是对峙较量,不论哪一项,都把旁人远远甩在后头。年岁瞧上去,比同批的孩子大上两三岁,性子孤僻,从不与人搭话。更要紧的是——他身上,本就带着法术。"
易修墨道:"带着法术又如何?来参加招学的,有几个不是自幼打下的根基。"
弟子摇头:"若只是有根基,原也没什么。可他报名时写得明白——无父无母,是个流浪儿。一个流浪的孩子,上哪儿习来的法术?"
易修墨一顿,道:"你看得出他的路数么?"
"这才是最怪的。他与旁人较量时,看得出有根基,深浅却一点看不出,更别提是哪门哪派,如坠雾中。"
"还有别的么?"
弟子立刻道:"有。他腰侧挂着个黑袋子,沉甸甸的,宝贝得不得了。便是与人动手,也要时不时摸上一摸,生怕被人碰了去。"
"可知那袋里装着什么?"
"谁也不让碰。问他什么,都不肯说。除了报名时那几个字,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易修墨明白了他的来意。这确实像一株好苗,可这株苗,处处透着蹊跷。往好里想,是天赋异禀、另有际遇;往坏里想,或是趁着招学安插进来的奸细。事情还没到要惊动父亲的地步,这弟子惜才,又不敢擅断,便来寻他。
易修墨起身:"既如此,我同你去看看。问清了来龙去脉,再作定夺。"
山脚的招学场地也在禁制之内。慈溪的禁制共三处,山脚、半山、山顶各一。此番为招学所开的,只山脚一处,学员们的脚程,也只到山脚一带。
青砖黛瓦,白玉回廊,庭中翠竹掩映,倒也清雅。正午日头高悬,是学员们的午歇时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余一两声拉长的蝉鸣。
引他下山的弟子,自去安置学员的宿舍处寻那孩子。易修墨独自在大厅里等,见案上搁着一本蓝皮小册——是学员名册,因日日点名,边角早磨旧了。他随手翻开,册上朱笔点点,考核过半,能留下的不到三分之一。翻到中间,一个名字入了他的眼:陈迪。
芷岭陈氏的小儿子,陈啟的弟弟。这孩子并非败在考核,而是进山途中与人起了冲突,竟动了毒手,恰好被他撞见,秉公除了名。陈氏夫妇几番赔礼,他一概不买账。品性不端之人,不得入易氏,这话他说得平淡,却半点不让。为此,陈氏夫妇心里,怕是早记下了这一笔。
他摇摇头,再往后翻。白纸上一行行写得极简——
住址,无。
父母姓名,不详。
年岁,未知。
易修墨心下嘀咕:这世上,竟有人连自己爹娘姓甚名谁、自己几岁都不知道?这几行字简得,倒像只填了个名字。会不会,就是方才那弟子说的怪孩子?
他正要再往后看,一个"彦"字才入眼帘,还没看得真切,外头忽然闹哄哄起来,像是有人起了争执。
易修墨合上册子,眉梢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