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引 ——龙族王子与我》甜咸糯糯

50、黑雾初起 满洞无人作

　　满洞无人作声，气氛低到冰点。
　　易修墨却一直没说话。半晌，他忽然轻轻一笑：“不。此事不是对方所为。诸位大可放心，这里还是安全的。”
　　他一个外人，这话说得没凭没据，众人将信将疑。蜥蜴精看他神色笃定，拱了拱手：“公子有何见教？”
　　“方才这位姑娘说得很对，这情形，的确容易让人怀疑对方另有阴谋。”易修墨看了那花妖一眼，“可若真是反间计，便漏了一个关键——他一定回得来。对方若有意设局，让他们回来带路，便绝不会多此一举，去抹掉标记。石林复杂，他们比谁都清楚。所以抹去标记的，另有人在。”
　　满洞“哦”的一声，恍然大悟。
　　那少年与另两人在路上遇见的，正是这“第三个人”。连那两个人的走失，怕也未必是迷了路，而是撞上了不该撞上的东西。这少年能平平安安回来，多半只是命大。
　　他们不必连夜转移；可这暗处多出来的一个人，敌暗我明，反倒更叫人发毛。
　　“你们从前，可曾无缘无故失踪过人？”易修墨问。
　　众人齐齐摇头。片刻后，有人补了一句：“要说失踪，是没有。可出去打探、遇着对面人多、没了性命的，倒有。”
　　“怎么知道一定是对面杀的？”容彦问，“你看见了？”
　　那人失笑：“除了他们，还能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白，最后一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先前他们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第三个人，但凡有人出去没回来，一律归到对面头上。而那些失踪的人，再也回不来，自然也没机会把当日的遭遇讲出来。
　　洞中众人忍不住四下张望——黑暗里，仿佛真有一双眼睛，藏在某处，只等他们稍一松懈，便现出原形。
　　“你再想想，”容彦转向那少年，“你们回来的路上，还出过什么事？不管多小的事，都说。”
　　少年抿着嘴想了半晌：“我们三个寸步不离，歇息时也留一个人放哨。可有一回歇完醒来，放哨的那个，不见了。我们等了许久，又就近寻了一遍，还是不见人影。总不能为他一个人误了大事，便接着走。后来……又醒一次，另一个，也不见了。”
　　洞中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他们不见的时候，可有什么异样？”容彦追问。
　　少年摇头：“一切如常。也可能是因为两次我都在歇息，没察觉。”
　　易修墨道：“身边一个人凭空没了，你们竟半点知觉也无——那人既能一个一个下手，想来是没把握把你们一次拿下。照这么说，他本事不低，修为却未必多高。”
　　“他挑下手的，修为高低不一，要怎样才能保证回回一击即中？”容彦接道。
　　正冥思苦想间，那少年忽然一跺脚：“我想起来了。我虽没在他们不见时瞧见什么，可后来我一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倒是见过一阵黑雾。”
　　“黑雾？”
　　“嗯。”少年摇头，“稀薄的一层，没多久就散了，我也没多想。”
　　容彦道：“那你再想想，遇见那阵黑雾之前和之后，你的境遇，可有不同？”
　　少年眼睛一亮：“有！就在我撞见那阵黑雾之后没多久，我就重新寻着了路标！我先前只当是运气好，误打误撞找回了路——可现在再想，哪是偶然。”
　　容彦轻松一笑：“看来，作祟的就是那阵黑雾了。不过你也确实命大。那东西多半是要对你动手的，只是半路上又改了主意。”
　　“那你还记得，都去过哪些地方？还能寻回那条路么？”
　　少年抿唇：“若能寻着标记，应当能。”
　　“那就不必废话了。”容彦转身，“带我们去。”
　　顺着标记往回走，前段路极顺，一切如常。真正要紧的是后半截——据少年说，他那两个同伴，正是在那段路上没的。
　　可后半截走下来，竟也出奇地顺。没有异象，没有埋伏，连一个路标都好好地立在那里。
　　直到众人走到一处山坳，远远望见几名巡逻的蛇怪，少年脸色骤变——他们竟循着标记，一路顺顺当当，走到了敌方的老巢跟前。
　　“你们先前遇到的，怕是障眼法。”容彦低声道，“标记一直都在，是你们自己看不见。你们是一开始就迷的，还是走着走着才迷的？”
　　“中途。”少年想了想，打个激灵，“是过了第三个标记以后才迷的。我们还在那儿……还吵了一架。”
　　“吵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开了一个人的玩笑，把他惹急了，动了点手。”
　　“打得厉害么？”
　　“不厉害。”少年把脸埋得低低的，“他也就是受了点小伤。”
　　“所以自你们迷路以后，站岗放哨的，也是他？”容彦道。
　　少年羞愧得头都不敢抬：“……是。”
　　容彦回头，与易修墨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已明白了七八分。
　　一行人循着路标折回，不多时，便停在那第三个标记前。石柱、碎石、薄雾，与别处别无二致。
　　易修墨绕着石柱转了两三圈，忽然半蹲下身，拿在手里的，是一块碎布。
　　那布破烂不堪，浅处是寻常污渍，深处却是血迹，边缘几乎成缕，分明是受了极重的撕扯才被扯下的。最关键的是——它与那少年身上所穿的衣料，一模一样。
　　容彦接过看了一眼，面色一点点冷下去。他抬手，把布抛到少年面前：“这还叫打得不重？都到这一步了，还不老实招来？”
　　“打架……撕破件衣裳，流点血，不是很寻常么？”少年梗着脖子。
　　“抱歉。”容彦淡淡道，“我只杀人，不打架。”
　　易修墨道：“可也许正是这一架，才让你们撞上了后面的灾祸。”
　　“凭什么这么说？”
　　“你们过了这个标记，就开始出事。”容彦道，“那东西对你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可本事嘛——很一般。你们三个结伴而行，他不便下手。偏偏在这里，你们打得不可开交，他便盯上了你们，只先用障眼法抹去路标。你们也果然如他所料——竟就叫一个被你们打得半死的人，去放哨值岗。”
　　少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第一次得手之后，他的失踪没引起你们重视。你们只想着赶紧找着方向，好回去邀功。那东西看得明白，索性故技重演，让你们彼此都以为是对方在暗中捣鬼。这一次，又是你打赢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打了架？”
　　“猜的。”
　　少年一噎：“你血口喷人！”
　　容彦也不恼：“你转过身来。”
　　少年疑惑着侧过身，将后背亮给三人。容彦举起那块碎布一比，摇头笑了：“你跑得急，又怕得狠，怕是还没发觉——你背后破了这么大个洞。”
　　少年一惊，反手去扯。果然，肩背相接处，破了个不规则的大洞，露出底下一片青紫发黑的皮肉。
　　“这布血斑累累，边缘撕得几乎成缕，必是挨了极重的一下才扯下来的。”容彦道，“你又说，你们动过手。既是二对一，他哪有力气从你背上撕这么个大洞？退一步说，就算是他撕的，另一个也总该告诉你。总不至于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破了个洞。”
　　他盯着少年的眼：“所以，不是他，就只能是另一个。你们之间，也动过手。”
　　少年低着头，半天不作声。
　　“你怕说了实话，被你大哥罚。”容彦的语气忽然缓了，“顶多是个无心之失。可你要是还遮遮掩掩，误了大事，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那话里七分诱、三分逼。少年犹豫半晌，终于把牙一咬：“好，那我把看见的，都告诉你们。只是……我和同伴不和这件事，你们能不能替我瞒着？大哥最恨这个。”
　　易修墨道：“如你所愿。”
　　“放心，”容彦也道，“我保你大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少年长长松了口气，蹲下身，慢慢道：“你们前面猜的，差不多都对。头一个人没了之后，我总觉得是他下的手；他大概也疑我。我们互相猜忌，动了手。可后来，我越想越不对。”
　　“哪里不对？”
　　“黑雾。对，就是黑雾。”少年道，“我先前说见过黑雾，并不全是胡编——我确实看见了，只是比方才说的还早。就在我和他打完之后，我们拉开些距离接着走。我独自走在前头，慢慢冷静下来，才觉得这事不对。正想着，就听远处传来一声‘啊’——正是从他那方向来的。”
　　少年咽了口唾沫：“我拔腿往后跑。等我到那儿，人却没了，只剩满地碎石和一大滩血。我心里慌得厉害，弯腰捡了块碎石细看，没成想，一股黑雾从石柱后窜出来，把我掀翻在地。就在那时，石柱后又冒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影子——是他。那黑雾见他重新站起来，像是吃了一惊，掉头往别处去了。我便趁着那个空当，一路跑了回来。”
　　“那块碎石呢？还在么？”容彦忽然问。
　　少年一怔，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块黝黑发亮的石头：“在。”
　　那石头与四周的石柱颜色质地并无二致，只是表面略光滑些。
　　容彦伸手要接，指尖还没碰到，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便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少年浑身汗毛倒竖，声音都变了调：“就是它！它来了——它来了！”
　　三人仰头。只见一道道浓稠的黑雾，自四面翻涌而来，如潮水合围，像是要将他们连人带地，一并困死在里面。
　　黑雾背后，隐隐有声，时远时近，时笑时怒，像从极高极远的天外飘下来。
　　“哈哈哈哈……当然。对付堂堂的龙族十六子，我们自然要慎重。”
　　容彦面色一变——这声音认得他，不止认得他是龙族，连他是龙族的哪一号人，都清清楚楚。
　　他刚要开口，脚下猛地一阵地动山摇。三两根石柱朝几人压将下来，他侧身闪开，再低头一看——那整块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竟裂开无数深沟，沟底炽红滚烫，全是翻涌的岩浆。
　　热浪一股股地涌上来。容彦四下一扫，不见了易修墨，心口猛地一空：“修墨！你在哪儿？”
　　“十六哥哥，我没事。”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在你身后。”
　　容彦回头，紧绷的那口气一下泄了。易修墨一手提着那少年，一双眼睛在漫天赤红里亮得惊人。
　　“没事就好。”容彦的声音放得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