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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塔中无日月 蜀中刘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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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刘氏的后山,立着两座塔。
一座叫琅,一座叫玕。琅塔照妖,玕塔收妖。两塔并立,九层相叠,通身青碧,像两根削圆了的玉竹,从山下一直顶进云里。
陆英说,刘氏弟子自小便在玕塔里修行。塔分九层,每层都是一方独立的世界,越往上,关着的东西越少,也越凶。
“最底下一层,关的都是被抽去了智识的妖邪。”他压低了声音,“在那里,规矩只有一条——没有规矩。”
容彦与易修墨脚踩在那层似硬似软、没有半分实感的地上,只觉四下里连空气都是潮的、滞的。放眼尽是灰黑,无数影子穿来飘去,讥笑、哭号、叫骂、呼救,搅成一锅沸水,直往人耳朵里灌。
三人点亮火石,一个跟着一个往前。除了主动扑上来的,余下的黑影一概不理——他们这趟进来,不为斩妖。
走了片刻,陆英忽然低声道:“奇怪。”
“哪里奇怪?”
“这里的东西,活力好像不大对。”陆英说不清,只摇头。
又走了一阵,前头隐隐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嘀嗒。嘀嗒。
“像水滴。”易修墨侧耳听了听。
三人循声走近。易修墨忽地顿住脚,提了提衣摆蹲下,将火石往地上照去。
黑红斑驳的一片。
哪里是什么水滴,是血珠落地。
“那些影子,不是活的。”陆英的脸色沉下来,“是死的。”
话音未落,一张脸便不偏不倚,倒悬在三人正中间。
乱发遮了半边,肤色青紫,一双眼睛早被人剜去,只余两个黑洞;七窍淌着血,顺着发丝一颗一颗往下滴。更诡的是,这张脸并不长在脖子上——它被人提在手里。提它的尸首浑身是伤,另一只手里,端着一只破碗。
容彦反手便要拍开。那尸首却极快,一转身,携着一股腥风,直取易修墨咽喉。
易修墨侧身避过,顺手打翻了那只破碗。碗滚了两滚,翻出几颗东西——年份太久,早已发硬发臭。
是红烧狮子头。
容彦盯着那几颗肉团,胃里一阵翻涌。
“城南李家。”他猛地抬头,“二十几口人,全被拧断了头、自己提着脑袋。案发那日,堂屋里也摆着一盘狮子头,是用六个童男童女剁的。”
易修墨的脸色也白了。
这具凶尸,分明是盖城血案里的凶手。可它既被关在蜀中的塔里,又如何跑去了盖城?
凶尸见一击不成,也不恋战,转身便逃。三人紧追。追到一处,一堵巨墙横在眼前——那是无数倒挂的妖尸堆成的尸墙,头挨着头,肩并着肩,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容彦龙戟一挥,尸墙轰然散开。四下一望,竟全是倒挂的尸首,成千上万,神情与那凶尸一般无二。
“谁说这层的畜生没脑子?”容彦咬牙,“我看它精得很。”
他提戟便要一具一具挑过去。易修墨按住他:“十六哥哥,且慢,让我试试。”
他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你说你全家怎么死的,便要别人也怎么还你——那盖城李家二十几口,是怎么还你的?”
石林深处,果然传出一阵呜咽:“盖城……盖城……李家……”
“正是盖城李家。”易修墨一字一字道,“你满心复仇,却屠错了门。所以你才在李家堂屋的白墙上,留下那么大一个血叉。是不是?”
那呜咽顿了一顿,随即又发起狂来:“对!报仇!杀光!挂起来,全都挂起来——”
它神智不清,被这几句一激,竟真在原地手舞足蹈,全不设防。容彦早已绕到它身后,龙戟一挥,将它轻轻制住。
“问不出什么了。”他掂了掂手里的绳子,“它脑子早被这塔掏空了,只认得‘报仇’两个字。”
陆英却摇头:“未必全无用处。我们都不知道要如何上去,这里的妖邪也不知道。可它们到底是怎么上去的?想必修为够了,这塔自会为它开一条通道。这凶尸修为早够了,只是死咬着执念不肯走。”
易修墨一直没说话。半晌,他轻声道:“它本该在盖城。”
“嗯?”
“盖城那场大乱,全城的妖魔邪祟,都是从哪儿来的?”
容彦的眼神冷下来:“量这么大,刘氏里头,谁能背着信道真人的眼,把这些东西放出去?”
陆英垂着眼,一个字也没接。
三人将凶尸五花大绑,由容彦牵着绳头继续前行。走着走着,四下里渐渐静了下去——静得连脚步、呼吸、身后凶尸的哀号,都像被谁按住了。
直到一阵女子的嬉笑声,自远处飘来。
众人只觉脚下一松。
下一瞬,齐齐坠了下去。
摔得并不疼。易修墨抬起头,怔住了。
头顶的天蓝得完整,看不出他们究竟是从哪里落下来的。四面是街道巷陌、亭台楼宇、酒肆商铺,人来人往,好一派热闹景象。
只是这街上走的,没有一个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