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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行舟 开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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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二十八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天鹅毛大雪簌簌而落,在一片白茫茫的凄然中,锦州覆灭,在当时被称之为九州第一天才的宿行舟也入魔了。
开阳年间魔族彻底同人族撕破了脸皮,战争也随之席卷而来,朝廷派兵将其攻至边境。锦州、郸云、蘅连、梧椟、绕归作为麓若五州,在战火纷飞下,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边境几乎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有能力的流民带着一家老小往京城赶,没能力的就只能在边境等死,朝廷的不作为和魔族进攻几乎压垮了边境战士。
他们没等到朝廷派来的兵马草粮,反而等到了许多愿意驰援的修士。
宿器和沈恬便是这样的人,他们夫妻二人赶到的锦州的时候,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尸横遍野了。
外有魔族入侵,内有邪物侵扰。宿沈夫妇纵使有金刚六臂之能,也无法一边在战场上杀敌,一边留在城中除魔。
于是剿灭邪物、安顿流民这些普通的小事便落在了当时不过才束发之年的长子宿蔚然身上,而彼时他们的另外两个孩子,一个才总角之年,另一个也不过是个垂髫小儿。
在万众瞩目中,这场长达数十年的战役终是以魔族退兵而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只是局部胜利罢了,而魔族终有一天也会再次卷土而来。
只可惜坐在高位上的却没有那个觉悟,一封圣旨便将军队远调到了其他四城,人们还未来得及欢呼便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
赶来支援的修士便只能以宿沈夫妇为首,自发组成了一个不入流的军队,对内瞒住了城中百姓,对外也同样震慑了魔族。但他们心知肚明,这不是个长久之宜。
被闷在鼓里的锦州人民却觉得他们是无所不能、战无不胜的。在这里,他们的地位甚至超过了远在京城的皇帝。
可如果有一天他们失败了呢?没有哪一个锦州人民会做出这样的假设,他们永不失败。
在夫妻二人的强力镇压下,锦州也算是度过了安然无恙的几年,宿沈夫妇常年居住在关外。只有三个小孩留在城中除魔,锦州能在短时间内发展得如此迅速,同样离不开三人的支撑。
三个人各有各的本事,每个人单拎出来都是那举世无双的绝世天才。
但要说这其中最有天赋的,最小的宿行舟当之无愧。七岁跟随父亲宿器来到锦州,十一岁时灵力已赶超大部分成年人;十三岁造出天机傀儡,百姓夜里不再担惊受怕;十五岁九州第一名剑却琊自动认主。自从,人人都知道时隔几千年的光阴,九州再次出了一个少年天才。
但若要说他最惊才绝艳的是哪一年,莫过于他十七岁这一年。
彼时的宿行舟已经到达了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地步,少年天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流言迅速流窜进市井中,九州上以他为原型的话本更是不计其数。
但十七岁的宿行舟有一个很大的缺点——轴。
举世无双的天才有点儿认死理,自认心比天高。
家里请来的教书先生在课上问他们:“你们的志向如何?”
宿蔚然思考了一会儿,说:“回先生,吾愿九州太平、社稷安固。”
宿婉曦也跟着说:“惟愿百姓安居。”
宿行舟亦是如此:“我想要名扬天下,然后救万民于水火。”
彼时锦州还在打仗,处处都还在上演着生离死别,我军依然奋死抵在战场,前线的压力从来都没有消失过,锦州依然断壁残垣、支离破碎,所以他们说出这样一番话并不奇怪,甚至教书先生也在心底里觉得他们当有这样的觉悟才是。
可是,他说出的话却与他内心所想截然相反。
先生沉声道:“除去这些呢?抛开苍生,抛开百姓,你们可还有别的志向。”
宿蔚然和宿婉曦都顺着他的话去思考,只有宿行舟斩钉截铁、不假思索地说:“抛不开,我抛不开苍生。”
先生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又何必拘泥于此,况且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假设。”
宿行舟也道:“先生讲过的《道德经》里有这样一句‘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既然天道如此,那么我便更无法抛开了,总有人生来便是为了苍生的,对于我来说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是不成立的。”
没等先生有什么表示,宿行舟又接着往下说:“况且这几百年来,无数先辈前仆后继、死而后已,无数先辈为了百姓立下壮志豪言而生死无悔。前人亦能如此,我又为何不能?”
教书先生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道:“你说的在理。”
“那我换个说法。”说书先生话锋陡然一转,沉声道,“倘若天下太平,社稷安固,你们又当有何志向?”
“就算以后天下真的太平了,魔族真的退兵了,我也当闯荡天下,杀尽天下邪物。”宿行舟说。
先生幽幽道:“邪物依靠怨气而活,依靠邪气而成,只要人活着一天,便有无数的怨气与邪气,你又如何杀得尽呢?”
“那也无妨,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杀一天。”
“……”
教书先生不知想到了自己前几十年间哪段刻骨的记忆,带着一股惆怅,就连说出来的话都带了一丝莫名的怅惘:“前三十年我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旧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教书先生姓蔺,蔺先生教书不过五十余载,膝下却已桃李万千,他的大多数学生心怀天下,入世救人;极少数学生利欲熏心,为一己私欲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却也有部分学生做那旁观者,既不做济世菩萨,也不当厉鬼修罗,就这样淡漠地看着这个世道。
蔺先生经常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学生的事迹,他时常觉得是否是自己的教育出现了问题,后来他游山玩水数十载,见过了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爱恨嗔痴,最后依然怀着最初那颗心来到了锦州。
锦州这一趟旅程是否是他漫长的一生中最后的教书生涯无人可知,人们只知道他在宿行舟入魔前半年离开了锦州,去往何方无人知晓。他究竟是作古了呢?还是隐世了呢?众说纷纭,但后来的百年里,再也没有一个人再见过他。
当年宿行舟的一天是被挤满的,早上和兄长、姐姐一起上早课,中午分批带人布膳施粥、安顿流民、除邪救人,晚上则关起门来钻研机关图纸。
因为彻夜不眠的研究,宿行舟白日上早课时总是昏昏欲睡。
蔺先生知晓他的不易,没有为难他,反而自己私下整理学堂上的内容交给宿行舟,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教书五十余载的老先生很看好他的这位学生。
蔺先生是个好老师,这是毋庸置疑的。以至于几百年过去了,光阴已经把人和事都磋磨得不成样子了,仍然有人发出疑问:宿行舟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蔺先生这样好的老师?继而衍生出对宿行舟更深的厌恶来,蔺先生如此待他,将他视如己出,他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愧对蔺先生的谆谆教诲。
但由于宿行舟短暂的人类生涯中对不起的人和事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和蔺先生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已经无足挂齿了。
没有人知道宿行舟当初为什么叛逃,可能是利欲熏心,也可能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但当年的真相似乎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宿行舟入魔以后屠了整整一座城。
锦州人民是如此爱他敬他,换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当年魔族举全族之力入侵人族,所有人都在反抗,只有他出卖了他的亲朋,背叛了他的故友,他让爱他敬他的人民再度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于是乎,尸横遍野、流血漂橹就成了这座城最后的结局。世人每每想起这段历史,除去对宿行舟的辱骂之外,居然还多了几分物是人非的唏嘘。
最后等到援兵赶来的时候,锦州已经成了一座死城,无人生还。
率先赶到的七十二位修士以肉身为墙、以灵魂作基,用魂归大地的方式将这群魔族以及入魔的宿行舟强行镇压在了锦州。
镇压完成的那一瞬间,大雪洋洋洒洒地飘落在锦州这座已经失去生命的城镇,城郊由于灵力波动,地面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深渊,已经残缺模糊的血肉就这样坠入深渊,深渊下的活水被鲜血染红,呼啸着撕碎那些落入的躯体。
从这天开始,锦州的雪就没停过,城郊的深渊阻隔了外界,这里成了九州最大的封印之地,它后来有了另一个名字——雪域冰原。
锦州的覆灭显然给了魔族不少的信心,在一个平常的午后,他们再次集结大军攻打九州,该刚恢复一点生机的九州就这样再次被拖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而七百年以后,雪域冰原的封印再次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