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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此世缘将尽 元沧:手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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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姜盈第一次御剑,她从前只知道人有牛车马车,还不知道人居然可以踩在剑上。
即便穿着鞋,姜盈也能感觉到那把剑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寒意。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身后的元沧待姜盈站稳后,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御剑危险,还请姜姑娘抓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还没来得及回应,周围景色便开始飞速后退。
姜盈只觉得脚下一空,像踩在了一块浮冰上,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猛地往前一拽,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
风灌进她的口鼻,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好眯起眼睛,世界变小,只剩身边云雾。
小时候姜盈常常听村里老人讲古,说瑶池里住着很多神仙,这些神仙法力无边,管着天下苍生的所有的事。
那时候姜盈问:瑶池在哪呀?
老人指了指天上的云彩:在那里。
现在姜盈看向四周,云彩将他们环绕其中。这里既没有瑶池,也没有神仙。
想来也是,若是真有神仙,她与崔玉阶如今也不会分开了。
“姜姑娘,你看。”元沧的声音响在风里,气息极近。
“是海。”
渔村五十里外就是海,姜盈偶尔也会上船去玩玩,可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视角去看过这片海。
深沉的蓝直直地往前铺开,就好像没有尽头,可御剑其上,又感觉没有什么地方是去不了的。
姜盈愣愣的。
她想起无数次因为风浪担心海上的崔玉阶,那个时候海浪能让无数人提心吊胆。
而现在,御剑再看这片海,也不过如此。
人也可以像鸟一样飞在天上。
周围的气温逐渐冷下来,姜盈的眼前出现重重叠叠的白色。元沧御剑而下,姜盈迫不及待地松开元沧的手,跳下剑,朝前跑去。
姜盈已经被元沧带到崖底,这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除了能看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山外,再看不到别的东西。
“玉阶!崔玉阶!”
她大声唤着,连日的所有期望都在这里。
听着回声,姜盈坚信崔玉阶还活着,只是还没有找到而已。
半截小腿都陷在雪里,体温融化的雪水顺着布料渗入,冰冷的液体静静包裹她的双脚。
雪下不知道掩盖着什么,每一步姜盈都走得生疼。
终于,她看到了一处灰烬。
那团黑色窝在石头的背风处。姜盈连忙扑过去,双手在灰烬中翻找着,果不其然摸出一条烧到一半的布料。粗麻质地,边缘磨得起毛。
是了,是了。
这是渔村人常穿的粗布,玉阶一定还活着!
姜盈猛地站起来,疯了一般四处看。石头不起眼处有一片褐色的痕迹,已经干涸得渗进了石纹里,顺着这片血迹往外找,她看到了卡在缝隙里的一块破布。
跟刚刚从灰烬里找到的一样。
她一把将碎布扯出来,攥在手心。
“玉阶——”姜盈扯着嗓子,声音在崖壁间撞来撞去,传回来的是她自己的回音。
玉阶——玉阶——玉阶——像有人在学她,却学得阴阳怪气。
她又喊。一声一声。
姜盈一边喊一边往前,每一处石壁她都翻来覆去地找,手指在石头上扒拉,指甲劈了,指腹磨破了,血渗出来,把碎布染得更红。
她只想找到崔玉阶。
活的,哪怕死的。哪怕只剩一只手,一根骨头,一件衣裳。可是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找,除了那点灰烬血迹,剩下的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人凭空消失了。
姜盈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湿冷的石头。她的嗓子已经无法再出声了,只剩下气声,一抽一抽的。双手已经被磨破了,皮翻起来,露出下面嫩红的肉。
崔玉阶,我好疼啊。
她的目光散漫地扫过石壁,那里有一道缝隙,极窄,只能勉强伸进去一只手。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着淡淡的光。
手伸进去的时候,石头割在伤口上,疼得姜盈眼前发黑。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细长的东西,她把它勾出来。
是一支银簪。
簪子断成两截,缺口参差不齐,看着像是被大力掰折的。簪头那朵几瓣的小花已经不成样子,可姜盈还是想起来那天崔玉阶送她这朵花的样子。
傻乎乎地笑着,温顺地哄着,说她是最好的崔玉阶。
姜盈攥着那两截断簪,指缝间全是血。银簪冰凉的,贴着掌心,像握着一小块死去的玉石。
她仰起头,天已经有一线光亮,灰白灰白的,像一张将死之人的脸。
崖壁陡峭,高得望不到顶,风从上面灌下来,呜咽着,像有人在哭。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断簪上,把银面洇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盈娘,你活着就是……
我活着,崔玉阶我活着,那你呢?你在哪里?天地广阔,你舍得留我一个人吗?
明明才过去那么几天,可在渔村那样快乐的日子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那些记忆全部蒙上阴影,只要想起便想到崔玉阶,崔玉阶的笑、崔玉阶的好、崔玉阶这个人……
半晌,崖底一声长长的、嘶哑的、不像人声的哀鸣。
元沧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歪,倒在雪地里。
他一向觉得凡人心思过重,明明寿数如此之短,却要为这些事烦心,真是得不偿失。
“唉……”元沧缓步上前,风雪皆不近身。
三尺之内,地面仍是干的,连雪花落地化成水渍的痕迹都没有。他走到姜盈身边,垂目看她。
那张脸埋在散乱的黑发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一只攥着断簪的手。
元沧有些想不明白。
即便从崖上坠下来尚有一线生机,这么多天,也早该被飞禽走兽啃噬得什么都不剩了。何苦下来一趟,自讨苦吃。
凡人的执念,总是耗在无用之处,像飞蛾扑火,明知是死,偏要扑上去,烧成灰烬还沾沾自喜。
不过元沧更加确信姜盈就是净灵道体。不然她夫君一介凡人怎么可能摔个半残后苟活几日。
现在的情况于元沧而言,是好事。
姜盈性子柔弱,胆子也小,此等变故,他只需要多花些心思,假以时日,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他会比这个死人对姜盈更好。
元家富贵,她只需要成为元沧的妻子,随后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想要子嗣,他也会满足她。她无需担心妾室,无需担心族人眼色,无需担心生计银钱。姜盈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做他的净灵道体,做他的妻。
元沧伸手抚过姜盈哭红的眼角。那一片皮肤滚烫滚烫的,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泪痕未干,湿漉漉的,沾在他指腹上,竟觉出一丝异样的黏腻。
只是百年之后……
元沧缓缓摩挲着那一点湿润,将那点热拢在掌心。
他也会因为姜盈的离开如此伤心吗?
尚未可知。
元沧将姜盈捞起来。她的头歪在他臂弯里,断簪从指间滑落,掉在雪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抱着姜盈转身,风雪在身后合拢,掩去了崖底最后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