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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元夫人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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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姜盈便不再去找清和了。
她不爱出门,整日窝在房中。窗子半掩,日光从纸缝里漏进来,照见空中尘埃。元沧怕她无聊,特意在园中开了一处药圃。
姜盈不知道什么药性,也不知道怎么种药草,她从前也没种过什么,在渔村时只补过网,晒过鱼,日子粗糙。只是现在一日无事,每天早早地就送元沧出门,看着他衣袍翻飞地消失在远处。中午元沧不回来,她便一直等到晚上。
自清和那事后,姜盈也不愿意和门派里的其他人交流,生怕他们背地里议论自己,恍惚间,姜盈又会想起那天晚上,她不顾一切地狂奔,风灌进喉咙,肺像要炸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杀了王隆替崔玉阶报仇。
那个时候她从来未想过,自己做不做得到。
继续无所事事,人就会开始不断胡思乱想。想来元沧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为姜盈开了这一片药圃。
姜盈识字不多,便从头开始,对着书本研究。
她与崔玉阶不同。在积善堂的时候,那些讲师会给崔玉阶讲课,讲诗,讲经义。每当姜盈也想听,那些讲师就会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可是他们有什么不同呢?一样的耳朵,一样的眼睛,为何一个能听,一个只能退到门外?崔玉阶见不得她伤心,便偷偷教了姜盈一些字。
可是久而久之,两人疲于生计,崔玉阶也没再教她了。
想来也是,想来也是。人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顾得上识字。
对于姜盈而言,这些东西是她在清虚宗唯一能做的事了。很快,她便深深投入其中,以至于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
她像个老学究,如饥似渴地学那些知识。药草名、性味、归经、炮制,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好像这能填满她的空虚和无知一般。
元沧对于姜盈的变化,是高兴的。
他自觉是未来的清虚宗宗主,本来他对于姜盈这个净灵道体没什么太大要求,只期望她安分守己,好好渡他过雷劫。
可日积月累的相处下来,元沧逐渐对姜盈有了感情。不过想来,一条狗养几个月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人呢?
他眼看着姜盈越来越动人,看的书越来越多,心里更加满意。
是了,这才是他的夫人。
但没过多久,元沧就有些后悔让姜盈看书这档子事了。
姜盈的废寝忘食,让元沧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凡事都软声细语地问他,也不再整日围着他转。
于是,元沧提出要个孩子。
“现下会不会太早了?”
对人百依百顺的猫,终于出言拒绝了。姜盈倒也不是不想要孩子,她之前同崔玉阶其实早就准备要一个了。身边多少人都劝她。崔郎非池中之物,一朝鲤鱼跃龙门,身边还不知道有多少娇妻美妾。不如趁现在,为他添个一儿半女,将人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姜盈之前是相信的。她相信这世上有些事,天生就是男子的,有些事天生就是女子的。
天那么大,她看不见天,只看得见头顶那一方屋檐。可如今,她读了书,明了事理。
为什么女子不能出海打渔,只能在家织网?
为什么女子不能读书、不能做官?
为什么女子不能开店做生意,为什么女子没办法去做跑堂的、去做伙计?
为什么书里的女子都这么傻?为什么她们要为男人守节、为男人投河、为男人毁容明志?
为什么姜盈是个女子?
她不是没想过,如果自己是男子,就可以和崔玉阶一起读书,一起去考功名,一起做官,一起去任何地方。
可崔玉阶死了。她手无缚鸡之力,不要说报仇了,若不是元家,自己都活不下去。女子没有剑,连恨都是无力的。
人的思想越多,话反而越来越少。姜盈整日思考这些,人越来越沉默,直到元沧问她怎么了。
姜盈道:“为何要娶我呢?”
她实在不明白。论家世,她不过一渔村孤女;论长相,她顶多算是清秀可人;论人品……这倒是还行,但以元沧的家世,娶妻也该找个十全十美的姑娘。
“阿盈以后就会知道了。”
元沧总是这样打马虎眼。
元沧对她不错,两个人也算琴瑟和鸣,姜盈偶尔会想:这样过一生,也未尝不可。
只是偶尔,清晨见元沧御剑而去的时候,姜盈会有些……嫉妒。剑光破开云层,人如飞鸟,天地辽阔,而她呢?姜盈忍不住去想。
如果她也修道呢?如果她也能御剑呢?
她会有天赋吗?她会是天才吗?修道似乎是准许有女弟子的,或许她该问问元沧,该不该去修道。
“修道?”
元沧有些惊讶,“你想修道吗?”
他看着姜盈,文静的女孩坐在床上,只穿着一件单衣。秋水盈盈的一双眼,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元沧。她已经不似最初见面的时候那样狼狈了。
不知道为什么,元沧有些欣慰。
但是不行。她一旦修道,很快就会知道净灵道体的事,一旦知道……元沧还是很喜欢姜盈的,温柔弱气,对人体贴,再加上净灵道体不好找,如果姜盈不在的话,下一个他也还不知道去哪里找。
可元沧不能这样说。
看着姜盈,元沧温声道:“自然可以,只不过阿盈你年岁大了,启蒙不能同其他弟子一样。待我回来,为你找些别的册子。”
“回来?你要出门吗?”姜盈拆下发髻,乌发披落肩头。
元沧微微一愣神,“是,十六洲有惯例,会聚集所有门派商讨来年相关事宜。”
“……我能去吗?”
元沧思索片刻,“去之前门派会举行一次秘境试炼,遴选合适的弟子。不过阿盈毕竟与旁人不同,到时候同我一起去即可。”
“谢谢你,夫君。”姜盈真挚地同他道谢。
元沧应了一声,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她低下头,把拆下的发带绕在指间,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