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灯》白锡西

4、第 4 章 小记者

　　时雁初瘫倒在椅背上闭上眼。陈述觉得不太对，摆摆手让唐喻先撤，“小喻你先回吧。”

　　“你也走吧……”

　　唐喻轻手轻脚收了桌子离开，陈述合上电脑，坐到唐喻的位置，把藏蓝色的亚麻西装外套随手挂到椅背上。

　　“你认识？”

　　时雁初睁开眼，看陈述没有要走的意思，又闭上眼靠回椅背。

　　“不确定……”她喜欢左手四指合拢去抓头发，每次写不出东西，或者烦躁的时候，就会用这种方式抓抓头发，好像能让自己清醒过来，“我觉得我认识，但是我不知道……”

　　“那——”陈述懒得猜，一向是想了就去做，“约见面呗？”

　　内耗是最不值钱的情绪。

　　可是时雁初不敢。如果找到林晞是她人生的进度条，那这十年间，她大概有几十次都走到了50%，又在一瞬间退回到0%。非要说这次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她觉得这次的进度条好像在75%。

　　“如果真的是她的话……”时雁初还没有想好和她见面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之前也有过一些博主，或者合作方，会让你突然很关注，但这次你的反应很不一样，聊聊？”陈述其实隐隐猜测过，时雁初这么优秀的女生，身边当然不缺追求者，但自从认识她以来，就没见过她聊朋友、聊私事、聊情情爱爱，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事业而生。

　　可要说她对这个行业有什么热爱，陈述也没发现，因为她的目标太明确、太坚定了——她就想被人看见。

　　时雁初摇摇头，“算了，有点累了……”

　　“今天开车来的？”

　　“嗯。”

　　“我顺利送你吧，明天周末，休息一下。”

　　时雁初没有拒绝。从现在开始，她需要好好睡一觉，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找答案。

　　——————

　　《南城人物周刊》24小时不会关灯，办公室还有三四个记者刚外采回来要连夜赶稿，不健康外卖的油腻味混合着吸烟室飘出来的尼古丁味，刚从封闭电话间出来的林晞有点不适应这么浓重的生活烟火气。

　　“主编，你还没走？”有个机灵的新人记者跟林晞打招呼，吆喝她一起吃点烤串儿。林晞看了一眼，扯出一点礼貌的微笑，摇摇头。

　　“现在走，你们吃吧，谢谢小何。”

　　被主编点到名字的新人受宠若惊，对着林晞的背影小声说道，“主编再见。”

　　林晞点点头，没再回头，把冲锋衣甩到身上往电梯间走去。

　　眼看林晞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两个小记者才窃窃私语起来。

　　“林主编好严肃……小何你怎么敢跟她对话的啊……”

　　这个怯生生的姑娘叫安清，是京大新闻学院的应届生，提前半年就来了《南城人物周刊》实习，到现在除了同届的实习生和带她的编辑，就没有别人记得她的名字。每次需要她干活的时候，大家都是喊一嘴“京大的同学”。她打心底里就羡慕何祎这种外向敞亮的性格，更关键的是，何祎还比她小两岁，却表现得比她老练。

　　“啊，林主编人很好啊，你很怕她吗？听说她还是你师姐呢。”

　　突然听到林晞的学历背景，安清才提起了兴趣，“林主编也是京大的吗？”

　　何祎点点头，“我也是听那些摄像大哥说的，不过我去搜过林主编的名字，没搜到，不知道是不是改过名字啊。”

　　安清摇摇头没再追问，低头吃完自己点的那些串儿，赶紧去弄今天的资料整理工作。

　　何祎见安清已经开始干活，也加快了速度，“你等等我，我来一起，我们争取天亮之前能睡觉。”

　　安清回头对何祎笑了笑，敲键盘的手倒没停，“不着急，我先分类出来，一会儿你好直接上手。”但一颗种子已经在安清心里埋下。

　　南城的五月正是梅雨季。在南城生活了9年，林晞还是不习惯。冲锋衣外套里蒙了厚厚一层梅雨的湿腻回来，要不是深夜的南城还带着寒气，林晞打死也不穿冲锋衣外套，随便一动弹就黏黏糊糊，仿佛自己还没有走出那间封闭的电话间，散不掉的羁绊感。

　　0点时分，林晞每天都这个时间回来，小区的流浪猫都认识她了，闻着味道就都主动从草丛里钻出来，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在路边、眼瞅着林晞走近，再一个鲤鱼打挺凑上去要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有好吃的呀？”林晞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个零食餐包，在小猫咪面前晃晃，似炫耀一般，等小猫凑近了又一手拿走，另外一只手直接撸上小猫头，“摸摸小猫头，万事不用愁，走吧，我们去前面吃。”

　　林晞引着小猫往藏饭盆的地方去，哒哒哒哒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自由，小猫也不用担心会有人突然闯出来要抓走自己。

　　“来吃吧，今天是鸡肉味的，你喜欢吗？”

　　“喵嗷~”

　　“噢喜欢啊，那明天还给你带这个口味好吗？”

　　“喵嗷-噢！”小猫百转千回地回应她，头始终没离开过那个一次性水果盒做的简易饭盆。

　　“啊不好啊，那好吧，那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味道能给你换口味吧。”

　　林晞把小猫从头到尾巴摸了个遍，决定趁小猫没吃完就先离开——要不一会儿又被缠上了，这只小猫已经两次跟着她到电梯口了，要是再来一次，她真的很难保证她这个流浪人不会被这只小猫收养。

　　几乎是关门的同时，林晞也脱掉了那件仿佛能在室内下雨的冲锋衣外套，从单位到小区不过十分钟的单车车程，像在健身房暴汗了半小时，垂在后脖颈子的马尾已经和脖子、冲锋衣领子、运动背心后背的交叉带，全都混为一体，进门脱鞋后，转身就进了浴室冲澡。

　　林晞在南城租的房子很小，只有一个大开间，开放式的U型灶台配一张餐桌，就能满足她的日常饮食。单人沙发是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100块钱，其实她也很少坐，只是觉得家里有个沙发，才有家的样子。最占地方的，是她的书桌，两米长的桌上摆了两台台式机，还有一台她日常上班用的笔记本电脑，桌上一层叠一层的移动硬盘上贴满了标签。

　　洗过澡的林晞一手用毛巾搓着头发，一手已经迅速切换了几个遥控器和开关，打开除湿器，打开家里的唯一一台空调，打开书桌头顶上的小台灯，打开其中一台台式机，最后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冰奶茶，坐到电脑前，用毛巾把头发全部包起来卷两圈就这么扔到后脑勺，“长头发真麻烦……”

　　对着桌面上几十个整整齐齐的文件夹，林晞想起晚上最后被问到的那个问题。

　　“从业经历中，有没有过没有找到答案的半成品？”

　　她的半成品，只有那次毕业答辩上交的作业，她当时说过，她还没有拍到答案。可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想，只要她再也不点开那个剪辑工程，关于那个人的故事，世上就再也不会有新的答案。

　　走到哪里，哪里就算是答案，再多走一步，也可能出现新的答案。

　　她在群里斩钉截铁地回复“没有，没有过没找到答案的半成品。”

　　可她也无数次在这样下班后的深夜，对着那个文件夹发呆，思忖要不要回到那个本就没有光的楼道里，再看一眼……

　　邮箱此时有新的邮件进来，林晞迅速打开，还是那个叫“小草”的发件人。

　　「CW这个月的公开演讲确认被取消了。」

　　林晞有一种隐隐的预感。

　　这个叫小草的人几乎每周都会给自己的私人邮箱发一封邮件。林晞不知道对方是谁。

　　这个私人邮箱是林晞为了当时拍顾教授、办理大学拍摄审批流程特地注册的邮箱，但从衡江离开后，她就再也没有登录过。直到两年前用邮箱工具关联所有账号的时候，不知怎么竟然把这个邮箱也关联了进来，林晞登上后才发现，有一个叫小草的人一直在给自己发邮件。

　　「听说学校有学生实名举报CW。」

　　「CW下个月有一场公开演讲。」

　　「不出意外的话，CW下学期开学会升副院长。」

　　……

　　这个小草，已经给自己连续发了两年的邮件，每次都是关于CW的消息，有时是升职，有时是接触动向，林晞确定这个人也是当年事件的知情者，但当年的审批流程过过太多行政流程，太多经手人，她完全无从下手。

　　但从对方提供的消息来看，大概是衡江当地教育系统里能互通消息的人，否则她的拍摄审批流程只涉及衡江大学，这个人又怎么会知道衡江艺术学院的消息——

　　CW，丛维，顾教授的儿子，十年前还是衡江艺术学院副主任教授。

　　林晞是在收到上一封邮件的时候，改变主意的。

　　「举报CW的学生失联了。」

　　收到邮件的那天是星期四，小草通常都在每个周五的深夜才会给自己发邮件，这个反常的时间让林晞的雷达突然报警，第一时间她就主动联系了平台的人。

　　「您好，我改变主意了，我愿意接受这次邀请。」

　　林晞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冰奶茶，好像瓶身上迅速聚集起的水滴，能和今天从外面带回来的梅雨湿气负负得正。

　　“你有勇气承担这个决定会带来的后果吗？”

　　“林晞，你真的想好了吗？”

　　林晞反问自己，鼠标在那个文件上绕来绕去，停一下，屏幕亮度自动减低，再动动手指，半晌才双击点开，戴上耳机……

　　——————

　　“林朗，京大。”天蒙蒙亮的时候，安清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在搜索框上输入文字，确定。

　　林朗清——京大文学院，2009级

　　林朗文——京大计算机学院，2017级

　　林思琅——京大音乐与艺术学院，2014级

　　……

　　安清按照搜索结果顺序，挨个点开网页去看，都没有找到她想找的答案，如果林主编也是京大毕业的话，以她的职业选择来看，不是新闻学院，就是文学院，而且年龄好像也对不上？听说林主编是2020年才来的《南城人物周刊》，如果她是本科毕业直接工作，那也应该是2016级？

　　但别说2016级了，翻遍前三页几十个网页资讯，都没有查到林朗这个京大毕业生。

　　都说大学刚毕业那两年是最适合熬夜工作快速成长的，安清一点都没觉得。

　　这才熬了一周，安清就已经困得眼皮都不受控制，可看何祎还在实习生群里表情包轰炸、约着大家晚上睡醒一起出去吃饭……难道自己只比她大两岁、体力就已经跟不上了吗。

　　“可能在校时候不是风云人物吧，查不到也正常，”安清扔下手机准备先狠狠睡一觉，“就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能在网上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