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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画鬼为生 卷二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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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阳关道远
第44章画鬼为生
数月间。
鬼市,偏巷。
黑街的热闹在东,牙行赌坊在南北,唯独西边这条偏巷,窄,暗,连鬼灯都懒得挂一盏。巷子最深处,原先是堆破船板的死角,如今,扫干净了。
一扇旧木板门,门上挂一块招牌。
招牌是铁牛凿的,字是历小劫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因为他只有一截断笔和半锭炭墨,可那六个字,写得极认真:
历记·忆魂画。
画铺开张的头一天,一个客人都没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
那是个老鬼,佝偻得几乎对折,魂体薄得像糊窗的纸。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又探进来,如此三回,才蹭到柜台前,从怀里,颤颤巍巍,捧出三个铜阴银。
铜板在柜台上,搁了三回,收回去两回。
“先生……”老鬼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俺、俺就三个钱……俺想问问,够不够……”
“您想画什么?”历小劫问。
“俺家那口子。”老鬼的眼睛,忽然亮了,又忽然暗下去,“她走了五十年了。五十年,俺天天想她的脸……天天想,天天想,想着想着,”
他的声音,裂了。
“……俺快记不得她的脸了。”
“就记得她站在灶台边,爱回头笑。可那个笑,是啥样,俺咋想……都想不起来了……”
他捧着那三个铜板的手,抖得厉害:
“先生,钱不够,俺给您磕头行不……”
历小劫伸手,把三个铜板,按了回去。
“坐下。”他说,声音很轻,“大爷,这样的画,不要钱。”
老鬼愣住了。
“您闭上眼,别管我这儿。”历小劫铺开一张黄纸,提笔,蘸墨,闭上自己的眼,“您只管想。想她做饭的样子,想她骂您笨手笨脚的样子,想她雪夜里给您掖被角的样子,您想得越细,我画得越真。”
老鬼,哆哆嗦嗦地,闭上了眼。
一炷香后。
纸上,浮出了一幅画:
粗布衣裳的妇人,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回过头来,鬓发松松地挽着,眼角有细纹,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老鬼睁眼,看见画的一瞬:
整个人,钉在了那里。
然后,“哇”的一声,这个五十多年没哭出声的老魂,扑通跪在画铺的地上,捧着那幅画,嚎啕大哭。他哭得整条偏巷都听见了,哭得路过的游魂都停了脚。他一边哭,一边把画贴在脸上,一遍一遍地摩挲:
“是……是她……就是这个笑……就是这个笑啊……”
“俺想了你五十年……俺这张破记性,把你都想丢了……可先生把你找回来了……找回来了啊,老婆子——”
哭到后来,他朝历小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捧着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一传十。
十传百。
“历记画铺”的门口,开始排起长龙。
那队伍,从巷头排到巷尾。有想念娘亲的孩童鬼,蹲在门槛上,画一张娘的眉眼,抱在怀里就跑,跑几步又回头,鞠一个深深的躬;有放不下战友的亡卒,穿着打了补丁的殓衣,开口就问:“先生,能把俺们全排画上不?一个连,一百三十七个,钱俺分期付!”;有想再看一眼孙儿的爷爷奶奶,把孙儿的小名报了三遍,怕先生写错。
历小劫,来者不拒。
穷鬼,免单。
富鬼——阴间的富贵鬼也有,烧下来的纸别墅、纸金山养出来的体面魂,他们来求画,历小劫收钱,收得不含糊。一个锦袍鬼想画他生前坐拥的三进大宅,历小劫收了他五十两阴银;一个官魂想画他生前的仪仗排场,收一百两。
铁牛背地里嘀咕:“小兄弟,这帮肥鬼,你多宰点啊。”
历小劫摇头,笔没停:“二哥,你记着——他们的银子,是买记忆的钱。这钱脏不脏,不看给钱的人,看花的路。”他把一袋袋阴银收进柜底,“这些银子,将来一半给鬼市里冻着的孤魂买暖,一半——攒着,进幽冥狱。”
三个月后。
画铺成了鬼市的一景。
连巡街的鬼差都来讨画——一个年轻鬼差,在门口磨蹭了三天,第四天红着脸进来:“先生……画俺娘。俺是意外死的,没来得及……没来得及说一句……”历小劫给他画了,没收钱。那鬼差揣着画走的时候,在门口站定,忽然回身,低声说了一句:
“先生。往后这条街,有俺盯着。谁敢来铺子里闹,先过俺这一关。”
铺子里,柳文轩管账。
夜深人散,秀才魂就着一盏鬼灯,拨着算盘,把一天进出账,记得清清楚楚。某夜,账罢,他忽然抬头,看着还在灯下练笔的历小劫,轻声道:
“小劫。”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画铺,在鬼市意味着什么?”
历小劫抬眼。
“意味着‘温暖’。”柳文轩放下笔,一字一字,“这鬼市里,多少魂,几十几百年,没人体贴过一句。他们饿了没人问,冷了没人管,散在阴风里,连个招呼都没有——你这三天一幅画,就是三天一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
“他们记你的好。这一个一个的好,眼下看着,不过是几个铜板、几声谢——”
他压低了声音,灯焰在他眼中,跳了一下:
“将来,都是命。”
都是命。
黑街八百年的快嘴莲说,她见过两双眼睛。幽冥狱的魂塔里,一个女魂安安静静地烧着白火。这条街上,此刻正有几十个魂,捧着刚领的画,哭着往家走,
残叟说的第三条路:做干净事,行干净路。
原来路,不是走出来的。
是这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铺子门口,铁牛守着。
伤愈的他,比从前更壮了,半边削掉的肩膀,如今重新长齐,还厚了一圈,他自己说,是“魂火里淬过一遍”。他往门口一站,八尺铁塔,逢人便咧嘴,一口白牙:
“排好队啊!别挤!都有!”
“俺们历先生的画,一根笔毛,都是良心!”
有游魂打趣:“铁塔哥,你天天站门口,不累啊?”
铁牛把蒲扇大的手一挥:“累啥!俺站这儿,是替俺娘看着的,她要是知道她儿子给这么多孤魂野鬼看门,梦里都能笑出声!”
又是一个深夜。
画铺打烊。历小劫吹熄了案上的灯,只留门口那一盏——门口的灯,夜夜不熄。有孤魂夜里路过,借那一盏光坐一坐,第二天竟有人悄悄在门槛上,留了一枚野果子。
巷子深处,那个捧走了“灶台妇人”的老鬼,回来了。
他不知从哪儿寻来一个小木框,请人把那幅画裱了,就供在偏巷口他栖身的一个破龛里。每日,他往画前添一炷香,逢人便说:“这是我老婆子。历先生画的。五十年了,俺又见着她了。”
来来往往的游魂,绕道也要去那龛前看一眼。
看一眼,暖一眼。
渐渐地,鬼市之中,悄然流传起一句话——
“地狱虽冷,历先生的画前,有灯。”
而画铺里,历小劫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
这一张,不是给客人的。纸上,他一笔一划,勾一个女子侧影,梳鬟,执剪,垂眸,鬓边一点将笑未笑的意。
画到一半,他停了笔,极轻地,对着画,说了一句:
“青璃。”
“等我。等我把这条街的灯,一盏一盏,点到幽冥狱去。”
(第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