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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鬼市黑街 卷二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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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阳关道远
第43章鬼市黑街
半月后。
地狱外围,有一处地方,刑律管不着,王法照不进,连森罗殿的告示,贴到谷口就被风撕了去:
鬼市。
十八层地狱的门户之外,阴阳交界的褶皱里,游魂、恶鬼、私逃的狱鬼、走私的阴差、偷渡的生魂,鱼龙混杂,齐聚于此。这里有卖有买,有赌有赊,有堂口有牙行——地下的地府,比地上的地府,还要热闹三分。
三人来此,已经三天了。
初入鬼市那日,连铁牛都看直了眼。
街道歪歪斜斜,两侧的摊位,是用碎骨、残碑、破船板搭的,摊上挂着昏黄的鬼灯,灯影里,货物琳琅:
“孟婆汤,仿制版!正桥汤的十活味儿,价钱只要一成!喝了记不清仇,也记不清娘,划算呐客官!”
“阴阳眼药水!点一滴,看三年阳间气运!假一赔十,”
“断情香!情丝万缕,一炷烧断!从此心如止水,考功名、修阴德,再无牵挂——哎这位娘子你别走啊,真不骗你!”
吆喝声此起彼伏,缠成一锅黏稠的粥。
街心人影幢幢,无头的,断臂的,薄得透光的,浓得发黑的。一辆囚车似的阴车碾过,车上码着一排排封了符纸的陶瓮,瓮里,隐隐传出指甲挠壁的声音——押运的阴差打了个哈欠,伸手敲了敲瓮盖:
“老实点。到了幽冥堂,有你们安生的时候。”
历小劫的目,死死追着那辆车,直到它拐进一条挂着黑幡的深巷。
黑幡上,无字,只绣着一口井。
幽冥堂。
连贾三那样的狗,提起这仨字,都要先看看四周。
打探的事,落在历小劫身上。
柳文轩的主意:“我这张脸,官气太重,一开口就是状纸味儿;铁牛的块头,往哪一站都是一堵墙。只有你,寻常散魂的模样,委屈不了谁,也招不了眼。”
“再说,”铁牛咧嘴,“兄弟里头,就数小兄弟嘴皮子利。当年在牢里,你三句话就把贾三绕进沟里,俺看着的。”
于是,第三天,历小劫寻到了黑街尽头的一个牙行。
牙行门口,挂着七八串珠链,绿的紫的,颗颗幽光流转,也不知道是从谁的陪葬里抠出来的。门口斜倚着一个女鬼——
浑身珠光宝气,头上的金步摇颤颤巍巍,一张脸敷得雪白,嘴唇点得猩红。唯独一条舌头,说话时翻飞如刀,快得不留余地:
牙婆,快嘴莲。
黑街百事通。她的规矩,黑街皆知:银子到位,阎王的私房事都能给你报个准价。
历小劫上前,递上一小袋阴银。
银子是死去的狱友遗物里凑的,六道魂在谷里散了,散之前,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留给了活着的人。他掂着这袋沉甸甸的“兄弟们的分量”,喉头动了一动,才开口:
“婆婆,打听个事。”
快嘴莲眼皮都没抬,两根手指头,把银子袋子拈了过去,在掌心一掂,眉梢一挑,这才正眼看他——绿幽幽的一双眼,从头到脚,把他刮了一遍:
“哟。小白脸,倒是个体面鬼。”她笑了,牙齿在灯影里泛着青白,“打听谁啊?”
历小劫压低声音,三个字,一字一顿:
“幽冥堂。”
快嘴莲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掂银子的手,停在半空。那双绿眼,倏地左右一扫,街东,街西,巷口,幡影,扫得极快,极冷。
下一瞬,她一把攥住历小劫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拖着他就拐进了牙行后头的暗巷。巷子窄,只容侧身,头顶一线天光都没有,只有两面墙缝里塞着的破符纸,幽幽地泛着绿。
“你这小白脸,胆子倒肥!”
她松开手,压着嗓子,牙关里挤出字来,那条利舌头,难得地放缓了:
“幽冥堂的名号,你也敢打听?知道黑街上这一个月,几个打听他们的,如今在哪儿吗?”
“在哪儿?”
“在幽冥堂的瓮里。”她竖起一根手指,“当了‘货’。”
历小劫的脊背,窜上一线寒意。可他站得没动。
“婆婆。银子不够,我再凑。”他说,“我打听的事,等得起。我这个人,等不起。”
快嘴莲盯着他看了半晌。
半晌,她忽然“啧”了一声,气笑了:
“行。冲你这句‘等不起’,老婆子破一回例,白搭半条舌头。”
她凑近了些,身上的脂粉气混着一股陈年的棺木味:
“告诉你吧,地狱里九成的魂魄买卖,都过他们的手!阳间富贵人家烧下来的阴银,七成进了他们口袋!买断魂、炼傀儡、截轮回、倒卖寿数,脏事做绝,桩桩干净利落!”
“他们堂口有三绝:手长,眼多,账清。手长,长到阳间豪门的枕头底下;眼多,多到森罗殿的廊柱缝里,连殿里的属吏,都有他们的人!你当那些‘错勾’‘误拿’,真是差役手抖?”
她冷笑一声,猩红的嘴唇撇了撇:
“错勾一次,是失误。错勾一千次——”
“那是生意。”
历小劫的拳头,攥紧了。
他强迫自己,把声音压平:“我问一件具体的。十日之前——不,一月之前,可有江南沈家小姐的魂,经他们的手?”
“沈家?”
快嘴莲绿眼眯起,指尖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黑街牙婆的算路,比官府的黄册还灵。忽然,她一拍大腿:
“哟!您问着了!”
“前几日,堂里接了个‘大单’,好大的一份定银!说是要炼个‘傀儡魂’,配给一位大人物做阴宅……收的是个新死的女魂,江南口音,二十上下,”
历小劫的呼吸,停了。
快嘴莲没察觉,自顾自地往下说,越说越快:
“可邪门的是,那单子,交割不了!”
“为什么?”
“那位小姐的魂,”她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几乎贴着历小劫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在半路上,出岔子了。”
“押运的鬼差说,那女魂,安安静静地走,安安静静地被押,谁也没招她——可到了幽冥狱的地界,她的魂火,忽然就烧起来了。”
“不是闹,不是哭,不是抓挠,就是烧。安安静静地烧。白火,一炷一炷地往上蹿,蹿得比魂塔的塔尖还高,押运的三个鬼差,轮番上符,压不住!符纸贴上去,就着!锁魂链套上去,就熔!”
“监押的老鬼差干了三百年,吓瘫了,说干这行三百年,头一回见这样的魂,”
“不肯走,也不肯散,就在原地烧。烧给谁看似的。”
快嘴莲咂咂嘴:
“如今那位小姐,押在幽冥狱的‘魂塔’里,塔分九层,专门镇这种‘烈魂’。堂里没人敢动她,报上去了,说是要等,”
她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低成了气声:
“魔尊,亲自处置。”
魔尊。
历小劫浑身,猛地一震。
魔尊。
残叟的账本里,这三个字出现过十一次。每一次出现,都是一笔对不上的烂账,一次查无下落的“迁转”,一批凭空消失的“货”。
青璃。
她没进炉子。她的魂火,还在烧!
她在那座塔里,不肯走,也不肯散,安安静静地烧——她是在等我。她不知道路,不知道名姓,什么都没有,她就用一把火,告诉这满地狱的鬼:
沈青璃,还在。
他死死攥住拳,指甲刺进掌心,魂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暗巷的黑土里。他没有察觉。他的魂体里,那团冻了五年又烧了三年的东西,正一寸一寸地,烫起来。
快了。
青璃,你把火烧着。
这回,是我去找你。
暗巷口,传来两声极轻的、金石相叩的响,那是柳文轩和铁牛约定的暗号:没事,撤。
历小劫最后掏出剩下的半袋阴银,塞进快嘴莲手里。
“婆婆。钱,你收。”
“话,我记下了。魂塔,幽冥狱,魔尊——三样,一样不落。”
快嘴莲掂着那半袋银子,忽然没接。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绿眼里,头一回,透出一点不像生意的东西:
“小白脸。”
“老婆子在这条街上做了八百年,什么样的鬼都见过——报仇的,寻妻的,喊冤的,疯的。八百年的经验告诉你一句话,”
她把银子,推回他怀里。
“去魂塔的,十个去了,十个没回来。”
“可你这双眼睛……老婆子八百年,只见过两双。”
“一双,是个七岁的女娃,为了给她娘抢一副还魂的药引,独闯黑街。”
她顿了顿,转身往巷子深处走,珠光摇曳,声音散在风里:
“另一双,就是你了。”
“去吧。塔在幽冥狱的正中央,白火起处,就是她。”
历小劫出了暗巷。
鬼市还是那个鬼市,吆喝声依旧黏稠,鬼灯依旧昏黄,那辆装着陶瓮的阴车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瓮里的挠壁声,一声一声,敲在他的魂上。
可这一次,他看这条街的眼神,变了。
这里不是灯红酒绿。
这里的每一盏灯下,都是货。每一个吆喝声里,都是买卖。他们把魂拆开了卖,把情剪断了卖,把记忆冲淡了卖,
这条街越热闹,地狱的那本烂账,就越厚。
柳文轩迎上来,无声地看 him 一眼。
历小劫,点头。
三样东西,在两人的眼睛里,无声地过了一遍:
幽冥堂。幽冥狱。魂塔。
柳文轩的指尖,在袖中掐了掐,极低地吐出四个字:
“蛰伏。待机。”
“塔高九层,堂深似海——这一回,不打无准备的仗。”
铁牛挠挠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蒲扇大的手一挥,瓮声瓮气:
“听你们的。不过俺就一句话,”
他咧开嘴,白牙一闪:
“打的时候,别拦俺。”
三人转身,隐入鬼市的人潮。三道残破的魂影,一寸一寸,融进那条光怪陆离的黑街深处,灯影摇晃,人声鼎沸,谁也没有留意——
人潮里,有三双眼睛,亮得像三簇压在灰底下、不肯熄的火。
(第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