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殉情之志 卷一 ...
-
卷一 凡尘情劫
第24章殉情之志
当夜,天明前。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赵府后园,死寂。巡检的人查完了现场,退到了园外;家丁们远远地缩在游廊下,没有一个人敢靠近石阶;沈老爷伏在门框边,哭声早就哑了,只剩肩膀一耸一耸。
晨光熹微里,历小劫缓缓地动了。
他低下头,把怀中的人,轻轻地、轻轻地,平放在石阶上。
他的动作慢得像在拆一封舍不得读的信。先理好她散乱的鬓发,一缕,一缕,用指腹把沾血的碎发拨到耳后;再替她掖好嫁衣的领口,遮住那一片刺目的红;最后,把她交叠的双手摆正——像她生前静坐绣楼时那样,端端正正。
做完这一切,他俯下身。
在她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下一吻。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吻她。
也是唯一一次。
几个月了。雪夜递笺,隔堤唱和,纸伞同檐,牢门相望——他们连手,都只在老柳下击掌时碰过一次。他总想着,来日方长,等成了亲,等盖了屋,等杏花开了……他有大把大把的礼数要守,大把大把的日子可以等。
如今才知道,有些事,一等,就是一世。
他直起身。
摇摇晃晃地,转过身。
后园的角落里,有一口古井。青石的井栏,被岁月磨得圆润,井口的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一只沉睡的眼。
他朝那口井,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条腿的人,走出了三步的距离。
“他想干什么?!”
游廊下,有家丁失声惊呼。赵天豹,他一夜未眠,正披着袍子站在后园的月门边,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口古井时,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冷了。
“拦住他!!”
他歇斯底里地吼,声音劈了叉:“拦住他!别让他死在赵府——!”
家丁们一拥而上。
七八条大汉,扑向那个摇摇晃晃的血人。历小劫没有回头,也没有躲,他根本躲不了,第一记拳落在他的背上时,他整个人被砸得一个趔趄;第二记脚踹在他的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崩”地一声,布条崩裂了。
血,涌出来。
他被打得跪在地上。
血染后园。他的血,青璃的血,在青石上洇成了一片。可这个跪在血泊里的人,没有还手,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停:
他朝着古井的方向,爬。
一寸,一寸。
手肘拖过青石,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众人骇然地发现,这人嘴里一直在念着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被拳脚打断了一次又一次,可每一次,他都接着往下念,字字清楚:
“生不同衾……死必同穴……”
“青璃,等等我……”
“别怕黑……我这就来陪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比嘶吼可怕一百倍。
“拖走他!快拖走他!”赵天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可当家丁们的手,真正碰到那个血人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竟一个一个,缩了回去。
第一个人碰到他的手臂,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手。第二个人去抱他的腰,抱到一半,抬眼撞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回望着他,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平静得可怕的、已经走到了世界尽头的决绝。
那眼神像一口古井。
看一眼,人就冷了半截。
“我……”那家丁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喃喃道,“大爷……他、他都不怕了……咱们……”
没有人再伸手。
刀枪能拦住一个怕死的人,拦不住一个不怕的。
赵天豹站在月门边,看着那个血人在血泊里一寸一寸地爬,看着满园的家丁像被抽了魂一样僵在四周——他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半生的园子,冷得像冰窖。
“历小劫!”他嘶声喊,“你死在这儿,我赵家满门都要给你偿命!你、你想清楚了!”
爬行的血人,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血糊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赵天豹。”
“你到这时候,想的是‘偿命’。”
“你到死,都不会明白,我为什么来。”
说完,他继续爬。
赵天豹张着嘴,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井栏到了。
历小劫扒着青石的井沿,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了身子。
他跪坐在井边,血从肋下不停地淌,淌过井栏,淌进井口那片深黑里,无声无息。他喘了很久,然后,回过头——
朝着石阶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晨光已经漫过了东墙。第一缕天光,正落在石阶上那具安放端正的月白身影上——她躺在光里,鬓发整整齐齐,嫁衣掖得妥妥帖帖,额前那绺碎发别在耳后,露出发间那支旧木簪。
像睡着了。
像三月里,躺在杏花湖的画舫上,晒着春日午后的太阳,睡着了。
历小劫望着她。
忽然,他笑了。
第一声笑,很涩,很轻:
笑自己。十九年清贫,一双手只会握笔,满腹的文章只换来几两银子,连爱人临终想护的那把伞,都是借来的。历小劫啊历小劫,你这一生,护不住任何人。
第二声笑,高了些,笑声里淬着血:
笑天道。苍天啊,你睁着眼么?行善的坠湖挨刀,作恶的高堂端坐;痴情的血染嫁衣,狠毒的锦衣玉食,你若睁着眼,为何善恶不分?你若闭着眼,凭什么受人间香火?!
第三声笑——
很轻。
轻得,像一句耳语。
温柔得,像雪夜里隔墙递出去的第一张诗笺,像清明雨里那柄纸伞倾斜过来的半边:
他望着晨光里的她,唇边带着笑,轻轻地、轻轻地,说:
“青璃。”
“我来了。”
言罢:
他松开井沿,纵身,一跃。
没有水声。
这口古井,早就枯了。井底的黑暗,无声地吞没了那道血染的身影,像大地合上了一页写满的书。
井口的黑洞,静了。
风,掠过后园,掠过井栏,掠过石阶。
天光,恰在此刻,破晓。
金红的朝阳,整个儿地跃出地平线,越过赵府的高墙,泼洒进这座浸了一夜血的后园,第一缕晨光,端端正正地,落在青璃安详的脸上。
她的眉眼,在光里舒展着。那支旧木簪,闪着温润的光。
仿佛她只是睡熟了,梦见了杏花开满的春天。
“啊……啊,我的儿……我苦命的儿啊,”
沈老爷不知何时爬到了石阶边。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女儿的脸,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抖成一团。终于,他收回了手,撑着井沿边冰冷的青石,朝着古井的方向,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历公子……”
老人的声音,破碎不成调:
“沈某……沈某对不住你们……对不住……”
他伏下身去。
重重地,磕了第一个头。
“你为我女儿,坠过一次湖,挨过一次刀——”
第二个头。
“这一条命……是你替我沈家,赔进去的啊……”
第三个头,磕得最重。老人的额头撞在青石上,闷响一声,渗出血来。他就那样长跪不起,白发在晨风里散乱地飘,像一个终于向天认了罪的囚徒。
后园,死寂。
只有满园的寒鸦,绕着古井,绕着石阶,一圈,一圈,哀鸣盘旋。
没有人看见:
在第一缕晨光漫过井口的那一瞬:
井口上方的空气,轻轻地,漾了一下。
像一粒石子,落进了看不见的水面。